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4 月,在英国社会学协会成立 75 周年大会上,剑桥大学教授 Jason Arday 站上台,做了一场颇为特别的演讲,演讲题目叫《Wanted Dead or Alive: the Playbook》。
Jason Arday 是剑桥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他在演讲中谈到一个所谓的“剧本”:一些保守派活动人士会专门翻查黑人学者的学术成果,寻找论文中的引用错误、前后不一致,或者与其他论文相似的段落。一旦找到问题,右翼媒体和政治人物便会加入进来,舆论压力不断升级,最终迫使大学与这些学者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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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Guardian
他举了哈佛大学前校长 Claudine Gay 的例子。Gay 是哈佛历史上第一位黑人女性校长,但上任仅 7 个月,就因抄袭指控辞职。
在 Arday 看来,这种做法已经不只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在利用原本用于维护学术诚信的制度,反过来攻击黑人学者,他还呼吁同行不要只是旁观。
没想到,仅仅几个月后,Arday 自己也陷入了类似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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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Guardian
01
博士论文被指抄袭?
上周,《每日电讯报》报道称,有分析发现,Arday 的博士论文中有 100 多个段落与另一篇博士论文存在相似之处。
被拿来比较的论文作者是 Paula Zwozdiak-Myers,她当时是伦敦布鲁内尔大学的学生,比 Arday 的论文早 6 年发表。
这一指控最早由剑桥学者 Nathan Cofnas 在 Substack 上提出。Cofnas 称,他使用了抄袭检测软件检查 Arday 的博士论文,结果发现其中不少段落与此前的论文高度相似,有些甚至保留了原文中的编辑错误。
另一位长期质疑 Arday 学术工作的学者,是普利茅斯马琼大学荣休教授 David Harris。Harris 此前就曾向剑桥提出过相关问题。他本人也曾因为发表有关批判种族理论的文章而失去荣休教授头衔,之后又恢复。
这两位批评者本身都曾因为种族议题引发争议,因此剑桥方面对相关指控的回应相当强硬。学校称,这是一场恶毒的抹黑行动,目的是破坏Arday的学术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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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Times
支持 Arday 的公开信也很快出现。包括英国绿党领袖 Zack Polanski 以及黑人研究学者 Kehinde Andrews 在内的人士,认为这是一场针对一名黑人、工人阶级背景年轻学者的有组织攻击。
剑桥方面则表示,相关投诉已经转交 Arday 获得博士学位的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该校此前已经对他的论文进行调查,并认定不存在抄袭。
Arday 本人也表示,他支持对真正的学术不端问题进行公平调查,并称自己已经接受了多个机构的调查,其中包括学术不端委员会,而调查结论是不存在抄袭或学术不端,但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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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elegraph
02
这次质疑并不只是抹黑?
《卫报》采访的多位有色人种学者认为,针对论文的质疑并非毫无根据,有人甚至直言,相关内容已经构成抄袭。
埃塞克斯大学荣休社会学教授 John Preston 说,他看过相关证据,从多个方面都能相互印证,因此在他看来,Arday 确实需要对此作出解释。
另一位长期研究种族与教育问题的学者则表示:“我认为这是抄袭,而且很明显。”这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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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elegraph
因为 Arday 所在的研究领域,本身就是英国学术界相对脆弱的一块。种族与教育研究的从业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黑人、亚洲人和其他少数族裔。
Preston 认为,Arday 在教育社会学领域处于非常重要的位置。如果这些指控不能得到充分解释,受到影响的可能不只是他个人,也可能波及整个领域。
当然,也有人认为,Arday 受到的关注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尤其是右翼媒体对他的报道,明显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批评他的人当中,也有不少长期反对多元、公平与包容政策的人。
但支持者和批评者现在争论的,已经不只是他是不是被针对,而是这些论文中的相似内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前的调查是否足够?剑桥以及相关大学应该如何回应?
