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绿色，更要留住产业（环球热点）

本报记者 高 乔

近日，欧盟委员会提出修订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TS)的方案，以减轻企业在脱碳过程中的压力，同时确保欧盟实现2040年气候目标。这次修订被公认为自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2005年启动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调整。该方案后续需获得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批准后才能正式实施，方案的核心内容也在欧洲多国引发关注与争论。

新修订减轻企业压力

根据欧盟委员会公布的修订方案，本次修订包括更新碳排放的“线性削减系数”，即每年欧盟碳排放总量限额下降的幅度；延长企业获得免费碳排放配额的期限至2030年之后；扩大碳排放交易体系覆盖范围；设立“工业脱碳银行”，统筹1000亿欧元资金支持欧洲大规模工业脱碳项目等核心内容。

据路透社报道，这份修订方案显示，欧盟将更新碳排放的“线性削减系数”，即每年欧盟碳排放总量限额下降的幅度。目前该系数是4.3%。根据修订方案，该系数将在2031年至2035年间下调至3.7%，2036年至2040年间调整至1.7%，下调将使减排速度更趋平缓。这些调整代表未来几年将有更多的碳排放配额供企业购买，从而为其提供更大的排放余地。

“修订方案一项重要内容是延长企业获得免费碳排放配额的期限。”德国《明镜》周刊网站报道称。根据修订方案，企业获得免费碳排放配额的期限拟持续至2030年之后。迄今为止，许多面临国际竞争的工业企业都能免费获得大部分排放配额。此举旨在防止整个生产环节因碳排放交易而迁往遥远的海外。

如今，欧盟委员会希望引入新条件：从2031年起，只有那些至少提交了气候中和生产计划的企业才能获得免费配额；部分免费配额将只有在受惠企业真正进行相应投资后才会发放。

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于2005年启动，是全球首个也是目前覆盖范围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目前，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覆盖欧盟约40%的温室气体排放，涉及电力、钢铁、水泥、航空等高排放行业。其核心机制是通过设定排放总量上限，并逐年减少碳排放配额，推动企业通过技术升级实现减排。该体系要求企业为其温室气体排放付费，同时用相关收入支持绿色转型，是欧盟实现“2040年前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较1990年水平减少90%”气候目标的重要政策工具。

反映工业竞争力深层焦虑

“本次方案修订反映了欧盟工业界对碳成本影响企业竞争力的深层焦虑，也体现了欧盟对工业界诉求的回应和现实妥协。”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说。

彭博社报道称，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后，欧盟委员会在碳成本方面面临来自成员国政府和行业组织日益增大的压力，这也加剧了欧盟方面对自身竞争力不断下降的担忧。

德国联邦就业局最新数据显示，过去12个月，德国制造业岗位减少17.7万个，汽车、机械和金属行业的岗位下滑是主要原因。德国工业联合会主席坦雅·根纳警告，“工业形势岌岌可危”，“德国作为商业和制造业中心，竞争力已有所下滑”。

欧洲化工理事会(Cefic)主席马库斯·卡米特则撰文呼吁，“欧洲绝不能通过工业衰退来实现减排。欧洲的气候雄心必须与工业现实相适应。否则，欧盟可能在实现减排之前就先削弱了工业根基。”

“过去数十年，欧盟长期陷入工业关停或产能外流的‘去工业化’困境，尽管多次制定战略并推出政策但始终未能扭转。近年来，欧洲工业界面临能源危机引发价格上涨、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引发制造业投资外流、全球市场国际竞争加剧等多重压力。”董一凡分析，修订方案反映了欧盟对气候治理的意愿与经济现实之间存在落差：在欧盟高举气候治理大旗的同时，欧盟工业界在经济下行趋势中更有意愿降低生产成本，对碳排放配额需求降低，出现碳排放交易量下降、价格疲软趋势，这些指标表现不佳可能影响投资者对碳市场的信心，也可能引发国际社会对欧盟以碳排放交易体系深化气候治理成效的质疑。

“因此，欧盟希望通过灵活的政策调整，维持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市场机制的有效运转，稳定国际投资者对碳市场的信心。”董一凡说。

欧盟内部博弈恐将持续

当前，修订方案引发欧盟内部争论。瑞典、芬兰等国“环保派”坚决反对欧盟的做法，而波兰、意大利等国则支持欧盟放宽碳排放政策。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称，欧盟正面临全球贸易冲突持续升级、政策重心迅速转向国防和经济竞争力的背景下能否实现气候目标的激烈争论。

彭博社报道称，一些目睹了工厂倒闭、企业在居高不下的能源成本下苦苦挣扎的国家，则一直在敦促欧盟降低其能源转型的成本。波兰气候与环境部国务秘书博莱斯塔表示，“我们不需要一个将制造业榨干、使我们的大陆成为能源价格最高地区的机制。”

欧洲多家环保组织认为本次修订方案是向工业界让步。欧洲最大民间环保组织“欧洲环境局”的工业脱碳政策负责人邓肯·伍兹指出，碳排放交易体系不仅仅是让污染者付费，它更是欧洲工业复兴的引擎。在全球清洁产业竞赛日趋激烈的当下，削弱碳市场意味着削弱欧洲的竞争力。本次方案修订非但没有支持引领转型的企业，反而竭力迁就那些数十年来对转型投资不足的落后企业。这可能让欧洲陷入19世纪的工业生产模式，加剧对化石燃料进口的依赖。

德国《明镜》周刊网站报道称，总体而言，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是一项成功的工具，也是欧洲气候保护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手段：它日益将燃煤电厂等二氧化碳密集型设施挤出市场，并为工业界转向气候友好型技术提供激励。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已宣布，将尽快审议欧盟委员会的改革提案，理想情况下能在今年内做出决定。

董一凡分析，欧洲议会内部不同派别有各自利益诉求，议会中的右翼党派对气候治理持更多怀疑态度、更多代表工业界利益，希望能够放缓对相关企业免费配额的削减。在地缘政治冲突与全球产业变革交织的背景下，延缓气候治理速度、减少气候治理给欧盟工业界带来的额外经济成本的观点在欧洲议会内部越来越占据上风。最终法案通过的可能性极大，但具体方案内容可能还将进行调整，欧洲议会各方如何权衡利益、达成政治共识，可能还需经过漫长的博弈与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