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南疆边境小城的入口处停了一下。
沈浪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风灌进来。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比帝都湿润得多,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矿石味——可能是附近有矿山的原因。
“到了?”林渊合上书。
“到了。”沈浪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灰色建筑群,“就是那个,赌石交易市场。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停车场都快满了。”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片占地面积很大的露天市场,边缘用铁皮围挡圈着,里面一排排水泥台面整齐排列。入口处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南疆翡翠原石交易会”,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光。
他们把车停好,步行进入市场。刚一进去,林渊就感觉到一种和潘家园完全不同的气氛。潘家园是安静的、试探的,买卖双方都在心里默默较劲。这里不同——空气里充斥着一种更直接的躁动。
到处是原石堆。水泥台面上、地上、推车上,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一座座小山。有的沾着黄泥,有的被水冲得干干净净。每个摊位前面都围着人,有人在拿强光手电贴着石皮照,有人在用记号笔画线,有人蹲在切割机旁边等结果。
沈浪跟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快,东张西望。“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压低声音说,“感觉跟菜市场似的,但卖的是石头。”
林渊没有说话。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从第一排摊位开始,缓缓扫过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原石。
他在看光。
他站在第一个摊位前面,目光落在一块十几公斤的深灰色原石上——没有光。又看旁边那块表皮泛黄的——也没有光。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一连扫了十几块石头,他都没有看到任何类似古董上的那种光晕。
但当他换了一个角度,把视线放得更宽一些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那些石头表面虽然没有“光晕”,但有些石头在日光下会呈现出一种非常细微的“温度”差异——像视觉里残留的色温偏差,很轻,很淡,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而那些有这种“温度感”的石头,附近往往围着更多的人。
林渊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现象,但没有急着做判断。他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把整排摊位的原石大致过了一遍。沈浪跟在旁边没说话,偶尔看到有人切开石头之后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气,他会偏头看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
走了大约二十几米,林渊在靠近市场角落的一个摊位前停住了。
这个摊位比其他摊位要小一些。面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防水布,上面摆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原石,都沾着黄褐色的泥土,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清理。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抽烟,也没有吆喝,看来来往往的人从他摊前经过,不怎么在意。
林渊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原石。
第一块,深灰色皮壳,表皮光滑——没有“温度感”。第二块,黄白色皮壳,有一条浅浅的裂纹——有一点微弱的温度,但很淡,像隔着一层水看灯。第三块、第四块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反应。
但就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有一块石头不太一样。
那块石头不大,大约十几公斤,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斑点,颜色偏深,像是某种含有铁矿物质的石皮。表皮粗糙,手感扎手,表面还覆着一层干裂的黄泥硬壳。它被放在防水布最边缘的位置,像是摊主随手搁在那里没怎么在意。
林渊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时候,脑子里那道“看光”的本能反应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了——一层浓郁的、几乎要溢出石皮边界的碧绿色光晕,从石皮内部渗透出来,像黑夜里的信号灯。
他控制住了表情。
“老板,这块石头多少钱?”他指着那块不起眼的黑癣原石问。
摊主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林渊,随口报了一个数:“二十万。”
林渊没接话,也没有还价。他重新蹲下来,把那块原石翻了一个面,仔细看了一遍。另一面的皮壳和正面差不多,同样的黑色斑点,同样粗糙的质感,但翻过来之后,他看到了一处细小的石皮剥落——面积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露出的内部石肉颜色偏浅,微微泛绿。在正常日光下那点绿色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皮表现,但在他的眼睛里,那片碧绿的光晕正从那个小缺口处汹涌而出,比刚才更浓了一倍。
他心里有了底。
“十万。”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块料子表皮太糙,又全是黑癣,打灯也吃不了多深,风险太大。”
“十五万,不能再少了。这是老帕敢的料子,外面像你看到的这样,但里面谁知道呢?”摊主语气淡淡的,好像并不急着成交。
林渊把手电筒递给沈浪:“你对着那块石皮打一下光。”
沈浪接过手电,蹲下来对着石皮照了一下。光线贴着石皮边缘透进去一小截,很快就散了,吃光不深。
“吃光很浅,”林渊说,“说明皮壳厚,里面的情况更看不清楚。十万已经是赌的成分很大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再去别家看看。”
摊主想了想,把烟掐灭了:“行,十万就十万。转账吧。”
林渊拿出手机,扫码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摊主看了一眼手机,抬了抬下巴:“石头你搬走。”
沈浪弯腰把石头抱了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得有十几公斤。”他转头问林渊,“大哥,这石头切不切?”
“切。”
市场角落有一排切割机,两块钱一公分,明码标价。林渊选了最靠边的一台,让师傅把石头固定在机台上。他拿着记号笔,在原石表面画了一条线——贴着边角位置大约三厘米。
“从这条线切。”
切割师傅看了一眼他画的位置:“这么薄一层?也就是擦皮罢了。”
“对,先擦皮看看。”
机器启动了。砂轮片切进石皮的时候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石粉和水混合成的泥浆顺着机台边缘往下淌。沈浪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虽然脸上尽力保持镇定,但脚一直在轻轻抖。
不到五分钟,那片薄薄的石皮切下来了。切割师傅拿水冲了一下切口面,然后他顿住了。
“绿了。”他说。
沈浪凑过去一看,呼吸猛地变重。切口面露出一小片碧绿色的玉肉,颜色浓艳,水头十足,像是凝固的绿色果冻。切口虽然不大,但那片绿色在阳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这是……帝王绿?”沈浪问。
林渊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那片碧绿的光晕在石皮下面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只是现在终于被看见了。他把那面擦皮后的原石抱起来,在手里的重量感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市场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走近,目光落在切口面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小兄弟,这块料子出不出?”
“还没想好。”林渊说。
“不急,你慢慢想。”那人递了一张名片过来,“出的时候打我电话。”
林渊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他把那块原石重新放到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转头对沈浪说了一句:“走吧,今天先到这里。”
沈浪推着车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终于憋不住了:“大哥,你刚才怎么知道那块石头的皮擦开之后会出绿?”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远处堆成山的原石——每一块都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日光下。但在他的视野里,某些石头表面正泛着各种各样的颜色,有的黯淡,有的明亮,像一片被沙土覆盖了很久很久的底图,正一层一层地露出它本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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