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美遍布私企摄像头，硅谷版“老大哥”来了

文 | VK

在乔治·奥威尔的反乌托邦小说《1984》中，奥威尔描述了这样一个世界：一个名为大洋国的国家被一个名为英社党的政治团体牢牢把控着，工作生活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和电幕，大洋国居民的一言一行几乎都暴露在英社党和“老大哥”的注视之下。《1984》对后世读者与流行文化留下的深刻印象，也无不和渗透至社会中每一个角落的“监控国家”有关。

在冷战的背景下，“老大哥”治下的大洋国几乎变成了欧美对苏联和东部集团国家的代称，无所不在的政治宣传、布满全国的KGB和斯塔西密探、和一个至高无上的“老大哥”均变成了植入于铁幕西侧国家居民们脑中的，对社会主义国家生活的“认知”。

《1984》出版的77年后，这本书和它的读者们看到了美苏争霸，也看到了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然后就迎来了超级回旋镖，它看到了FBI对黑人民权领袖、学生反战团体与社会主义者无处不在的监视，也看到了9/11后的爱国者法案让美国政府拥有了监听监控包括如默克尔这样的世界领导人的所有人的能力，这些无一不是奥威尔曾经所惧怕的，政府以公共利益为由随意地践踏他人甚至本国公民隐私的现实上演。

而现在，随着晚期资本主义对病态式扩张的需求不断增大，硅谷的新资产阶级逐渐迫不及待地将他们的触角伸到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我们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个对私人监控与隐私破坏的新阶段，那便就是“老大哥”的私有化。

私人企业“配合”欧美国家监控这件事，其实早已有知，无论是美国最大的电信运营商AT&T和Verizon在法庭档案中被爆出积极帮助美国情报部门收集通话记录，还是棱镜门中被爆出“被迫”帮助NSA的各大互联网企业，私人公司对美国监控国家的帮助都是无可抵赖的。

然而在以前，无论这些公司是主动还是“被动”，是完全知情还是“被骗上车”，这些监控的需求来源实际上仍然是政府和情报部门，仍然和奥威尔幻想中的“政府大肆监控”相差不远。但是，现在在美国却出现了一大批私企，想要把监控美国人的权力拿在自己的手里。这其中就包括目前在美国新闻与社交媒体讨论里被冲上风口浪尖的FLOCK。

Flock Safety，创办于2017年，它的创业故事如同像是从“美国科技企业传说”的模板中刻出来一样：三位大学同学兼好友，在其中一名同学的家中餐桌上开始创业构思安保和警用摄像头设施，该警用摄像头可以记录下车辆的车牌号、颜色、品牌和型号，在四处推销多方碰壁后，Flock初代被某个买家（某地方警察局）慧眼识珠购买大获成功开始扩张，最终走向了成为行业巨鲸的道路。

事情如果只停在这里，那么Flock也只不过是另一个“政府使用私人企业监控”的故事罢了。但是，Flock的野心却没有停在这里，他们盯上的市场不仅有向地方警方出售监控摄像头这片红海，更有他们的一个个监控摄像头记录下来的所有数据。

据《卫报》报道，Flock此前在未通知地方政府和警察局的情况下，变更了其服务条款，删除了向客户保证公司不拥有也不会出售客户数据的书面声明。而此前，在其服务条款仍然明确还有该项声明的情况下，根据《连线WIRED》的报道，Flock的母公司就已经在使用他们宣称“不拥有”但实际存储在亚马逊云服务的监控摄像头片段，并外包菲律宾劳工去训练AI了。

同篇新闻还曝光到，Flock的母公司正在使用一个名为Upwork的AI平台，其主打的营业项目就有“付费购买‘人工智能服务’”这一项。根据这些报道，很明显，Flock公司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帮助政府监控监听”的私人企业了，他们就如同鸠占鹊巢的大杜鹃一样，以“社区安全”的名义向基层警方推销自己的监控摄像头，而他们实际盯上的市场则是监控摄像头记录下的数以千万甚至于亿计的事实录像作为AI训练的素材与商品。

