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的奋斗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外的炮声彻夜未歇。紫禁城内，十七岁的太子朱慈烺被太监护送出宫时，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十七年前，天启七年八月，信王朱由检在深夜被秘密召入宫中。他十八岁，哥哥朱由校病危，没有子嗣。入宫那夜，他一夜未眠，从宦官身上要来佩剑防身，不吃宫中食物，只吃袖中私藏的麦饼。魏忠贤的势力遍布朝野，连皇帝的饮食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工具。

这个自幼丧母、被庶母辗转抚养长大的少年，在那一刻接过一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

即位之初，朱由检展现出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与果决。他一面像哥哥一样优待魏忠贤，一面暗中布局。天启七年十一月，他先铲除魏忠贤的羽翼崔呈秀，断其臂膀；继而任由朝臣弹劾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最后在魏忠贤自请辞官时顺水推舟，将其贬往凤阳守陵。当魏忠贤带着千名卫兵、四十余辆大车浩浩荡荡离京时，朱由检敏锐地察觉危险，立即下令锦衣卫缉拿。十一月六日，在河北阜城的一家旅舍中，魏忠贤听着隔壁传来的小曲——“势去时衰，零落如飘草……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绕房疾走，最终自缢而亡。

那一年，朱由检十九岁。他清算了阉党二百六十余人，平反天启冤狱，起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赐予尚方宝剑，托付收复全辽的重任。朝野振奋，天下人都以为，大明终于迎来了中兴之主。

然而命运从一开始就残酷。崇祯元年，北方大旱。陕西巡按马懋才在《备陈大饥疏》中描述了一幅人间地狱：百姓先食山中蓬草，蓬草尽则剥树皮，树皮尽则食观音土，最后腹胀而死。崇祯三年，陕西又大饥；六年，全陕旱蝗，耀州、澄城县一带百姓死亡过半。河南前兵部尚书吕维祺上书说，他的家乡无岁不苦荒，无月不苦兵，无日不苦挽输。村无吠犬，尚敲催征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扑之血。

这是小冰期的世纪寒冬，也是王朝末路的崩塌。朱由检面对的是一个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庞大机体。

他确实勤政。史载他“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往往焦劳成疾，宫中从无宴乐之事”。二十多岁便头发花白，眼角生出细纹。崇祯十五年七月初九，他因偶感微恙临时免去早朝，竟遭辅臣批评，连忙自我检讨。他缩减宫廷开支，龙袍破损了缝补再穿，不近声色，不事宴游，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政务上。

可越是勤政，局势越是崩坏。

在东北，他寄予厚望的袁崇焕许下了“五年平辽”的豪言。崇祯二年，后金绕道蒙古攻入长城，兵临北京城下。袁崇焕率部回援，却因涉嫌通敌被捕。朱由检以凌迟之刑处死了这位曾让他寄予厚望的将领。袁崇焕被割了三千多刀，尸体被北京民众争买而食，家无余资。他的副将祖大寿闻讯大惊，率部毁关而出，直奔锦州。后来祖大寿降清，给外甥吴三桂写去招降信。辽东防线，自此土崩瓦解。

在西北，他为剿流寇频繁更换将领。十三年间，杨鹤、洪承畴、曹文诏、陈奇瑜、卢象升、杨嗣昌、熊文灿、孙传庭……名将如走马灯般轮换。总督中被诛者七人，巡抚被戮者十一人。他用人存疑，稍有挫折便撤换、诛杀，以至于无人敢担事、无人敢直言。李自成数次大难不死，往河南聚众发展，终成燎原之势。

崇祯十一年，清军第五次入塞劫掠，深入山东腹地，俘获人口三十余万。朱由检召保定巡抚徐标入京，徐标从江淮而来，数千里地内荡然一空，即使有城池的地方，也仅存四周围墙，一眼望去杂草丛生，听不见鸡鸣狗叫，看不见一个耕田种地之人。朱由检听后，潸然泪下，叹息不止。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变通。他私下同意杨嗣昌的议和主张，想与关外议和，集中兵力平定内乱。但兵部尚书卢象升当着他的面说：“陛下命臣督师，臣只知战斗而已！”他只能在群臣面前否认议和之事。崇祯十五年，松山、锦州失守，洪承畴降清，他再次想和满清议和，兵部尚书陈新甲却因泄漏机密被处死。明清之间最后议和的机会，就此破灭。

