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六点半从垫江县城出发，开车到永平寨用时五十多分钟。前阵子连续高温，今天算凉快的。
快到导航终点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家用"打碗"（一种农具）舀水浇菜。我停下车向他问路：永平寨还有多远？
他说：就在这。
旁边一个小妹说车就停这。我往前又挪了几米，寨门真的就在跟前。导航说还要步行一段，它说错了。
停好车，先跟老人家聊了一会。他姓严，家就在大寨门旁边，多健谈的一个人。寨子的基本情况他帮我确认了不少，还指了几个地方——后来想想，今天幸亏遇到他。
大寨门的"咸丰七年又五月初十日立"还在，风化得厉害，有些字要对照着认。门额"永平寨"三个大字还算清晰。对联是2009年修复的——"雄踞坪南如磐石固，险塞川东似泰山安"。
走进寨门的时候，左右两边墙上的字让我停住了。
一边是《永平寨序》，一边是《永平寨赋》。垫江日报那篇报道提过，说墙上有两篇文字记载了永平寨的烽火岁月。我当时以为也就几百字，站那一看，密密一片字。我掏出手机拍，边拍边读。
赋文的开头很气派： "巍巍古寨雄距坪南，绵绵城堡坐镇山岗" 。
中间有一段，我反复读了两遍：
"范哈儿三抢永平寨，大将军两轰退顽敌" 。
大将军，是什么？
继续往下读，后面的野史细节越来越多：何拔树大旗、刘汶澧杀州同、赋文还追述了鹤游坪上更早的白莲教战事，提及王三槐、两世寨主（何拔与何南亭父子）……整篇赋文洋洋洒洒千余字，从咸丰年间到民国，数十年的战乱史浓缩其间。
但那句"大将军两轰退顽敌"一直挂在我脑子里。
大将军是一门炮。
读完全篇才晓得，这篇赋文不是古碑，是2009年何氏后人何家厚写的。通篇追述何家先祖的功劳——建寨、守寨、走兵过匪，从咸丰年间写到民国。
虽是今人笔法，里头记的倒都是真事，严老讲的和大门上的题刻都能对上。
"大将军"就藏在寨门两侧五米处
我问严老：这门炮还在不在？
他指了指大寨门两侧的寨墙：就在那里面。
我走到寨门左边一看，寨墙上开了道口子，口子宽大概两米，高也差不多两米，进深超过了寨墙的三分之二——像石砌的小密室。
在外面，寨墙上留着一个圆洞，直径大约十厘米，这个是为炮筒留的。
寨门右边也有这样一个“密室”。
这个“密室”就是炮位。
严老说，这两间密室里原来各架一门炮，左边叫"大将军"，右边叫"二将军"。后来都被毁了。
民国那些年， 范哈儿驻防垫江时来犯，寨里人躲进寨子守御 ，这两间密室里的炮就派上了用场。
江子渔那篇文章写过"牛儿炮"和"大将军""二将军"，但他没叙述密室里的情况，也没提过尺寸。
我站在里面试了试——口子恰好容一个人操作，射孔的位置正好对着一公里外。
炮筒圆洞不大，但整座寨门的防御全靠这两门炮。
一炮打到一公里外的大河坝，石坝上还凿着一个"槽槽"
严老讲了一个细节。
他说这门炮当年真的开过一炮——装填的是多颗耙钉和其他铁器，一炮打到一公里外的大河坝，将那地方一棵黄桷树"凿出一个槽槽"，旁边的石坝也被"凿出一个槽槽"。
耙钉当子弹 ，听说过装铁砂的，装耙钉的倒是头一回。
赋文记的是"范哈儿三抢永平寨"，严老记的是"围了三个月"——"三抢"未必就是三个月，但范哈儿确实多次来犯。
有个士兵爬上一棵麻柳树想观察寨内情况，被寨里人一枪打下来。围了几个月眼看打不下来，又折了一个人，只好撤了。
临走还烧了周边几处院子。
"两轰"是赋文的写法，严老只记得最出名的一炮 ——两者未必矛盾，或许"两轰"是概括，而一炮是印象最深的一次。
我问严老：那棵黄桷树还在不在？
他说树早没了，但石坝上凿出的那个槽槽还在。
一门炮，一把耙钉，一棵树已经不在了，石坝上那道槽槽还在——这话是严老说的。
很想亲自去寻找石坝上那个槽槽并拍照留存，无奈这次准备不充分，放弃了。
严老还说了另一件事。碉楼原来"四楼一底"——五层。后来上面"歪"了，怕倒，只好拆了两层。现在两楼一底——三层，顶上盖了彩钢棚，跟原来的石砌墙身一点不对味。
原五层、歪了拆两层、现三层。
寨主到底是谁
这一趟最大的意外，不是炮，是建寨的人。
所有资料写的都是 何拔父子独力出资修建 。严老的说法不一样——他说建寨子是 十大姓人一起建的 ，何南亭是寨主。
《永平寨赋》里面写的也有出入："伴何氏之祠宇兮，寨主何公巨资筑城"——何公巨资，但不一定是独力；"何拔树大旗"——何拔是领头人，但不一定是独资。
也许真相是：何拔何南亭父子牵头，十大姓出人出钱，何拔是出资最多的。 独力出资和十大姓共建，也许说的是一件事的两个侧面。
回来的时候
往回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赋文。千余字，把永平寨从建寨到民国的仗打了个遍。
赋文刻在几毫米厚的大理石上，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上，黑底白字，字迹清楚。
寨墙还在，石砌结实。碉楼矮了。密室空着。射孔还在。
大河坝的方向，也是寨门和炮位正对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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