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鼎华大酒店。
许羽馨第三次压低声音跟我说:“今天的客人很重要,军区来的。你别给我丢脸。”
我点了点头,站得笔直。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人走进来。他扫了一圈包厢,目光落在我身上,整个人愣住了。
手上倒满茶的杯子没端稳,茶水泼了大半张桌布。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说话。
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并拢双腿,“啪”地敬了个军礼:“老班长,我是宋海德。孤狼突击队,五班的。”
许羽馨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我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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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卫国,四十二岁,在许氏集团给许羽馨当保镖。
说是保镖,其实和看门的差不多。她出门我跟着,她在公司我守着,她回家了我在院子里转悠。一个月八千块,管吃管住。
许羽馨三十二岁,许氏集团的总裁,长得很漂亮,就是脾气不太好。
她爹许劲松几年前退了休,把公司扔给她打理,一个丫头片子撑起这么大的摊子,不容易。
我跟她相处三年了,知道她的脾气。
她骂人的时候我不吭声,她发火的时候我躲远点,她哭的时候我假装没看见。
别问我怎么知道她哭。
有一次深夜,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喝多了,我上楼去关灯,透过门缝看见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出声,悄悄退了下去。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嗓门比谁都大。
这姑娘,藏着事。
其实我也藏着事。
三年前我在街上救了许劲松。
他中了暑,摔在路边,我把他背到医院。
后来他才告诉我,那不是中暑,是被人推了一下。
他说有人想害他,让我给他女儿当保镖。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主要是钱给得多,八千块比我之前搬砖强多了。
许劲松说:“你身上有功夫,我看得出来。”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
只是签合同的时候,他看着我的身份证发了会儿呆。
“赵卫国?”他念了一遍,然后把身份证还给我,“行,就叫赵卫国吧。”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许劲松可能早就知道什么。
只是不说。
许羽馨不一样,她什么都想说。
从我上班第一天起,她就让行政部给我建档案。姓名、籍贯、身份证号、履历、家庭情况、直系亲属……填得仔仔细细。
可有一栏我怎么也填不出来——工作经历。
我之前在工地搬过砖,在夜市摆过摊,在工厂看过门。这些我都写了。
但写到“退伍之后”的时候,我卡住了。
因为退伍之前的事,我也不太记得。
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记得自己当过兵,记得部队的生活,记得每天出操、练枪、跑五公里。可再往前推,有些事就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样。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填了六个字:“不太记得了。”
许羽馨看到那张表的时候,皱了皱眉。
她没说什么。
但她让人事部去查我的档案。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一个月后,人事部经理跑到许羽馨办公室,脸色很难看:“许总,赵卫国的档案……查不到。”
许羽馨抬起头:“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没有。”人事部经理把文件放在桌上,“姓名是对的,身份证号也是对的,但工作经历那一栏是空的,户籍信息只到十年前,之前就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些信息抹掉了。”
许羽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事别再提了。”
02
我是怎么发现自己记性不好的?
有一次我路过一家超市,听到里面放一首老歌,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军旅歌曲。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突然觉得鼻子很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我都想不起来。
还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某个边境地区的战况。
电视里放着炮弹爆炸的画面,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心全是汗,后背紧紧绷着,呼吸变得急促。
许羽馨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
我赶紧换台:“没事,太阳晒的。”
我骗不了她。那天是阴天,哪来的太阳。
许羽馨不再问,但我知道她肯定起了疑心。
她这个人,什么事都爱琢磨。追根究底,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一次她问我:“你以前在哪个部队当的兵?”
我说:“忘了。”
“这也能忘?”
“能。”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忘了。”
“为什么忘?”
我怎么回答她呢?我自己都没有答案。
我回家翻过户口本。那上面写着“赵卫国”,出生地是云省明州市河口县。可我爸赵德全说,我本来不叫这个名。
“那你本来叫什么?”我问他。
他摇头:“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出生,你妈给你起的,就叫这个。”
“那我妈叫什么?”
“你妈……”他顿了顿,“你妈走得早,不说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说到关键的地方就岔开话题。
我在老家待了两天,翻箱倒柜,想找点线索。
还真被我找到了。
一个旧木箱子,挂在阁楼的房梁上,落满了灰。我把箱子拿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的皮都破了。我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一张合照。
几十个穿军装的人站成几排,背后是一片荒山。照片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我盯着那一张张脸,一个都不认识。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孤狼突击队全体合影,2007年秋。”
孤狼突击队。
我不记得了。
我又往后翻。
第二页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一个年轻军人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
年轻军人穿着迷彩服,笑得挺开心。
中年男人没笑,表情有点严肃。
照片背面写着:“和队长的最后一次合影。”
队长?
