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失衡的浪漫关系里，萨莉·鲁尼如何制造爱的幻觉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今天没有人读书了。除了读萨莉·鲁尼。这两句判断是相互矛盾的，还是可以同时成立？先不论逻辑上的正确解释是什么，至少它听起来像是萨莉·鲁尼小说里的人物会讨论的问题。一个例外可以证明一个规则的存在，也可以使它失效。可一个人要有多特殊，才能成为一个时代的例外？

2024年9月24日凌晨，伦敦、纽约等地的书店在灯光中倒计时、欢呼，不是庆祝某个节日，而是在迎接一本新书的出版——萨莉·鲁尼的最新小说《间奏曲》。将近两年后，中国读者终于等到了这部小说的中译本，同样掀起了抢购热潮。一位学者写道：“在长阅读陷入危机的时代，能让年轻人将智能手机放在包里，认真捧起一本萨莉·鲁尼的小说，这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

萨莉·鲁尼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2025年，Routledge出版社推出了鲁尼研究手册；今年六月，另一部文集《萨莉·鲁尼：视角与方法》也已问世。对于一位三十岁出头，只出版了四部小说的作家来说，这样的待遇实属罕见。人们乐此不疲地谈论“鲁尼宇宙”（Rooneyverse）——它包含鲁尼笔下常见的元素和情节：毛衣，帆布包，纸质书，内向、敏感的年轻女性，存在年龄差的恋情，短信、邮件和社交媒体，有关马克思主义的辩论、精彩的性描写……一直以来，鲁尼都被类似的标签环绕，更不必说人尽皆知的“第一位伟大的千禧一代作家”。但她显然迫切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两部鲁尼研究文集（图片来源： 豆瓣）

在《间奏曲》里，鲁尼第一次将主角设为男性——彼得和埃文这对兄弟，小说讲述了两人在经历丧父之痛后，如何面对彼此疏离的关系，又如何在各自的生活里发展浪漫关系。

“更难读了”，这是许多读者的最初感受。在叙事时，鲁尼使用了大量自由间接引语——没有引号，没有对话标签，使言说高度接近人物的内心活动。在正文后的注释里，鲁尼又详细列出了自己对维特根斯坦、莎士比亚、乔伊斯等人的引用，这似乎是在回应将她的小说视为通俗言情文学的评价。

与此同时，《间奏曲》再次聚焦于“鲁尼宇宙”最核心的主题——爱情。鲁尼仍然擅长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吸引力，以及这些情感如何受到语言、习俗、观念、权力关系和资本主义市场力量的影响。我们看到了一个更悲伤、也更成熟的鲁尼，她对亲密关系的复杂性进行了哲学层面的思考：爱情在何种意义上穿透了日常生活？如何面对那些停滞、矛盾和无法被定义的时刻？以及，人们渴望的美好生活究竟是什么？不过，鲁尼最后并没有给出答案，她用故事编织出一种爱的幻觉，并允许人们拥有不同的评价。但前提是，你需要先走进这一幻觉。

《间奏曲》
[ 爱尔兰] 萨莉·鲁尼 著 刘慧宁 译
群岛图书·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6
01 权力失衡的浪漫关系里，怎样才能成为“正常人”

关系是鲁尼创作的核心，她的小说往往都是从人与人的关系开始。《聊天记录》开篇第一句是“博比和我第一次遇见梅丽莎是在有天晚上市区的一场诗歌活动上”，《正常人》的第一句是“康奈尔按了门铃，是玛丽安应的门。”《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也以艾丽丝和费利克斯在酒吧的第一次见面开场。鲁尼几乎从不让人物单独存在，而是将其置于两人或三人的紧密关系里，随着故事的进行，这几对关系之间又进一步发生交叠。

在《间奏曲》的开头，鲁尼同样快速勾勒出故事的人物关系。开篇第一句，“穿在那小子身上不太合身。那身在葬礼上的正装。”这是哥哥彼得的视角，形容的却是弟弟埃文。32岁的彼得是一名人权律师，收入体面，处在与两位女性的三角恋情之中，分别是身患慢性疼痛疾病的前女友西尔维娅，以及经济条件不稳定的女大学生娜奥米。22岁的埃文是国际象棋手，聪慧却不善交际，他在一次活动遇到36岁、刚经历离异的玛格丽特，两人随即相恋。

