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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湛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里屋很安静,陶侃的呼吸声均匀地贴在枕边,堂屋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翻身,但很快又沉下去了。
她只是到时辰了,身体自己醒了,像一台停了梭的织机在等着下一次穿线的动静。
她没有立刻起身。平躺在炕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看见窗洞里透进来的微光,雪映出来的白光,比月色冷,比月光亮,把窗洞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灰色的边。
她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被子外面的寒气一寸一寸地往被窝里渗透。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冰凉的触感从脚心一直升到膝盖。她没有缩脚,站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堂屋。
灶间里,灶膛的余烬已经凉透了,灰烬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灶膛的温度凉的,手背碰上去没有一丝暖意。
她把灰烬拨了拨,拨出几块还没完全烧尽的炭芯,把它们聚拢在一起,吹了一口气,火星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糙米袋的口敞着,她昨天忘记扎紧了。她把袋子口撑开往里看了看,手指伸进去沿着袋底的布料摸了一圈——剩的米粒聚在袋角,薄薄的一层,用手指捏起来大概只有半把。
她把那半把米粒倒进掌心,数了数,二十几粒。她把米粒放回袋底,把袋口扎紧了。
白米罐的盖子盖着。她揭开盖子往里看空了。罐底上还留着几粒碎米屑,被她用手指拨到一处,粘在指腹上。她擦了擦手,把盖子重新盖上。
柴堆那边也没有动静。她走到灶间墙角,蹲下来,把那捆柴从头到尾清点了一遍,七根粗柴,十几根细枝,加在一起大概够烧一个半时辰。如果省着烧,能撑到天黑。
她站起来。灶台边沿上放着四只碗、四双筷子,一排,整整齐齐的。
那是昨天吃完晚饭她洗好之后倒扣在那里的。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有一只碗沿上还沾着一粒干掉的米粒。她把那粒米抠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硬硬的,有焦味,然后吞了下去。
堂屋里有人醒了。草席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动静。
湛氏没有回头,她从灶台底下把那只空木盆端出来,放在灶台边沿上。然后她站着,两只手搭在盆沿上,看着窗洞外面的天。
雪停了。天光正在慢慢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浅灰。
院子里那片白在光线的变化下一寸一寸地显出轮廓来,老樟树的裂枝上积了厚厚的雪,柴堆像一顶被压塌的帐篷,院门的门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需要看清楚才能决定怎么对待的东西。
堂屋那边又响了一下。这回是范逵的声音,压得很低,问身边随从什么话。随从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然后安静了。
湛氏把手从盆沿上拿开,转身走进里屋。
陶侃还在睡。被角被他蹬开了,露出一截肩膀和半条胳膊,皮肤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走过去蹲在炕边,把被角掖进他下巴下面。他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就是冷。她把被子往里拉了拉,站起来。
她走到炕角的樟木箱子前面蹲下来,把箱盖打开。
箱子里面的东西她不用看也知道,几件旧衣裳,一双没纳完的鞋底,一卷针线,底下压着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头巾。
她把上面的衣裳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把那块头巾抽了出来。
深蓝色绸面,暗金色绣花,边沿绣了一圈缠枝纹。她出嫁那天戴过它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戴过。
绸缎被压在箱底多年,起了细密的折痕,但光泽还在——在暗光里泛着一种沉的、闷闷的光。
她把这匹布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压平那些折痕。压了一会儿,又叠回去,重新放进了箱底,把其他衣裳盖在上面,合上了箱盖。
她没有拿它出来。她不打算拿它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灶间,把那捆柴从墙角端到灶台边。七根粗柴,十几根细枝。她挑了三根细枝掰成小段放进灶膛里,把那些聚拢的炭芯拨到细枝下面,又吹了一口气。
火星又亮了一次,这次没有灭。火苗从炭芯里钻出来,舔着细枝,吧嗒吧嗒地响了几声,然后站起来,把灶膛照红了。
她在锅里倒了一瓢水,把昨天那半把米粒放了进去,又从糙米袋里把剩下的那半把也倒进去,一共二十几粒,在水里浮着,像十几颗被泡发的卵石。
她在灶台边沿坐了下来,看着锅里的水慢慢从凉变温,从温变热。水面上开始冒细小的气泡,那些米粒在气泡之间缓缓翻动,把一锅清水染成一锅几乎没有颜色的、半透明的汤。
灶间的热气把她围住了。她把手伸到灶口前面烤着,手指并拢在一起。
灶火把她的手照成半透明的橘红色,指甲缝里那些旧年的麻线屑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
范逵从堂屋走了进来。他看见湛氏坐在灶台边,没有出声,在门槛边站了一下。
"夫人。"
湛氏没有回头。"粥快好了。"
范逵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清水,米粒稀稀落落地浮着,约等于一碗烫过的白水。他没有说话。
"米不多了。"湛氏说。
"我知道。"范逵说。
湛氏站起来,把锅盖盖上了。她走到灶台另一边,把那捆柴拎起来放在灶台边沿上,从里面抽出一根粗柴掂了掂,又放下了。
她转身的时候范逵还站在灶台边,碗已经洗好了,倒扣着,整整齐齐。
"夫人,"范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顿饭——"他停了一下,"等雪化了,我让人送米来。"
湛氏站在灶台另一边,中间隔着一口刚盖上盖子的锅和一捆被清点过的柴。她看了范逵一眼。
"不用送。"她说。
"可是——"
"这顿饭,我准备。"湛氏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坐下等着。"
范逵在堂屋的草席边坐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
陶侃醒了。他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母亲站在灶台边,灶膛里火亮着,锅盖盖着,水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烤火,看见锅里那些在水面浮沉的米粒——他数了数,不到三十粒。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了头。
湛氏弯腰从灶台底下拿出一只旧陶盆。盆底有裂,她用一块旧布垫着放稳了。她把最后那捆柴里最粗的两根抽出来,一根用斧背砸成四段,另一根留着不动。
她把砸碎的粗柴码在灶台边沿上,又把剩下的细柴归拢成一束,扎紧了放在墙角。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手。
"娘——"陶侃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被清点过的米和柴,忽然开口,"那罐白米——"他想起那只空了罐底的白米罐。白米煮了,给范公吃了。一粒都没有了。
湛氏应了一声,然后说:"没了。煮完了。"
"那——"
"陶侃。"湛氏打断了他。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很平,"你去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一条路来。从门口扫到院墙外面。柴够烧一顿的,你先去干活。"
陶侃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从门后摸出那柄旧扫帚。门推开的一瞬间,冷气灌进来,把他冻得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的雪白得晃眼,白得干干净净的,像一整张还没有落过字的纸。
他提着扫帚走进了那片白里。
灶间里,湛氏把锅盖揭开,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盛了出来。
四只碗,每只碗里的粥都浅得只够盖住碗底。粥汤是半透明的,米粒在一只碗里大概两三颗。
她把四只碗端到灶台边沿上,排成一排。然后她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碗。热气从碗面上浮起来,薄薄的,很快就散了。
范逵坐在堂屋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灶台边那个背影。他没有走过去端那碗粥。
湛氏在灶台边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些碗,手指搭在灶台边沿上,指尖微微用了力,把土台面上浮着的一层灰蹭掉了。
雪在外面扫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唰——唰——一下一下的,均匀的,像一台还没调好节奏的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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