哪来的队长?
我又看那个年轻军人,总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出来哪里眼熟。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他的眉眼……好像在哪见过。
可他到底是谁?
我拿着照片下了楼,递给我爸:“这个人是谁?”
赵德全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赶紧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不认识。”
“可这上面写着‘和队长的最后一次合影’。”
“那可能是别人写的。”
“相册是我们的。”
“你记错了。”
“爸——”
“我说了不认识!”他突然吼了一声,肩膀都在抖,“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问什么问!”
他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我了解我爸。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谎。他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刚才他耳朵红了。
那本相册,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翻。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身上藏着秘密。
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
夜很深,星星很多。远处的山黑黢黢一片,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叫赵卫国,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喊我“卫国”?
从小到大,邻居们都叫我“老赵家的”,同学叫我“那个谁”,当兵的时候战友叫我“老赵”或者“班长”。
没有人喊过我“卫国”。
就好像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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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城之后,许羽馨公司出了大事。
她父亲许劲松突然病重住院,心肌梗塞,抢救了一夜才脱离危险。许羽馨在医院守了两天,整个人瘦了一圈。
公司这边也没消停。
财务总监找她汇报,说公司账上少了十亿资金,去向不明。
“什么叫去向不明?”许羽馨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十亿的资金,说没就没了?”
“我们查了转账记录,都是分批转出去的,时间跨度三个月,每一笔都走的是您的批准流程。”
“我从来没批过这种款项。”
“可系统上的批文,用的是您的电子签名。”
许羽馨沉默了。
她的电子签名只有几个人知道。她自己,她父亲,还有副总郑雪薇。
郑雪薇是她闺蜜,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创业。郑雪薇现在负责公司的日常管理,有最高权限。
许羽馨不可能怀疑她。
可她心里清楚,这十亿资金的去向,只有郑雪薇能说得清楚。
她没有急着找郑雪薇对质。
她先来找我。
那天晚上,她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发呆。
我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假装没看见她。
她突然喊我:“赵卫国,你上来一下。”
我上了楼。
她靠在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郑雪薇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郑总?”
“嗯。”
“挺好的。”
“哪里好?”
“工作能力强,对您也好。”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喝了一口酒:“你觉得我该信任她吗?”
我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
“许总,”我说,“这事我不该多嘴。”
“那你觉得我该查还是不查?”
“查。”
她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因为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敢确定。”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赵卫国,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知道的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事?”
我没吭声。
“你的档案我查过,什么也没有。”她把酒杯放在栏杆上,“你退伍之前的事,一个字都找不到。就好像你这个人,是从十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不想知道你自己是谁?”
“想。”
“那为什么不查?”
“不敢。”
这个答案很诚实。
我真的不敢。我不怕知道真相,我怕的是真相太沉重,我扛不住。
许羽馨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她说:“过几天我请了个客人,军区来的,我爸以前的老战友。”
“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
“好。”
“穿件好点的衣服,别给我丢脸。”
“赵卫国。”
“嗯?”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现在是我的保镖。别给我出事。”
04
日子又过了几天。
许劲松的病情稳住了,但人还很虚弱。许羽馨每天去医院,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看文件,饭也顾不上吃。
我给她叫了外卖,她不吃。
我说:“许总,您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没胃口。”
“不是没胃口,是不敢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您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翻来覆去就看同一页。您在看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下楼,去食堂给她打了份饭。
她看了看饭盒,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筷子。
“赵卫国,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
“说您会关心人吧,又不会说好听话;说您不会关心人吧,又总做这些小事。”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话。”
“你退伍多少年了?”
“不知道。”
“你多大当的兵?”
“忘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确定。”
许羽馨放下筷子:“赵卫国,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累。”
“那你怎么不查?”
“许总,”我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看着我,突然眼睛红了。
“你这话,和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郑雪薇来了办公室。
她穿一身职业装,高跟鞋踩得很有节奏。进门的时候笑盈盈的,先是跟许羽馨闲聊了几句,然后又问许劲松的身体。
许羽馨没怎么接话。
郑雪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赵师傅,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真会说话。”
她走了之后,许羽馨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郑雪薇的近期账户流水,所有的大额转账,一个都不要漏。”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像是老板对下属,更像是……一个在自保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出租屋。
不是去住,是去拿一个东西。
一个旧铁盒子,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里面放着那本相册,还有几张纸。
我把照片拿出来,又翻了翻。
我盯着那个年轻军人看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和队长的最后一次合影。”
队长。
我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看。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站在那儿像一座山。表情严肃,眼神很冷。
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当过兵的人。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杀气。
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有杀气。
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为什么我爸说他不认识?
