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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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上海艺术电影联盟加拿大电影展正在举行。这是自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聚焦加拿大”单元之后,时隔8年之久,加拿大电影再度和上海影迷见面,不少观众的第一反应可能依然是——“什么是加拿大电影?”
放眼当下,虽然地处强邻好莱坞隔壁以及语言相通,加拿大不仅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而且要承受强大资本的虹吸效应带来的人才流失。回望过去,加拿大似乎也没有多少属于“加拿大”本身的部分,英法殖民历史给加拿大留下了两种语言系统,却从未留下一种可以安放所有人经验的表达方式。
这恰好是我们认识和理解加拿大电影的入口。加拿大电影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内容,而是形式,无关于它讲述什么故事,而在于它如何用形式本身的“不安分”,回应一种深层的文化焦虑——我究竟该用谁的语言说话?母语带有他者的烙印,表达系统附着于邻国之下,拍电影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种追问。此次影展的多部影片正是从不同维度展示了关于“语言”的探寻。
语言即阶级:《妈咪》中的“三角乌托邦”
泽维尔·多兰导演的《妈咪》在2014年戛纳电影节获评审团奖,设定是未来的加拿大,全程在多兰的家乡魁北克拍摄,对白使用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魁北克法语,字幕的英语和法语都由导演本人制作。可见语言之于这部影片的力度。
贫困的单亲妈妈戴安和患有ADHD 及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儿子史蒂夫操着一口混杂大量英语词汇的街头法语,这种语言在官方语言面前是粗鄙的和不入流的,但恰恰是他们唯一能够自如调用的情感载体。语言暴露了底层阶级的困境——英语代表着他们渴望却难以融入的主流和上层社会,法语则是将他们困在社会底层的无形围墙。另一位主要人物关于语言的设定也相当有意思,女邻居凯拉是因失语症休假在家的高中语文老师,在家里也沦为透明人,但在戴安和史蒂夫炽热生命力的感染下,凯拉重获表达欲,失语症也逐渐好转,从“哑口无言”到结结巴巴,再到顺畅表达,和戴安一起喝酒大笑,语言不仅仅是凯拉的职业,也是她自我意识的象征。三人各异的语言系统竟神奇地融合,构成了短暂的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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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语言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困顿。影片绝大部分时间采用1:1的正方形画幅,人物被挤压在狭窄的空间里,如同他们的语言被禁锢在阶级的牢笼中。全片只有两处画幅被主角用手“撑开”,瞬间扩展为宽银幕——一次是史蒂夫在滑板上张开双臂,一次是母子二人对未来的短暂幻想。这两个时刻,多兰给出了一个残酷的诗意答案:当现成的语言系统无法安放你的生命经验时,自由的意义不是掌握一种新语言,而是在旧语言的牢笼里,用尽全力撑开一道裂缝。
语言即创伤:《焦土之城》中“沉默的真相”
如果说《妈咪》揭示了语言与阶级的共谋,那么丹尼斯·维伦纽瓦的《焦土之城》则将追问推向更残酷的层面——语言是创伤的遗产。这部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以母亲的三封遗书为开端,双胞胎儿女须前往中东寻找他们的哥哥和父亲,并把遗书送出去,母亲才能安息。
影片的叙事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语言”的隐喻。母亲在剧中一直沉默不语,呆滞困惑,结尾读出的三封遗书是母亲唯一的“语言”事件。我们跟随着姐弟俩的脚步,揭开母亲生前隐秘的创伤:哥哥是基督教母亲年轻时和穆斯林异教徒生下的私生子,从小被送走,长大成了武装组织的刽子手狱卒,在狱中强奸了他的72号犯人,也是自己的母亲,让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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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即是对真相的回应。”她对“父亲”说的这句克制的遗言是全片的钥匙。导演没有让母亲解释,没有让她忏悔或寻求宽恕,她只是把三封信放进信封,然后闭上眼睛。因为有些真相一旦被说出,就必然进入语言的流通——被理解、被评判、被转述。而母亲的创伤是任何语言系统都无法诠释和表达的:儿子、强暴者和孩子的父亲,是同一个人。法语、阿拉伯语、英语,没有一套语法为这种关系预备了词汇。母亲逃往加拿大开始新的生活,但旧日创伤早已铭刻在身体里。在母亲那里,沉默不是语言的失败,而是语言废墟之上最诚实的证词。在《焦土之城》的结尾,第三封信被拆开,母亲”对“哥哥”和双胞胎说了一样的温柔的“爱”的语言:“没有什么比彼此相伴更美好了”。