可以看到，两兄弟都处在某种“非传统”的浪漫关系当中。这正是鲁尼一直以来的关注点：关系中由财富、阶级、年龄乃至性别的不平等共同构成的权力失衡。当然很多时候，这些差异只是关系的开端，鲁尼想写的不只是浪漫关系如何在失衡的权力动态中发展下去，她更感兴趣的是这种失衡如何动摇了人类对于爱情本质的理解。

比如，身为大学生的娜奥米会向彼得求助，急需用钱续配处方药，或是在她被驱逐后提供临时住所。与此同时，两人又相爱着，在年龄与经济地位的差距下，此时的关系还是简单的浪漫爱情吗？鲁尼很冷静地点出了这背后的权力关系：“他对她，通过经济和性。或者她对他，通过经济和情感。给钱可以是剥削，拿钱也可以是剥削。”透过对资本主义一如既往的反思，我们看到鲁尼对当代关系的叩问：爱情的本质是交易性吗？或者说，爱情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权力吗？在彼得与娜奥米的关系中，“金钱的诞生似乎让它经由的所有形态的联结都获得了新形式的剥削，而人际互动的运转，又总是用剥削加以润滑。”

萨莉·鲁尼在英国伦敦参加《间奏曲》的新书活动（图片来源：The Independent）

类似的阶层分析在鲁尼过往的作品里也能看到，但在《间奏曲》中，鲁尼进一步探索了在失衡的权力关系下，个体所能经历的情感复杂性。从开篇的葬礼开始，彼得与埃文父亲的离世贯穿了整部小说，将人物的生活笼罩在巨大的哀悼情绪之下。在刚失去亲人的时间节点，人往往会处在某种惯性当中，这也孕育着新的可能性：当生命中的某个重要成员离开，剩下的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会有新的关系结构产生吗？鲁尼在题词里引用维特根斯坦的表述：但你此刻不悲伤吗？（“但你此刻不是在下棋吗？”）这句话隐含了某种时间性：对于下棋来说，你要么在下，要么不在下；而感到悲伤是复杂的，它存在于生活的交织之中，很难精确地捕捉到某个时刻。这种哀悼感几乎无处不在，并凝结成了一种情感复杂性。比如埃文会同时想到与玛格丽特的关系带来的幸福感，以及对离世父亲的想念，“被她所爱，如此需要以至于感觉到痛。甚至不能算是纯粹的幸福感，而是一种混合着许多其它强烈感受到幸福感，令人迷惑。悲伤，对父亲的思念，还有某种莫名的羞耻感。”

透过这样的关系，鲁尼更深层的创作主题浮出水面，那就是她对何为“正常”的反复探索。鲁尼总是对“什么被视为正常”这件事感兴趣——她甚至已经将它作为自己一部小说的标题。鲁尼呈现的是，在社会中，成为“正常人”的欲望有时会给人们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因为你的行为或所处的关系并不能被轻易纳入“正常”的范畴。这往往渗透在人与人的交往当中：我们是否需要他人的认可和肯定，才能真正相信自己所处的这段关系？鲁尼的小说经常被拿来与简·奥斯汀相比较，也是出于这一点，她们笔下的人物往往都要经历习俗与内心欲望之间的斗争。

在第一次共度夜晚后，玛格丽特到车站送走埃文。她忽然想到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以及自己可能会面临小镇居民的异样眼光，她心里感受到某种规范的失去，“她现在可以做非常奇怪的事情，她变成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在这里，奇怪也意味着不正常。彼得的三角恋情更是对当代单偶制关系的悖离，当他意识到自己同时爱着西尔维娅和娜奥米两个人时，感到深深的痛苦。他发现，自己愿意为两人做同样的事，“而文明社会最基本的预设，正是这种意愿的排他性”。