我把照片放进铁盒里,锁好。
我决定去见一个人。
宋海德。
那个军区来的老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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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
鼎华大酒店三楼,翠竹厅。
许羽馨换了一身黑色长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戴了一条珍珠项链。
她站在洗手间镜前照了好半天。
“好看吗?”
“好看。”
“你连看都没看就好看?”
“本来就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眼角的笑意却没藏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服务员推开门:“宋先生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很亮。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他扫了一眼包厢,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小许,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扎着马尾辫呢。”
许羽馨赶紧迎上去:“宋叔叔,您来了。快坐快坐。”
她一边招呼,一边给我递眼色——站好,别乱动。
我站好。
宋海德坐下来,跟许羽馨闲聊。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还需要养。”
“嗯,你爸是个苦命人。年轻的时候拼命,老了落下一身病。”
“宋叔叔放心,我肯定照顾好他。”
“好,你是个好孩子。”
气氛很轻松。
可我却觉得不对劲。
因为宋海德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一眼,而是有意识的、反复的、用目光在测量我。
我心里一沉。
他认识我。
许羽馨给我倒了杯茶:“赵卫国,你也坐下。”
“不用,我站着就行。”
“坐下,别客气。”
我坐下了。
宋海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我的脸上。
“小许啊,你这位保镖,叫什么名字?”
“他叫赵卫国。”
“赵卫国?”宋海德皱了皱眉,“赵……卫国?”
“他当兵出身?”
“嗯,但具体哪个部队,他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宋海德放下茶杯,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陈?”
我愣住了。
许羽馨也愣住了。
“宋叔叔,他叫赵卫国,不姓陈。”
宋海德没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姓陈?”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我直觉告诉我——他知道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确定。”
“不确定?”
“很多事情,我不记得了。”
宋海德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手在发抖。
茶杯没端稳,“哐”的一声摔在桌上。茶水泼了半张桌布。
许羽馨吓了一跳:“宋叔叔,您没事吧?”
宋海德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我,嘴唇在哆嗦。
十指都在发抖。
他并拢双腿,“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班长,我是宋海德。孤狼突击队,五班宋海德,向您报到!”
全场鸦雀无声。
许羽馨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
不,等等。
孤狼突击队……
五班……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班长,您记得我吗?”宋海德眼眶红了,“当年您带我们去边境执行任务,我差点死在里面,是你把我背出来的!”
“您不记得了吗?”
“您不记得我了吗?”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泪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班长,”他声音颤抖着,“我们找您,找了好多年了。”
06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许羽馨蹲在地上收拾酒杯碎片,手在发抖。她不敢抬头看我。
服务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宋海德还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一直没放下来。
“宋叔叔,您先坐下。”许羽馨总算开了口,“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宋海德放下手,深深吸了口气。
他坐回椅子上,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老班长,您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但我确实记不起您。”
宋海德苦笑了一下。
“也对,那件事之后,您的档案就被封存了。上头下了命令,让您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哪件事?”
“您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我就给你讲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八年前,代号‘清枭’的秘密行动。目标是一个跨国人蛇集团。头目叫马海涛,专门骗农村年轻人出去打工,然后把他们卖到境外。”
“那次行动,你是总指挥。”
宋海德说,孤狼突击队一共四十二个人参加行动。在境外潜伏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靠近边境的地方围住了马海涛。
“本来可以全部抓获,但马海涛提前得到了消息,拼了命要跑。”
“您带人拦截他,在一条山路上跟他的人交上了火。”
我听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呢?”
“然后……”宋海德顿了顿,“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你被炸飞了。”
“炸弹?”
“对。马海涛让人在路上埋了雷,你踩上去的时候,把同伴推开了。自己飞出去好几米远,脑袋重重撞在石头上。”
“醒来之后……你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医生说是创伤后失忆症。有些事可能记起来,有些事永远记不起来。”
“队长,我们找了您整整八年。”
“姓名、籍贯、家庭住址,全都是假的。我们内查外调,什么都查不到。您的名字和照片,一个都不许对外泄露。”
“您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听到这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马海涛呢?”
“马海涛被抓了,判了死缓。但他有个哥哥,叫马三儿,一直不服。”
“马三儿?”
“马三儿在外面活动,想把马海涛捞出来。这几年,他混得风生水起,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
宋海德看着我,眼神很重:“队长,马三儿知道你还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让他知道你还活着,他不会放过你。”
“而且……”宋海德顿了顿,“他也不会放过许羽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她的人。”
许羽馨脸色煞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宋海德又说了一句:“队长,您想不想想起来?”