他曾四次下诏罪己。崇祯八年，凤阳皇陵被焚，他第一次向天下承认政策失误；十年，大旱肆虐，他第二次罪己；十五年，田贵妃病故、开封被淹、清军入塞，他第三次下诏；十六年，李自成在襄阳建政、京师瘟疫流行、张献忠陷武昌，他第四次罪己。每一次，他都真诚地检讨自己的过失，希望天下官民士绅能够振聋发聩、共赴国难。

可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崩塌。

崇祯十六年，北京爆发肺鼠疫。天津督理军务骆养性记载：“昨年京师瘟疫大作，死亡枕藉，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者。”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立国号大顺，随即分兵两路向北京进军。三月一日，大同失陷；六日，宣府陷落；十五日，大学士李建泰投降。三月十七日，李自成军围攻北京城。

三月十八日晚，朱由检与贴身太监王承恩登上煤山，远望着城外和彰义门一带的连天烽火，只是哀声长叹，徘徊无语。太监王廉急告皇帝城破，朱由检在宫中饮酒长叹：“苦我民尔！”太监张殷劝他投降，被他一剑刺死。

他写下诏书，命成国公朱纯臣统领诸军辅助太子。他命周皇后、袁贵妃和三个儿子入宫，简单叮嘱了儿子们几句，命太监将他们分别送往外戚家避藏。他哭着对周皇后说：“你是国母，理应殉国。”周皇后哭着说：“妾跟从你十八年，陛下没有听过妾一句话，以致有今日。现在陛下命妾死，妾怎么敢不死？”说完解带自缢而亡。

他转身对袁贵妃说：“你也随皇后去吧！”袁贵妃哭着拜别，也自缢。他又召来十五岁的长平公主，流着泪说：“你为什么要降生到帝王家来啊！”左袖遮脸，右手拔刀，砍中了她的左臂，又砍伤右肩。公主昏死过去。他同时刺死了年仅六岁的幺女昭仁公主，又砍死了数名妃嫔，命令左右去催懿安张皇后自尽。

三月十九日凌晨，李自成军从彰义门杀入北京城。朱由检手执三眼枪，与数十名太监骑马出东华门，被乱箭所阻；再跑到齐化门，成国公朱纯臣闭门不纳；转向安定门，守军星散，大门深锁，太监以利斧亦无法劈开。天将曙明，他重返皇宫，在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却无一人前来。

他说：“诸臣误朕也，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

最后，他登上煤山，在一株老槐树下自缢身亡。时年三十三岁。死时光着左脚，右脚穿着一只红鞋。身边仅有太监王承恩陪同。

衣上以血指书：“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致逆贼直逼京师，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三月二十一日，他的尸体被发现。大顺军将他与周皇后的尸棺移出宫禁，在东华门示众。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余皆睥睨过之。

后来，昌平州吏赵一桂等人将他与皇后葬入昌平县田贵妃的墓穴之中。清军入关后，多尔衮以帝礼改葬，谥为怀宗，后改庄烈愍皇帝。

《明史》评价他：“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劝惕励，殚心治理。临朝浩叹，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偾事。”

乾隆帝在修订《明史·流贼传》中说：“庄烈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又乏救亡之术，徒见其焦劳瞀乱，孑立于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闻良、平之谋，行间未睹李、郭之将，卒致宗社颠覆，徒以身殉，悲夫！”

孟森说得更为透彻：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朱由检不是不想救这个国家。他比任何人都想。可他接手的，是一个财政破产、吏治腐败、天灾频发、外敌环伺的烂摊子。他勤政，却刚愎多疑，用人存疑，频繁诛杀；他节俭，却不得不加征三饷，催逼百姓；他想议和，却被士大夫的虚名所缚；他想迁都，却被祖陵和孝道的枷锁所困。他像一只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接下来介绍我已经出版的三本书。

《两京十三省：明朝政治得失》讲述的是明朝历史的教训。

《边患：从嘉靖到万历》讲述的是从嘉靖到万历年间，明朝的北部边疆问题。

《无解的困局：大明最后的60年》，讲述的是万历到崇祯的是如何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