评论作者贝卡·罗斯菲尔德（Becca Rothfeld）曾指出，在鲁尼的小说中，正常是一种规范，是恩赐，也是美德，“正常即被治愈”（To be normal is to be healed）。比如《正常人》里，玛丽安曾在关系中寻求某种病态的虐待，反复进入与逃离，而康奈尔“健康得像一颗壮硕的乳牙”的爱情治愈了她。在《间奏曲》中，彼得在西尔维娅和娜奥米之间也有过选择，鲁尼指出，他“不喜欢脆弱的感觉”，娜奥米没有钱，还在网上做性工作，跟她在一起会招致别人的嘲笑，而与西尔维娅的相处是更“容易”的，更接近传统、安全的亲密关系规范。换言之，“正常”既是目的，也是结果。

《正常人》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这里还有另一种解释。在评论作者朱华敏（Andrea Long Chu）看来，变得“正常”也可以被认为是人物在放弃那些陈规俗套和原型——也就是“文学性”——的幻觉。因为通常在文学故事里，人物总是要被迫满足某些对于戏剧性关系的想象，甚至是噱头。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间奏曲》与前作不同的是，经历丧亲之痛后，鲁尼笔下的人物不再执意寻求改变，而是认识到，你不是必须变得“正常”才能被人爱。

02 语言游戏下，如何想象乐观主义的关系

在《间奏曲》中，鲁尼对关系的书写还体现在一种更细微的考察，即人物的日常交往细节，尤其是语言，这在鲁尼此前的作品里并不常见。某种程度上，《间奏曲》里的人物都在玩着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游戏”，并试图搞懂对方的游戏规则。鲁尼曾在一次采访中谈到，她想让笔下的人物去探索日常语言背后的实际意义，比如什么是“一个很好的女性”，“激情”意味着什么，以及人可以有多少种方式表达fuck和“我爱你”。但这也很容易导致愤怒，因为他们可能在玩不同的游戏。

这尤其体现在当亲密关系表现出模糊性，或是陷入某种停滞。比如彼得，他对自己所处的三角恋情感到不自在，并产生自我怀疑。小说接近尾声的地方，他刚结束与娜奥米的关系，来到西尔维娅家，向她说明这一情况，可他却陷入了失语：

你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他问。我们——停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法去完成这个句子，他又试了一下：那是周四的事，在我们——之后，她继续盯着他，没有说话，什么表示也没有，最终他只能说出：在我到这儿，见过你，之后。 ……他摇摇头，他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这几个字，我们三个，挤进他的大脑，好可怕，我们三个，就像一个不合适的笑话。我不理解，他说。我们亲热了，你告诉我你爱我，现在你又说不过是误会？你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但进一步看，鲁尼更想展现的是语言交汇那一刻的美妙，因为相互理解出现了。彼得和西尔维娅继续对峙，大段的陈述中，西尔维娅愤怒地指出彼得逃避了直面关系的复杂性，认为这毁了娜奥米的生活，也让自己感到被利用。听完这一切，彼得只是说了一句，“你嫉妒她”，立刻将令人费解的情感反应点破，西尔维娅承认了这一点。原本的模糊、困惑、失语都在理解成立的时刻轰然倒塌。

《聊天记录》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在这里，情感上的共鸣更接近一种直觉，它让语言变得失效，或者说成为了另一种语言。鲁尼笔下的人物往往总能在某个瞬间建立起直觉性的理解或欣赏。西尔维娅第一次见到娜奥米后告诉彼得，自己非常喜欢她。彼得原本对玛格丽特，这个比自己弟弟大14岁的女人一直怀有恶意的猜测，可在他见到玛格丽特的那一刻，甚至还没相认，他就对她产生了理解。这是另一种游戏吗？在鲁尼的笔下，人物似乎总在试图想象一种完全无私的爱，而它是不需要语言的。作家梅芙·埃姆雷（Merve Emre）在给《巴黎评论》的一篇文章中指出，鲁尼笔下的人物，没有人的动机是全然纯粹的，也没有人的行为始终如一，“然而，在这错综复杂的秘密和谎言之中，偶尔仍会出现一丝相互理解的微光。在这个旨在侵蚀一切人际交流和情感的世界里，这算得上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甚至可以说，鲁尼为我们描绘了一种关于爱的幻觉。她鼓励人们去爱，在她笔下，没有人不值得被爱。换句话说，只要人与人之间弄明白、并且决定要在一起，所有问题就都会得到解决。在鲁尼每一部小说的结尾，爱情最终都取得了胜利。《间奏曲》的结尾，两兄弟某种程度上都解决了各自的情感危机，释怀地彼此和解，鲁尼写道：“无论是好是坏，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被爱着，以某种复杂的方式被需要着。剪不断，理还乱。一张纠缠的网。”在《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结尾，鲁尼也借艾丽丝之口说出了类似的话：“试着去爱而不是去恨，这便是地球上头等重要的事。”