“那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想起的,不全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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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下保安室。
许羽馨把宋海德送走之后,没有叫我,也没有下楼。她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灯一直亮着,亮到半夜。
我没上去。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也需要。
我坐在保安室,抽了大半包烟。
脑子里很乱,像有无数画面在闪。
枪声、火光、哭声……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哥,你开枪打死我吧!我不想被他们抓住,他们会杀我全家!”
那是谁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使劲去想,可什么都抓不住。
像在抓一把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
凌晨两点,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我站起来,透过玻璃往外看——是许羽馨。
她披了件外套,脸很白,眼睛有点红。
“睡不着?”
“想聊聊?”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没喝。
“赵卫国,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弄?”
她看了看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哪个?”
“被我背上来的那个人。”我看着窗外,“宋海德说的任务里,我背了一个活人回来。那个人,可能是我最亲近的战友。”
“也可能是别的。”
许羽馨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赵卫国,你要小心。”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放下杯子,“马三儿已经盯上你了。今天宋海德来我公司的事,他肯定知道了。”
“你确定?”
“确定。因为我的手机被监听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手机突然弹出一个程序,不是我装的。”
“谁?”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她顿了顿:“赵卫国,郑雪薇……上周去见过马三儿。”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她的通话记录,发现了几个未接来电,号码是马三儿的。”
她低下头:“我认识她二十年了,她要出卖我,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说:“如果是她,我会处理掉她。”
“赵卫国,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送许羽馨去公司。
车刚开到门口,我看到了马三儿。
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夹克,叼着烟,冲我笑了笑。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抹脖子的动作。
我踩下刹车,盯着他。
他转身走了。
许羽馨没看到。
但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知道:
这场仗,不打也不行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家。
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
因为宋海德告诉我一件事:他之所以能确定我的身份,是因为十年前我的档案里有一个“特殊标记”。
那是一个军方内部使用的代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而那个代号的加密密钥,我的养父知道。
赵德全。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乡下种地、连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头,竟然掌握着军方加密信息。
我在村口下了车,走回去。
老远就看见我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旱烟,看着远方。
他老了,瘦了,背也驼了。
“爸。”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回来了?”
“回来有事?”
“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进屋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光线很暗。他坐在沙发上,掏出烟袋,又开始抽。
“爸,有件事我想问您。”
“你问。”
“我叫什么?”
他手一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我知道您给我改的名字。但我原来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
“爸,部队上的人找到我了。”我说,“他们说我以前不姓赵,姓陈。”
赵德全的手在发抖。
“他们说我是孤狼突击队的,是他们的老班长。”
“他们说八年前我受了伤,什么都不记得了。”
“爸,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赵德全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卫国……”
“我本来想让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
“可我也想记起来。”
“记起来又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至少我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战友。”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里屋,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
“哪个生日?”
“你妈给你的生日。”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份文件,盖着军方的公章。
我翻开一看,第一页写着——
“姓名:陈卫国。代号:孤狼。职务:某特种作战旅孤狼突击队大队长。军衔:中校。”
中校。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在发抖。
我是中校。
后面的资料记录了我的详细履历,参加过的行动,立过的功。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的字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任务结束时间:2016年4月17日。”
“受伤时间:2016年4月17日。”
“失踪时间:2016年4月17日。”
“失踪后宣告……死亡。”
死亡?
我明明活着,为什么宣告死亡?
我把文件翻过来,背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两个人。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
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和队长的最后一次合影。”
队长……
那是谁?
我盯着那个年轻男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跪在地上冲我喊:“哥,你开枪打死我吧!我不想被他们抓住,他们会杀我全家!”