而盯上这块市场的Flock公司，自然不可能只甘心于只收集道路和停车场的车辆监控。随着Flock的安装在全美遍地开花，越来越多的人发现Flock被安在了平时根本不会有车的步道、公园、社区游乐场和球场边上，而他们拍摄的目标，也完全不是在这些区域往来寥寥的车辆。

根据InvestigateTV的调查，虽然Flock发言人在接受采访时宣称Flock只会收集和拍摄车辆信息相关内容，但是实际上，新安装的Flock监控已经配备了人脸识别和人形追踪的功能，记者在Flock监控下走动的同时，Flock摄像头便随着记者的步伐转动着摄像头，如同一台跟拍摄影机一般收集着所有资料。

同时，作为美国科技企业的新贵，Flock对自己隐私和重要功能的对他人入侵骇入的防护措施也可以说一无所有。据多家媒体报道，Flock不仅仅对基层警员“公器私用”毫无防备，导致多起时间里底层警察被爆出使用Flock跟踪监控自己的亲人和伴侣，他们对普通人也完全是大门敞开。

同样是InvestigateTV的报道，部分Flock摄像头的监控直播根本没有任何防护，连最基本的密码都没有设置。这导致实际上不需要任何黑客技巧，一个人就可以随意打开一个网页，然后如同收看真人秀一般视奸距离千里之外的社区居民的一举一动，真正实现了了“完全开源”的AI精神。

虽然Flock对于AI“副业”如此“精益求精”，但在他们的主业监控摄像头上，他们又甚至连差强人意都做不到。汽车媒体The Drive就爆料说，Flock的AI识别汽车号牌的准确度不高，已经造成了很多起错误出警甚至抓错人的场景。

甚至连The Drive的一位供稿人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形：因为Flock只能做到识别7位数车牌的前两位和后三位，开着34 10 DTM的路虎揽胜的供稿人就因为这个原因，被一群调查一辆车牌号为34 03 DTM路虎失窃案的警方拦截并逮捕了；而一开始输入Flock数据库的车牌甚至不是34 03 DTM，而是NJ 34 DTM，但是Flock的AI水准却完全分不清这三个车牌号，导致阴差阳错下警方逮捕了这位媒体人。

虽然Flock滥用监控数据、对侵入毫无防护、本职工作水准差劲，但是，这些都阻止不了金融资本的热钱涌入。只因为Flock对AI的拥抱和其他AI公司使用他们数据的无限欢迎，Flock也同样变成了当前科技风险投资机构眼里的新星，其母公司自成立以来已经成功融资了11亿美金，且仅在去年一年便成功融资了2.75亿，其公司的市值估值也达到了惊人的85亿。

再看给他们投资的风投机构，从反华魔怔人Marc Andreessen手下的a16z，再到老熟人彼得·蒂尔创办的Founders Fund，还有大大小小的新兴硅谷对冲基金公司，Flock很明显的也搭上了硅谷新贵们希望AI私有化一切的梦想飞车。而有了钱的Flock也同时开始了快速扩张，除了宣称要投资无人机监控设备和AI数据调查平台外，他们也大量扩展了监控摄像头的安装。

在反Flock监控的网站上，可以看到能够令任何密集恐惧症患者胆寒的一幕：Flock摄像头不仅已经占据了硅谷资本们的加州和大城市扎堆的东海岸，甚至在城市分散的中部地区也密密麻麻的安满了监控，每天24小时给各家AI大佬们提供新的数据和录像用以训练，甚至连地图右下角被大部分美国国民时不时遗忘的波多黎各也被安满了Flock监控。除了聚集区少的山地西部区，美国似乎无人能逃过Flock公司的眼睛。

对于这样的情形，美国民众也开始了自己的反抗。除了上图中的反Flock登记网页外，更多人选择了物理破坏他们身边的Flock摄像头，例如砍伐、枪击、用垃圾袋甚至反Flock标语覆盖等等。

