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郁随笔集《叩门者》：叩响时代精神的门扉

从《一个漫游者与鲁迅的对话》到《寻路者》对五四先贤思想理路的考索，从《表达者》中心有所悟的价值言说，到摆在我书桌上的这本《叩门者》，孙郁先生的“XX者”系列随笔集已至第四部。以读书为原点向着历史深处展开的思想溯源，既是他近年来研读思考的心路历程，更是一场对百年文坛与学界精神肌理的细致勘探。他将这类文字归入“书话”一类，同时强调，自己所写的，“不是阅读古书的心得，也无秘籍的感受，多是近百年文坛与学界现象的评述”。这份清醒的定位，恰是阅读此书的价值所在。

无论是人文学界还是自然科学，“叩门者”的角色都意味着先行抵达、首创精神以及探索发现的勇气和智慧，有一种空谷足音的坚守与执着在其中。依孙郁看来，熙熙攘攘的学问之路上，既有“潜心读书”“喜欢静静做事的人”，也不乏迷失在“诱惑多的环境里”忘却初心之人。而“叩门者”呢？是以一种特立独行的智者姿态立足于人世间。他写道：“关心文学上的故旧，不能不留心民国以来报刊上的文章，那里总有一些意外的文本在。这些年，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文字，已多了起来。人们如此热心回望前人，说不定也是有寄托在的。我将这些视为叩门者的劳作。”

《叩门者》，孙 郁 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收入《叩门者》中的文章，连同书的后记在内，共有40篇。从写作路径上看，延续了孙郁一直以来的研学轨迹，既有对张中行、程千帆等老一辈学人品格与才学的“热心回望”，也有对止庵、赵园等同时代作家、学者的品评推介。从《昆曲小识》《诗眼近天心》的艺文品鉴，到《鲁迅故旧亲历者》《在先贤的遗风里》的思想史钩沉，文字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直抵内心，字里行间的思旧情怀与对时代精神的追问，读来颇觉有一种久违了的古君子之风。《论语·宪问》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读孙郁的文章，便可时时感受到既纯粹又洁净的求知向学之心。诚如他在书中所言：“在因为外在动力而写作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还能够坚持为心灵而泼墨为文的人，是有一点‘热风热雨’的味道的。”我是把这句话当作他的夫子自道来读的。

一个学者在其职业生涯起始阶段所受到的学术训练，往往会影响到他一生的治学风格。上世纪80年代，孙郁研究生毕业后即进入北京鲁迅博物馆工作，得到林辰、叶淑穗等前辈的提点，成为鲁迅研究界之“博物馆系统学者群”的一员，逐渐形成自己的学术旨趣和研究路向。《叩门者》一书的学术底色，恰与作者的经历相应和，正所谓“博物馆的人，不太喜欢用那些大词，言之有据才是根本。以文物说话，从原始资料出发寻找研究话题，是一种风气”。此外，从鲁迅延展到周氏兄弟，继而扩展到对五四一代启蒙学人的研究，这一领域遂成为孙郁的学术基本盘，他基于长期的学术积累，评介叶淑穗的《鲁迅手稿经眼录》、王得后的《〈两地书〉研究》、姜异新《别样的鲁迅》等新近出版的书籍，实在是难得而且中肯的方家之见。

孙郁在行文中，常会将象牙塔内学院派的文章与民间学人的文章作一比较。对此，他从不掩藏自己的好恶，却更有一种“吾日三省吾身”的思想自觉蕴藏其中。他认为“学院派里的八股文过多，文字不及有学问的作家好看。此已积弊甚久，而今余风愈烈”。在他看来，“读书人最忌的是陷于单一的话语里，缺少自问和内省，词语也是贫乏的。”“人间最难得的是率真与自然，装出来的文字总是没有意趣的。”他对民间学者的独创性研究赞赏有加，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给象牙塔内的学人构成一种冲击。例证是止庵的张爱玲导读和文献整理，要略好于学院派的叙述，有过文学创作经验的人，光是文学史的感觉就丰富许多。林贤治对当代散文史的书写，也跳出了人云亦云的传统架构，而是从自身阅读中得出体式，且多有“思想的缠绕”。当然，孙郁最推崇的还是民国学人的学问和气质，不迂腐，有真知，具操守，显风骨。比如，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有体验，多对比，善总结，在各类文本中穿梭，道辞章隐秘，言意象来源，起死人于灵思之中，唤幽思于字句之间”，才完成这一至今魅力不减，“集创作、研究、翻译经验于一体的文本”，而鲁迅先生对青年一代的奖掖、提携、关爱，更是为世人所熟知、所仰慕。

《叩门者》中所涉及的书和人，多是这类带有“真纯之气”的精神上的探险者和引领者，也是学术思想领域不同路径的开辟者，从孙犁到汪曾祺，从张中行到木心，皆是如此，概莫能外。而那些身处知识分子岗位上的当代民间学人，则抱持对前辈先贤的钦佩之情，深含对旧学新知的探索之趣，去尝试开掘、考证那些尘封的掌故轶事，如段华整理孙犁年谱，易彬致力于穆旦研究，夏春锦撰写木心传记，当然也包括早已在这一领域枝繁叶茂的孙郁本人，都可视作历史行迹中往日遗风的追寻者。他们的劳作，不止于一次循趣而行的自我修行，也不限于眼下时兴的知识考古，而是一种接续、一份传承。我宁愿相信，他们正站在时代精神的大门前，轻轻叩响那门扉，期待着登堂入室的无限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