天津
同治十年六月，醇亲王府的柳荫斋里，醇亲王奕譞独坐窗前，心神不宁。福晋叶赫那拉氏临盆在即，满府上下皆在忙碌，他却望着案上两截灯芯出神。
他取来一碗清水，用银箸夹起第一段灯芯放入水中。灯芯颤了颤，缓缓沉了底，悄无声息。他又夹起第二段放进去，只听得“嗤”一声，灯芯先是冒出一缕黑烟，随即在水中膨胀裂开，火光飞溅，点点如星，满碗皆是。醇亲王心头一紧，这兆头他生平从未见过。
合衣小憩片刻，竟恍惚入梦。梦中一条火龙从地底腾起，烈焰灼灼，直烧向一座黄瓦覆顶的宫殿。那殿在火中轰然倒塌，瓦片飞溅如雨。他正惊骇间，突被一阵嘈杂惊醒，下人来报：福晋生了位小王爷。
醇亲王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望着那乌亮亮的眼睛，心中反复盘旋方才的灯兆与梦境。他派人快马请来京中两位奇人——盲眼星相家张瞎子和聋子刘铁口。二人虽身有残疾，但占卜推命从无虚言。
张瞎子听完王爷所述，又让人摸过碗中残留的灯芯灰烬，沉吟良久，缓缓开口：“灯芯入水爆裂，焰光四溅，此兆不祥。恐小王爷未及长成，便为恶鬼所弄，一生多舛。”醇亲王脸色骤变。张瞎子话锋一转：“但王爷梦火龙覆黄瓦，黄瓦乃皇家之物——小王爷终究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这富贵，只怕烫手。”
刘铁口接过婴儿生辰八字，以指掐算，面色凝重。他凑近王爷耳边，压低声音：“这位小爷，命中当坐龙庭，为大清天子。”醇亲王大惊失色，厉声喝止：“我兄咸丰皇帝在位，同治太子好好的，你休得胡言！”二人却神色不改，只道天机如此。
醇亲王将他们送出府门，立在廊下，看着天边卷来的乌云，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宫中的嫂子慈禧太后，想起自己的福晋正是太后的亲妹妹，又想起那夜梦里烧塌的黄瓦宫阙——这孩子的命，怕是从出生那一日起，便由不得他了。
四年后，同治皇帝驾崩，身后无子。慈禧太后一意孤行，选了醇亲王的次子载湉入宫继位。醇亲王闻旨，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借口肝病发作百般推辞，可终究拗不过天意。那一年，载湉四岁，被抱上龙椅时哭闹不止，他的父亲在阶下俯首，心中想着的却是当年那碗爆裂的灯芯与一场烧塌了黄瓦的大火。
那双瞎眼和那双聋耳所见的命数，终于一一应验了。光绪帝一生为慈禧所制，变法失败，囚于瀛台，三十八岁郁郁而终，正如那灯芯入水，一瞬的光焰之后，便是漫长的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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