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丨“我迟早会成为病人”，从业近20年医生眼中年轻人学医的犹豫

希望能放心将健康交到优秀的年轻人手上

文/神经叨（医生、医疗博主）

今年高考录取分数线陆续公布，作为医疗行业从业近20年的老兵，我一直关注母校和其他医学院校每年的录取分数线，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年轻小同事是不是越来越强了。而我迟早也会成为一个病人，希望能放心将我的健康交到优秀的年轻人手上。

这几天，网上出现了不少关于医学专业的吸睛话题，比如“XX学校的兽医专业比临床医学分数高”“XX985大学的医学专业遇冷”“XX医学院的录取位次下降数万名”等等。一时间，对“为什么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学医”的讨论此起彼伏。真的没有人愿意学医了吗？

真相比一句结论复杂得多

大家不要被这些“标题党”骗了，结合观察和报道来看，顶尖院校的八年制本博连读专业，分数依旧坚挺，部分省份位次甚至小幅上涨。真正“降得狠”的，主要是普通二本和地市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五年制，部分院校投档分下降5到15分不等。而同一所高校内部，不同医学专业也存在较大的热度差距。

总体而言，医学专业目前对考生依然具有吸引力，但录取分数和位次的下滑趋势也不容忽视，尤其是高分考生选择医学专业的意愿下降。作为医学从业人员，我聊聊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我是2003年开始学医的，当年的本科临床医学学制是5年，在学校学习4年理论知识，在实习医院学习1年临床知识。我们本科毕业后，有人选择继续读研深造，有人选择脱产规培，也有人直接进入医院工作。

当年，普通本科临床医学毕业生的就业基本都在县级以上医院，也有部分优秀同学进入市级甚至省级医院，而硕士能进入较好的市级或省级医院，博士可以进全国知名头部医院，且获得事业单位编制也相对容易。所以，当年学医性价比不错，也是普通人获得满意生活的稳妥路径之一。

对比现在，普通的公办本科医学院录取分数线和位次都比我学医时高不少，却较难在县级以上公立医院谋得一份差事。

通俗点说，原来5年本科毕业就能入职，现在最低也要5+3年才能参加工作。以我们医院为例，临床科室全日制硕士是基本的学历门槛，本科学历的医学生可能得去乡镇一级的医院就业。

一个医学生的“闯关”游戏：周期、压力与风险

假设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以600分左右的高考成绩考上了一所相对知名的医学院，然后再成功考研，成为一名临床医学专硕，通过3年硕士期间的学习，获得了规培证、执业证、学位证等，又幸运地到一所三甲医院的临床医师岗位工作，就等于开启精彩人生了吗？

实际上，这只是获得了医疗行业准入资格，离一个合格的临床医生还差得远，还需要在临床上历练很久，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离赚钱养家也还有一段距离。

接下来，要在院内继续住院医师轮转，学习相关科室知识，然后担任住院总医师，再努力晋升为主治医师，到了高年资主治医师甚至副主任医师，才有相对独立的医疗决策权。而这当中的每一步晋升难度都是直线增加，也会卡掉不少人。在三甲医院，始终卡在主治医师职称上的现象并不罕见，“老主治”职称到退休也算正常。

除了职称晋升困难以外，临床医生日常工作繁琐，工作压力很大，工作时间长。大部分医生每个星期工作时间都超过60小时，有些甚至能达到80小时以上，我从医二十年没有休完过一个完整的春节和国庆，也记不清楚多少次深夜从被窝里被急诊电话“摇”去做手术。而这样的高强度工作，有时并没有获得高收入。

压力不仅来自临床工作，每个医生都有学术科研考核，部分医生还有教学任务和各类医院考核指标。我们除了钻研医学知识，还要学习财务知识，学会计算药品比例、次均药品费用、耗材占比、平均住院天数等等。这些医疗之外的工作，让临床医生负担变重。

如果说收入不高，工作压力大还能克服，但执业风险高可能是不少医生难以忍受的。做医生的容错率特别低，生命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患者生病也不会按照教科书来，人体的精密和复杂程度也是大多数外行不能理解的。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于生活质量和生命质量的要求也在提高，但医学的进步没那么快，有其先天局限性，因而不能保证每个人到医院都能立即得到满意的治疗结果。对此，大多数患者和家属都能理解，但不理解的人就容易和医生发生冲突。

目前，国家在治理暴力伤医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说实话，做临床医生的，谁没面临过无端的指责谩骂？谁没承受过莫名的委屈？

面对未来，年轻人在犹豫什么

我们医院是本科实习教学医院，我也带过很多本科实习生，近年来发现本科学生对实习的热情不高，很多人一到科室就言辞恳切地说：“老师，我准备利用这段时间考研，能不能平时少参与一点临床工作？”

起初，我并不理解这种选择，毕竟本科实习阶段特别重要，这是将理论结合实践的最佳机会，但和他们聊得多了，也看到了他们的难处和无奈。在他们看来，努力考研更重要，因为实习得再好，也没办法量化考核，就较难为自己寻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问过这些实习生，未来还打算当医生吗？

实际上，我们当年几乎没有这个疑问，因为班上所有同学最后都成了临床医生，甚至整个临床医学系最后改行的人也不多。而实习学生最多的回答是：不知道。

还有同学跟我分享，他们的师兄师姐们近些年改行的不少，进药企、考公务员、经商，读了8年医，最后不当医生，在我看来有点可惜，也是对医学教育资源的浪费。

值得注意的是，现在的年轻人做选择时，更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父母的一句话就学医，他们更关注自己的付出和收获是否成正比。而学医的沉没成本很高，如果读了8年再改行，对一个年轻人来讲，风险很大。这就可以理解他们在填高考志愿时，为什么会选择其他可靠性更高的专业，也是近年来学医热潮渐退的原因之一。

↑据齐鲁晚报报道，山东大学数学类（泰山学堂数理实验班）反超临床医学（齐鲁医学堂创新实验班）登顶投档位次，这是今年的标志性事件。

一个行业要发展，必须吸引最优秀的人才加入这个行业，除了职业荣誉感以外，收入也很重要，毕竟现代生活处处要花钱，光靠理想撑不起现实生活。我希望更多优秀的学子选择医学专业，而医生们除了获得白衣天使的称号，更能有一份让人羡慕的薪水以及相对和谐的工作环境。

编辑 赵瑜 审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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