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凸 凹
一个喜欢写作的人，字词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因为，字词具有独立的生命。书写者往往是被字词拖曳着的一条长长的斜影。
譬如，分行文字不一定是诗，但分行文字的语势，却可以诱发诗意，让书写者不由自主地去选择意象、去营造境界。一个写作者一旦进入语境，就再不能为所欲为。虽然是书写者创造了作品，但作品一经完成，它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作品有它自己神秘而广泛“生发”的命运。
卓越的字词，是对书写者先天才智和后天修养的双重回报：字词之于先天才智，是率性醉人的叹息；之于后天修养，则是意味深长的沉吟。二者有本质上的区别。叹息，是本能，是抒情；而沉吟，是理性，是思考。也就是说，书写者的光荣与梦想，是建立在二者关系的融合与消长上的。
同时，也应该承认，字词是有基因的。
一个出生在平原的人，见到巍峨的群山，可能会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在这方面，歌德曾说过：“从根本上说，人只能适应他出生的环境。”写作者的书写也是这样，文字也有着自己的来路——生活的环境决定着、至少是影响着书写者的文字风格——我是嚼着青杏长大的，所以，即便是状写幸福的字词，也带有酸涩味道。钱锺书是书斋中人，即便是写放达的小说，也多是“字话”，有不容分说的闲逸与从容。至于歌德，由于他长期担任魏玛宫廷剧院的院长，缱绻温柔的诗句之中，也常常有说教的文字。
奇怪，一部字词平凡的著作，反而有非凡的情感含量和思想品质。比如巴金的《随想录》，比如埃林·彼林的乡土小说。
对此，博尔赫斯在《读者的迷信伦理观》一文中，有经典的论述：具有不朽禀赋的作品，经得起印刷错误的考验，经得起拙劣译本的考验，也经得起漫不经心的阅读的考验，它不会因此而失去其实质精神。
所谓“实质精神”，可以诠释为事物生成的内在规律、时代的发展趋势(时代精神)、人性存在的本质特征，即反映对象的内在品质。也就是“客体”自身的情感含量、文化含量和思想含量。
客观事物内在品质的挖掘与揭示，当然需要借助于字词，但它绝不依附于字词。字词的制胜点，在于生活的深度、情感的力度和思想的高度。换言之，在于是不是把握了时代的脉搏、捕捉了生活的内核、尊重了客观的规律和呈现了事物的本质。
所以，属于书写者的自由是有限的——字词的独立存在，迫使其不得不拼命地去捕捉字词的“余影”；而事物本质超然于字词之上的独立存在，又使他不得不牺牲字词的所谓“纯洁”，而进行“意义”上的苦苦追索。前者是为了汲取“生发”的张力，后者则是为了获取存在的理由。所以，合格的书写者，不仅是自觉的文体家，更是现实的观察家、时代的记录员和思想的贡献者。
在时间深处，书写者往往是一些自律和有节制的人。因为精神的使命，让他不能任性，而是要让字词的使用服从于生活的内容、让自由的书写服从于对客观事物准确的反映。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0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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