镜头语言同样克制。全片刻意避免人物与摄影机直视,不引导观众与任何角色建立共情。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伦理选择——当故事核心是这般极端的创伤,任何试图“进入人物内心”的镜头都可能沦为消费苦难。摄影机保持平视,保持距离,像一个拒绝打扰的目击者。
质疑电影语言:“解构”和“重构”摄影机
将这场追问推向更激进的,是迈克尔·斯诺的《中部地区》和弗朗索瓦·吉拉尔的《古尔德的32个短篇》。它们不再满足于审视口头语言,而是将矛头对准电影语言本身——当摄影机成为一种表达工具时,它是否也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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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地区》在影史中是一个真正的异数,不明情况的观众会以为是放映故障。这部三个多小时的影片没有人物,没有情节,没有对白,只有一个安装在机械臂上的摄影机,在安大略一片荒原上执行预设的运动程序。它旋转、俯仰、变焦、平移,却从不聚焦于任何叙事意义上的“主体”,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眼睛在机械地扫描地表。好莱坞用一百年时间训练我们学习“透明叙事”——摄影机应该跟着人物走,剪辑应该服务于情绪,画面应该指向某种可被理解的意义。这场形式实验的激进之处在于它对主流电影语言完成了彻底的祛魅。好莱坞式的“透明叙事”制造一种幻象,让观众忘记摄影机的存在,仿佛银幕上的一切正在自然地发生。斯诺反其道而行之,他把摄影机重新放回观众眼前,逼迫你意识到自己正在看“被制造出来的影像”。摄影机不再是人眼的延伸,镜头运动抽空了所有心理动机,剩下的只有观看行为本身——一个机器在凝视一片土地,而你在凝视这台机器。这种嵌套的观看彻底暴露了电影媒介的构造:你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世界,其实你看见的永远是摄影机替你选择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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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中部地区》是电影语言的解构术,那么《古尔德的32个短篇》则是一种重构的尝试。影片用32段变奏般的影像碎片,与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对话,实现了音乐形式与电影语言的跨媒介共振,有纪录片采访、情景重现、抽象动画、X光透视下的手部骨骼,甚至有一段完全由声音构成的片段。这些片段之间没有线性逻辑,没有统一风格,没有起承转合的叙事线。每一次切换都是一次打断,每一次风格的跃迁都拒绝让观众建立起对 “完整人物”的想象。吉拉尔的策略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对传记片这种电影形式本身的深刻反思。32个碎片,每一个都是对“完整故事”虚构性的一次揭露。吉拉尔用碎片化的形式做出一个哲学的论断:理解一个生命,从来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碎片本身就是一种诚实,拼图留白处的沉默比填满更有力量。
枫糖浆风味的“语言自觉”
四部影片共同勾勒出一种独属于加拿大电影的深层特质——一种挥之不去的语言自觉。这种枫糖浆风味的“语言自觉”不是一种可被简单概括的美学风格,而是一种创作立场:对一切现成表达系统的天然不信任。夹在英法殖民传统与美国文化霸权之间,加拿大电影清楚地了解,每一种语言都携带着特定的权力结构和意义预设。
在好莱坞的阴影下拍电影,意味着你永远处于一个巨大参照物的压力场中。但此次影展的四部作品证明:将“语言困境”作为创作的出发点,而不是需要遮掩的软肋,恰恰是加拿大电影最锋利的地方。它们不假装自己拥有一套完整自足的叙事体系,而是坦然展示裂痕和碎片。在今天算法工业下的“信息茧房”,短剧和短视频日复一日以同质和完美示人的“恐怖谷效应”下,对语言本身的反思有超越国界的意义——它提醒每一个观看者:在主流叙事的巨大声场之外,还需要有人坚持用另一种语法,去触摸那些不可言说的经验,去找寻和呈现瑕疵和伤疤才有的“活人感”。
原标题:《在好莱坞隔壁拍电影》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岳剑锋(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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