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亲爱的“爱”：
我实在没法描述，你每天的存在到底能掀起多少鸡飞狗跳的混乱。你就像我词汇库里一个永远挠不到的痒，怎么都甩不掉。约翰·格林说得最透彻：“……必须指出，‘爱’这个词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比方说，我喜欢读侦探小说，我也爱我的孩子们，但读侦探小说的感觉跟和孩子们一起搭乐高的感觉几乎没有半点亲缘关系。我爱我的朋友们，但不像我爱我的妻子那样。爱有这么多种，而英语里偏偏就只塞给你这孤零零的一个词，乔伊斯在《尤利西斯》里有一句话精妙地表达了这一点：‘爱喜欢爱着爱。’”
先别急着误会，我在这里说的“爱”，指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指英语里“爱”这个词本身，这个语言学上的噩梦般的选项。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挺庆幸你的本质先于你的存在而存在，但我可没庆幸你必须承受的这种信息压缩量。让你这四个字母可怜巴巴地扛起我所有的情绪——我对豚骨拉面的嗜好、对看电影的喜爱，还有我们作为人类彼此之间那种足以让人赴死的、灵魂级别的奉献感——这处境想必相当艰难。你被迫垄断成一个盒中甲虫，这事本身就够沉闷的了。如果我对自己说，只有从我自己这儿，我才能知道当我说出你的名字时它意味着什么——那我难道不该对其他人也这么说吗？我又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把仅仅一种情况普适化呢？你又怎么担得起这整个世界的重量呢？
这事大概多半是我们自己作的，怨不得你，但我还是觉得在你名字前面加敬语这事蠢透了。其中一个尤其惹人烦，绝对排第一：“真”。真爱。这岂不是暗示着存在一种假爱？暗示着爱的默认状态多少有点仿冒伪劣之嫌吗？我们对自己最深沉、最地动山摇的情感，竟会跟对一档电视剧的过眼云烟般的好感混为一谈这件事怕得要死，以至于必须把“真”这个字钉在你脑门上，以此证明我们是认真的。现在写着写着我忽然意识到，这大概率是出于害怕被误解的恐惧吧。不过，我好像跑题了。
你被垄断所造成的陈腐悲剧在于，现代文化主要把你的存在局限于浪漫关系的语境里，不知怎么让我们所有人都无意中感到孤独。我们把浪漫之爱当作人际关系的绝对巅峰，当作成功人生的终极目标，却在此过程中，悄悄孤立了其他所有同样需要你的、至关重要的关系。（至于孤独流行病这个议题，它本身就得单开一整篇来讨论了。）
我猜随着《奥德赛》的上映，古希腊人眼下正在风头上，但他们在给爱分类这件事上确实早就搞明白了。他们可没试图把人类情感的整个光谱通通塞进一个袖珍行李箱。他们有Eros代表情欲之爱，Philia代表朋友之爱，Storge代表亲人之爱，Agape代表无私之爱。这些区分不是玩文字游戏，而是承认一个事实：维系友谊、亲情和恋人之间的那根纽带，质地本就不同。承认这一点，并不会降低爱情的分量，它只是把那些常常被迫在沉默中枯萎的别的连接方式，还以了它们应有的地位而已。我们缺的不是爱，而是对爱的词汇的扩充。
所以，亲爱的“爱”，很抱歉，你被选中来背负这么多相互矛盾的情感，而且这些情绪常常在同一瞬间涌向你。这不是你的错，真的。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学会不给每一种心甘情愿的在乎都系上“永远”的绳结。也偶尔允许那些安静的爱——那些没有戏剧性的分手、没有婚礼、没有任何浪漫形式的爱——同样被看见。而在此之前，我们将会继续从你那四个字母里苦苦追溯，试图用这极度有限的东西，解释那彻底无穷无尽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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