《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
[爱尔兰] 萨莉·鲁尼 著 钟娜 译
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2-6

这也是很多人提出的问题：鲁尼是否在变得越来越保守？不少读者和评论家都认为，鲁尼笔下的异性恋关系总是过于顺滑，而忽视了父权制与单偶制之下个体面临的压迫和无奈——又或者他们总是过于容易地得到拯救，也无怪《洛杉矶书评》的一篇评论将“鲁尼宇宙”形容为“一片由异性恋乐观主义浪潮推动的海洋”。尤其是在过去几年，“异性恋是囚牢”的言论正在变得主流，揭露亲密关系中的隐秘控制，或是有关女性逃离家庭和婚姻制度的文艺作品不断涌现。当观念的水位发生变化，鲁尼的位置自然也经历着浮动。在这个意义上，幻觉真的能融入或成为现实吗？

但为什么在当下，鲁尼仍然如此受欢迎？我们还是无法拒绝她笔下那个“美丽的世界”。鲁尼曾对这种当代心态有过精准的剖析：“人们想要守住隐私，守住亲密生活，甚至想将其与外界窥探的目光隔绝开来；与此同时，人们又渴望共同体和社会生活，渴望成为其中的一员，而这意味着要被他人看见，并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可被理解。我笔下的人物始终在这种矛盾中挣扎：他们不愿让自己被看见、被理解，或是无比渴望如此，却做不到。”

书店正在迎接《间奏曲》发售（图片来源：上海译文出版社）

爱情就是具有这样一种令人丧气的特殊性——你永远无法摆脱习俗和权力。鲁尼很清楚这一点。更具体地说，无论是观念辩论还是语言游戏，爱情本身就存在摩擦，人们始终在渴望不同的事物，他们具有这样的能力。因此，无缘无故地被爱，就等于没被爱。

在这个意义上，幻觉也可以是现实性的，它是美国理论家劳伦·贝兰特所说的“精神现实”（psychical reality）——个体在幻想中投射情感和欲望，并与不同的社会力量互动。作家乔安娜·比格斯（Joanna Biggs）在《伦敦书评》的评论里这样写道：爱情或许是普通人在一生中唯一能得到的团结，唯一能瞥见的乌托邦，唯一能联想到的政治变革。另一方面，在人生的某些时刻，你也许会意识到，自己需要爱的能量，这不是为了发起革命，而是为了度过每一天。

在《聊天记录》结尾，弗朗西斯与尼克谈论着彼此之间“并不传统”的关系，他们还爱着对方，却也爱着别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鲁尼并没有作出判断，而是写道：“要明白生活你需要先经历它。你不能总是做一个分析的人。”弗朗西斯最后对尼克说，快来接我。

参考材料：

https://www.vulture.com/article/sally-rooney-intermezzo-new-book-romance-novels-marxism-capitalism.html

https://www.lrb.co.uk/the-paper/v46/n18/joanna-biggs/glimpses-of-utopia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a-trapdoor-of-her-own/

https://thepointmag.com/criticism/normal-novels/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9/01/07/sally-rooney-gets-in-your-head

https://www.newstatesman.com/culture/books/2024/09/sally-rooney-interview-were-trapped-cultural-moment

https://www.theparisreview.org/blog/2024/10/09/loving-the-limitations-of-the-novel-a-conversation-between-sally-rooney-and-merve-em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