而对于一名大学教授来说,抄袭指控几乎是最严重的学术指控之一。
03
从明星学者到争议中心
Arday之所以受到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他是剑桥教授,他的个人经历本身就非常特别。
2023 年,他加入剑桥大学时,曾引发英国乃至国际媒体关注,当时他不仅是剑桥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他的成长经历也极具传奇色彩。
Arday 出生于伦敦南部,3 岁时被诊断出自闭症和全身发育迟缓。他直到 11 岁才学会说话,18 岁才学会阅读和写作。
但此后,他一路进入学术界,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种族、教育等领域,曾先后在罗汉普顿大学、格拉斯哥大学和杜伦大学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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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elegraph
他的经历后来还将被写进一本自传,预计今年秋天出版。不过,也正是这些经历中的一些细节,如今重新受到审视。
从 17 岁开始,Arday 就参与各种慈善挑战,为不同公益项目筹款。他曾在采访中说,自己20 年间筹集了约 500 万英镑,有时这个数字甚至被说成 550 万英镑。
其中包括他所称的 35 天跑 30 场马拉松,他还曾在公开活动中说,自己 6 天跑了 600 英里。如果这些数字属实,这无疑是非常惊人的耐力表现。
但随着近期争议扩大,这些说法也开始被重新核实。当《卫报》询问 500 万英镑的筹款数字是否准确时,Arday 解释说,这笔钱来自过去 20 年里“很多筹款团体”的共同努力。至于具体有哪些人参与,他表示因为签署了保密协议,无法透露。
“6 天跑 600 英里”同样出现了变化。Arday后 来向《卫报》解释称,由于此前长期训练带来的身体损耗,他不得不在跑步之间安排休息日,因此实际上是在 12 天内完成了 600 英里的挑战,这和此前“6 天”的说法并不一致。
今年早些时候,曾授予 Arday 荣誉学位或博士学位的两所大学也修改了官网上的相关介绍。南安普顿索伦特大学删除了“600 英里”的说法,安格利亚鲁斯金大学则把“6 天”改成了“12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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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Guardian
04
“猪头事件”也被质疑?
Arday 还曾公开讲述自己在剑桥任职后遭遇的种族骚扰。他说,自己刚到剑桥不久,就开始收到种族主义邮件,后来邮件数量多到学校不得不对他的邮件进行筛查。
但在他的描述中,事情远不止这些。2025 年 7 月,他在给政府部长 Jacqui Smith 的一封公开信中称,自己曾被人持刀威胁、遭到身体攻击和吐口水,还收到针对自己和家人的强奸及死亡威胁。
他还称,香蕉、子弹曾被寄到大学校园,腐蚀性物质以及被肢解的动物则被寄到父母家中。后来接受采访时,他又讲述了两次更加严重的经历。
他说,有一名戴着面具的人曾两次出现在他的学院办公楼,威胁他辞职。第二次,对方甚至拿出了刀。
剑桥方面表示,在 Arday 向学院反映情况后,学校采取了一系列加强安保措施,包括安装紧急报警器、升级监控、筛查邮件和包裹等。
但问题也出现在这里,监控并没有拍到这名所谓的入侵者,学院工作人员也没有报告看到可疑人员。以及,Arday 当时也没有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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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Daily Sceptic
他说,第二次事件发生后,他继续完成了当天的工作,甚至不到两小时后还参加了一名博士生的答辩。
更令人疑惑的是,他后来提到的“被肢解的动物”,其实是一颗猪头。按照 Arday 的说法,这颗猪头被装在一个大纸箱里,送到了他父母位于伦敦南部的家。他截获后直接扔掉了,几个月后才告诉警方。
他后来还说,警方曾调查这件事,并询问当地肉店是否出售过生猪肉,最终找到了一家据称卖出过“一整头猪”的肉店。
但媒体随后向 Arday 点名的当地肉店核实,店主表示没有警方来询问过这件事。伦敦警察厅也向媒体确认,Arday 关于警方调查的描述“完全不正确”,警方并没有进行过这样的调查。
除此之外,Arday 没有留下子弹、香蕉、腐蚀性物质或者猪头的照片。目前,能够证实这些事情的主要也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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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Times
面对这些质疑,Arday 并没有撤回自己的说法。当媒体问他为什么没有留下更多证据时,他回答:“说实话,我以为你们会相信我。为什么我要撒谎?”
他也承认,自己正在面对巨大的压力。在即将出版的自传《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中,他写道,自己因为成为剑桥教授而受到骚扰和迫害,并认为其中存在明显的种族动机。
如果 Arday 确实遭遇过种族主义骚扰,那么这些事情当然应该被认真对待;但与此同时,学术论文是否存在问题,也必须按照学术诚信的标准独立调查。
两件事并不冲突,对于剑桥来说,真正难处理的恐怕也是这一点,这位曾被视为剑桥多元化象征的“明星教授”,陷入了最敏感的学术诚信争议。
如今,问题已经不再只是“Arday 是不是受到了种族歧视”。他的博士论文、慈善筹款经历、耐力挑战,以及有关自己遭受骚扰和威胁的说法,都被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被人们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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