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无一个“荷”字，这首词却写尽了荷花的魂

南宋绍兴二十六年，葛立方罢官归休，回到湖州吴兴的汛金溪上。

他给自己盖了间草庐，题了副对联："归愚识夷涂，游宦泯捷径。"

意思是：做个愚钝的人，反而能看清平坦的路；放下钻营的心，官场那些捷径也就跟我没关系了。

这一年他大概五十来岁。此前，他忤逆了秦桧，从吏部侍郎的高位上被一脚踢下来，贬到袁州、宣州做了几年地方官，如今彻底闲了。

葛立方不是无名之辈。他出身词学世家，父亲葛胜仲就是填词名家，父子齐名于世。他自己博极群书，写过一部二十卷的《韵语阳秋》，从汉魏一路评到宋代，持论严正，连《四库全书总目》都承认"其精确之处，未可尽没"。

但这样一位满腹学问的人，写起词来，却被《四库全书总目》评为"多平实铺叙，少清新宛转之思"。

翻译成人话就是：太老实了，不够花哨。

可偏偏就是这位"太老实"的葛立方，写出了一首让周密叹为"妙手无痕"的荷花词。

四十四字里，藏着十八个叠字

《卜算子·席间再作》 【宋】葛立方 袅袅水芝红，脉脉蒹葭浦。淅淅西风淡淡烟，几点疏疏雨。 草草展杯觞，对此盈盈女。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

数一数：袅袅、脉脉、淅淅、淡淡、疏疏、草草、盈盈、叶叶、细细。

九个叠词，十八个字。全词才四十四字，叠字占了将近一半。

这密度，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见了都要愣一下。

但葛立方不是硬堆。这些叠字像水波一样自然荡开：

"袅袅"是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脉脉"是芦苇岸边那种含情不语的神态；"淅淅"是西风的声音，"淡淡"是烟岚的颜色，"疏疏"是雨点不多不少、刚刚好。

到了下片，"草草"是放下酒杯的随意，"盈盈"是荷花像少女一样娇俏，"叶叶"是花瓣一片片，"细细"是品酒的从容。

没有一个字是凑数的。

为什么全篇不写一个"荷"字？

古人咏荷，大多直来直去。

周敦颐写"出淤泥而不染"，是托物言志；杨万里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是铺陈气象；李清照写"红藕香残玉簟秋"，是借荷写愁。

葛立方偏不。

他管荷花叫"水芝"，这是荷花的雅称，出自《本草纲目》，意思是水中的灵芝。又管荷花叫"盈盈女"，把满池荷花看成一群盛装少女。还管花瓣叫"红衣"，不是荷叶，是花瓣，红得像衣裳。

最妙的是最后一句："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

什么意思？

他摘了一片花瓣，当成小船，盛上酒，举起来慢慢喝。

流霞是仙酒的名字，《论衡》里记载，有人喝了流霞，"一举数百岁"。葛立方这里未必真信神仙事，但他把花瓣当酒船，把美酒叫流霞，这一举一落之间，喝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整个夏天。

你看，他不写"荷"，却处处是荷。不写"美"，却字字含情。

这是南宋文人的一种闲趣，不是要看破红尘，而是要在红尘里找一点可以安顿自己的角落。

这首词好在哪里？好在"不费力"

葛立方写这首词的时候，是在一场宴席上。"席间再作"四个字说明，这不是他第一次写，是酒过三巡、兴之所至，又写了一首。

所以他"草草展杯觞"，杯子摆得随意，坐姿也随意，没有正襟危坐，没有焚香沐浴。

对着一池荷花，他也没有"啊，荷花你真美"这种直白的赞叹。他只是看，只是喝，只是摘一片花瓣当酒杯。

这种"不费力"，恰恰是最高级的费力。

你想，十八个叠字，要押韵，要合律，要自然，要妥帖，还不能让人觉得是在炫技。周密说"妙手无痕"，就是这个意思，手艺高到你看不出手艺。

这就像苏东坡写"竹杖芒鞋轻胜马"，看似随口一说，其实字字千钧。

葛立方被《四库全书总目》批评"少清新宛转之思"，但在这首词里，他恰恰用最朴素的叠字，写出了最婉转的情致。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贴的标签和真实的样子，往往隔着一层纸。

一个被罢官的人，为什么能写出这么"闲"的词？

葛立方不是天生的隐士。他中过进士，做过中书舍人、吏部侍郎，是正儿八经在官场里滚过的人。他也曾"游宦泯捷径"，说明他年轻时未必不想走捷径，只是后来看明白了。

绍兴二十六年他归休的时候，秦桧还活着，朝堂上乌烟瘴气。他选择回到吴兴，不是被迫，是主动切割。

但切割之后呢？

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葛立方选择了著书、填词、赏花、饮酒。他的《归愚集》《韵语阳秋》都是这时候写的。

这首荷花词，写的就是这种"切割之后"的生活状态，不是愤世嫉俗，不是归隐山林的悲壮，而是"草草展杯觞"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历过高处和低谷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

所以你看他写"几点疏疏雨"，雨不大，不用躲；写"淡淡烟"，烟不浓，不用散。一切都是淡淡的、疏疏的、袅袅的。

这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的心境。

和其他荷花词比，这首的独特之处

写荷花的词太多了。

辛弃疾有"红莲相倚浑如醉"，是醉态；姜夔有"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是追忆；欧阳修有"越女采莲秋水畔"，是风情。

葛立方这首，独独写了一个"饮"字。

不是站在岸边看荷花，是坐在池边，把荷花当成酒友。花瓣是船，花蕊是盏，花影是陪。

这是一种"参与式"的审美，我不只是欣赏你，我要和你一起，喝一杯。

这种境界，比"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周敦颐，反而更近人情。周敦颐把荷花供起来了，葛立方把荷花拉进了酒局。

谁更高明？不好说。但葛立方这种"拉进酒局"的写法，在宋词里确实少见。

后记

葛立方有个儿子叫葛邲，后来做到了左丞相，谥号文定。父子两代，一隐一显，很有意思。

葛立方自己，卒于隆兴二年（1164），距离写这首词大概没几年。他晚年自号"懒真子"，懒是真懒，真也是真闲。

这首《卜算子》流传不算广，很多人背过"接天莲叶无穷碧"，背过"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却不一定知道葛立方这四十四个字。

但好的东西，不一定非要人人知道。

就像汛金溪上的那间草庐，葛立方在里面喝酒、看书、写词，外面的人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这一杯，他敬的是荷花，也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