我端着枪,手在发抖。
我说:“我没法开枪。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要带你回去。”
可他没回去。
我背着他,走了一夜……
走了很远很远。
直到我再也走不动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照片从我手里滑落。
我的眼眶湿了。
我终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他是我弟弟。
不是亲弟弟,是入伍后一直跟着我、叫我“哥”的兵。
他叫马海涛。
那个被我从边境背回来的马海涛。
那个被人蛇集团骗走、又被我亲手抓住的马海涛。
他是我救过的人。
也是我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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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许羽馨的公司被查封了。
理由是涉嫌参与跨境非法资金转移,涉案金额高达十亿。
许羽馨被带走问话,我没能跟着她。
我只在她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冲我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她没怕,但我也看得出她心里很慌。
郑雪薇也跟着一起被带走了,但她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不相信是她出卖了许羽馨。
可我也不相信是巧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公司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字:巧合。
宋海德给我打来了电话:“卫国,你听我说。许氏的事背后有马三儿在操控。资金转移是他做的局,他让郑雪薇当内应。”
“郑雪薇没有选择,她弟弟在马三儿手里。”
我握着电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
“等。等你想起所有的事。”
“我——”
“卫国,你当初是自愿消失的。”
“那场行动之后,你头部受到重创,军医判断你有可能永久性失忆。是你自己选择隐姓埋名,彻底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因为你知道,马海涛背后的势力,不会放过你。”
“你藏起来的档案,是你的命。”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想起来。”
“因为你一旦想起来,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会变成整倒马三儿的杀手锏。”
电话挂断了。
我一个人站在公司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想起来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一夜,我去了监狱。
不是探监。
是去看马海涛。
我没见他,我只是站在监狱外面,看了很久。
那堵墙很高,墙上有铁丝网,刺眼的探照灯照着每一个角落。
马海涛就在里面。
他是我背回来的人。
他叫我“哥”。
可最后,是我亲手给他戴上了手铐。
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我。
但我知道,我欠他一个答案。
为什么我不开枪?
为什么我不放他走?
因为我没法选择。
我是兵。
他是贼。
可他是我的兵。
我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八年前,行动结束前的最后一夜。
马海涛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哥,我不跑了,我跟你走。”
我端着枪,手在抖:“你怎么能走到这一步?”
“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我被人骗出来打工,说好一个月三万,干了一年一分钱没拿到。我想跑,他们就说要把我爸妈杀了。我没办法。”
“那你就帮着他们骗人?”
“哥,我不骗人,他们会杀了我。”
“你现在也骗人了。”
“……嗯。”
“马海涛。”
“在。”
“我带你回去。”
“判几年?”
“我不知道。”
“哥,我要是判死了,你记着……我不恨你。”
我蹲下去,把他的铐子紧了紧。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兵。”
我把他带上了车,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开了很远,他突然说了一句话:“哥,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说。”
“你别恨我。”
我说:“我怎么会恨你。”
“因为我骗了所有人,也骗了你。我不是被骗出去打工的。我是自愿加入的。为了钱。”
我的脚踩在刹车上,车猛地停了下来。
我回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骗我?”
“你当兵是我带的,你说过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哥,我缺钱。”
“你缺什么钱?”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弟弟上学要钱。那年我退伍回去,找了个工作,一个月三千块,不够花的。有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带个人出去,就能挣十万块。”
“你带了?”
“第一次只带了一个,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收不住手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咔咔响。
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他送回了局子里。
临走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都是泪。
“哥,对不起。”
我没回头。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现在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10
马三儿倒台的那天,天气很好。
宋海德带的人包围了他藏在市郊的窝点,现场没有打斗,马三儿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看见了走进来的我。
“你想起我了?”
“你不该想起来。”
“因为你想起来之后,你也不会好过。”
“那你呢?”
他笑了笑:“我本来就不打算活着。”
他掐灭烟,站起来,伸出了双手。
宋海德给他戴上了手铐。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弟弟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写了什么?”
“他让我别再想了,别再拿别人的命来换他的命。他让我停手。”
“你停了吗?”
“没停。”
“因为我是他哥。”
他上了车,没再看我。
车子开走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许羽馨来了。
她被放出来了,公司也解封了。郑雪薇被抓了,但她供出了马三儿的全部犯罪事实,算是立功。
许羽馨没追究她的责任。
她说:“每个人都有难处。她弟弟被抓,她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她跟我并肩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头发,她用手拢了拢。
“赵卫国,你想起来了吧?”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还没想好。”
“部队上那事呢?”
“恢复军籍了,但我不想回去了。”
“我想换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她又笑了,笑得很轻:“要不你先跟着我,工资不变。”
“行。”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赵卫国,你有家吗?”
“有。”
“在哪?”
“你办公室楼下保安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继续守着吧。”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趟乡下。
赵德全坐在门口,还在抽烟。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想起来了。”
他的手顿了顿:“都想起来了?”
“那你还恨不恨马海涛?”
“不恨。”
“他是我的兵。”
赵德全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就行。”
“记住什么?”
“记住你是谁就行。”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叫陈卫国,代号孤狼。
我当过兵,带过兵,打过仗,杀过人。
我也救过人。
我救回来的那个人,亲手又被我送了进去。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是兵。
永远不会变。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是许羽馨。
她来了,带着两瓶酒,站在车旁边冲我喊:“赵卫国,下来喝酒!”
我站起来,走下台阶。
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她说:“你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你跟着我干。”
我说:“行。”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
风吹过来,很轻,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心里头那个地方,好像不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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