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历史上的元朝大将张弘范在民族认同上真的能被视作“汉奸”吗？
1279年春寒料峭，南海风高浪急。三百余艘战舰在崖山对峙，惊涛拍岸间，宋末帝赵昺伏于舵楼，低声问宰相陆秀夫：“朕若投水，可保宗庙否？”陆秀夫沉声回应：“国破山河在，臣愿随陛下共赴沧溟。”这一幕，后世无不唏嘘。然而，很少人注意到，海面另一侧，指挥元军水师的，却是一位汉族将领——张弘范。舆论常把他同“汉奸”二字绑在一起，可回望他所在的时代，标签并没那么简单。
河北在13世纪初成了权力真空。金朝把军力南撤至黄河以南，蒙古骑兵一波波南下，留给当地豪强的选择只剩下“战或降”。张弘范的父亲张柔本是雄州大户，起初纠集义勇守城，杀出名声，却终因寡不敌众，于成吉思汗四年投向蒙古阵营。蒙古人要人治人，急需懂汉地行政的手，张柔正合胃口，换来的是“千户”封号与北方军镇的实权。家门口城头旌旗易帜，年幼的张弘范就在这重洗牌中长大，他熟悉的大一统朝廷并非临安的南宋，而是正兴起的元朝。
再看南方，临安朝廷同胞情怀实际远无想象中炽热。绍兴和议之后，赵构与秦桧明里息兵、暗中削弱主战派，淮河以北百姓的血泪，很难穿过重重封锁传到朝堂。流寓江南的北方汉人若欲回归，多被视作“可疑之徒”，置于“羁縻安置”之列。史书记载，某次有北人冒死漂渡长江，被守将扣留久而不得见朝，可怜人声泪俱下：“我等只求一块田地，偏要当作细作！”这般隔膜，一点点切断了南北汉人的情感脐带。
政治认同的断裂催生新的归属。元廷对族别的处理与金相似——谁肯效忠，便给爵位、赐土地；在官制上也不吝官阶。张柔之子张弘范正是受惠者，他历任浙东宣慰使、征南右副都元帅，手握兵马，精通水战。忽必烈看中的是他的指挥能力和对北方制度的熟稔，而非血统。换句话说，张家在蒙古帐下找到的，是一条能够延续自身地位的道路。
蒙哥汗猝逝后，蒙元内部争位，战事一度停摆；可等忽必烈坐稳大汗宝座，灭宋成了必须完成的收官之役。1274年，元军分三路并进，东线统帅阿里海牙麾下多了一个熟脸——四十开外的张弘范。行军渡江，他对部下说过一句话：“胜者活，败者无家可归。”精短直白，却道尽北方军人的心态：打赢，就能在新天下安家落户；败了，只剩荒原风沙。
临安陷落后，南宋小朝廷南遁，沿海席卷而过的，是战争与瘴疠。东陵侯张世杰挟少帝奔赴崖山，寄望水师一战定乾坤。可惜元军早在北地训练出操舟部队，又以福州、泉州商船为骨干改装战舰；张弘范则联合新附的闽广舵工，一面封锁海口，一面切断补给。粮尽箭竭，陆秀夫负帝沉海，十万将士随风波葬身，南宋的百年国祚在惊涛里化作泡影。
崖山溃败后，张弘范奉命追击残部。少量宋臣南走占城，大都在途中客死。元廷赏赐他“镇南王”之号，以示功勋。奇怪的是，《元史》对他并无溢美之词，只淡淡一句“以功封滅南郡王”，似乎告诉后世：在那个多族并立的帝国军伍里，胜负乃职分所在，情感二字并非评价尺度。
那时代的“汉”与“夷”边界并不泾渭分明。河朔汉军能披羊裘参战，蒙古亲王却自号“汉王”；西域色目人入仕中书，河北汉人领蒙古千户。政治身份是活动的、可交易的；文化认同则因地、因利而变动。“忠”或“奸”对他们而言，更像今人加诸古人的后设眼镜。
有人质问：难道张弘范就没有故国情怀？史籍里只留下寥寥几笔。元军攻取襄樊时，他曾与刘整争功，言语锋利；可对南宋将士，他却屡提“并非私怨，而是国命”。这算解释还是辩词，已难定论。只是，当家族生死与新的政治体制捆绑后，再高远的理想也得让位于生存与荣誉。
有意思的是，同为汉籍武将，常遇春、徐达因协助明太祖反元，被颂为忠勇；张弘范灭宋，却落得骂名。换作不同立场，荣辱瞬间翻转。历史似乎在提醒：评价人物前，先看他所处棋盘，再听他手里的旗语。
宋亡之后，元朝短暂一统华夏，北方草原与江南水网由驿道相连，市易无阻。张弘范镇守岭海数年，以严法治贾民，而对逃亡百姓多行抚恤。至大德十年病逝时，海隅士庶竟有祭奠者，足见当地人对他的复杂感情。这段细节埋在《元史·张弘范传》末尾，极少被后人提起，却耐人寻味。
如果硬要用当代的“民族叛徒”概念给他定罪，就像拿今日的地图去丈量千年前的边界，尺子还是那把尺子，量出来的却未必是真相。张弘范的骑枪指向南宋，也指向了他所认定的旧时代；矛头背后，露出的是元廷对多元族群的政治招抚，亦是南宋自身裂痕留下的空隙。严冬中的崖山海浪早已平息，惟有那块模糊的身份之石，至今仍在史学与民间评议间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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