而Flock的创始人，也如同其他的硅谷新一代资本大佬一样，对美国民众抱有极其仇恨的敌意。在一次采访中，他不仅宣称破坏Flock摄像头就是在通中通共，还宣称恶意破坏Flock设备的人是“国内恐怖分子”。这种对于群众反对的鄙视，以及那股硅谷技术右翼的黑暗启蒙味道丝毫无法掩盖。

但是，Flock也无法抵挡自己被当做“私有老大哥”出头鸟后遭遇的攻击。继全美反数据中心浪潮后，对Flock的反对又一次成功团结了从左翼到中间派到右翼的所有底层选民。和反数据中心同样，也出现了从左到中到右各种宣称要禁止Flock的基层甚至联邦候选人。有部分地方政府甚至已经取消了和Flock公司的合约，且拆除了安装的Flock摄像头。这似乎又是一次“民意逼迫企业让步”的成功范例，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实际上，根据媒体报道，许多拆除Flock摄像头的城市与社区，实际上只不过是换了一个“老大哥”公司的监控摄像头安装，安装之后再宣布Flock“已经被移出”来获取选票。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田纳西州的诺克斯维尔，他们便是从Flock公司的摄像头换成了Axon公司的产品。

而这个Axon公司更大有来头，他们不仅是美国警用摄像头的最大厂商，还收购了以色列监控公司Carbyne。而Carbyne这家公司，不仅有前以色列首相埃胡德·巴拉克的亲情投资，另一位“天使投资人”更是那么的大名鼎鼎——纽约州金融家，“慈善家”，杰弗里·爱泼斯坦。

而在“私有化老大哥”的这条赛道上，向前奔跑的不止Flock和Axon。例如摩托罗拉解决方案（和摩托罗拉手机是分开的企业）、Rekor系统、Verkada都在疯狂冲向这个领域，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无时无刻监控美国甚至跨大西洋民众的公司。

硅谷老牌企业也不愿落于人下，亚马逊旗下的Ring灵应可视监控门铃就在今年超级碗上怒砸千金，用广告宣传自己的新Search Party功能，宣传“你只要把Search Party功能打开，24小时监控，我们就可以用AI帮你和你的邻居寻找走丢的狗”。当然，数据最后是进了亚马逊的云、某家AI大厂的训练库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的数据中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Flock故事，实际上只是美国科技资本发展的冰山一角，在这个晚期资本主义的时代，硅谷的科技新贵不但如他们的资本前辈们一样，认为政府对他们的干预限制只会导致如同哈圣哈耶克说的那样让美国通往奴隶之路和经济崩溃，他们还在尼克·兰德和柯蒂斯·雅文的“黑暗启蒙”的影响下，认为科技资本就应该接管政府职能。不仅是国防、执法、基层治理需要企业完全接手，“不让政府插手”，甚至连曾经“没有政府就不可想象”的区域，例如情报和监控，科技资本也幻想着照单全收。

实际上类似的进程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彼得蒂尔的帕兰蒂尔公司对个人信息的侵犯这几年成为了讨论的焦点，但帕兰蒂尔可是个有十几年历程的老资历公司，而它的崛起，也来自于美国政府对这些公司开放各种关键的数据库权限，其中就大量包含美国乃至于其他国家公民的隐私机密。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硅谷资本在个人隐私领域的扩张，远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深，也更快。

如今不需要反乌托邦式的虚构和意识形态的狗哨，现实上演的剧情就可以为《1984》写下新的剧情：硅谷寡头们组成的“新英社党”的“内党”接管政府的所有职能（《1984》中控制整个大洋国的是“英社党”里面的“内党”），用来监控民众的私有摄像头安在美国的每一个角落，用来宣传消费主义的“电幕”（《1984》中虚构的监控设备）被拿在每一个人手里，而那个电幕每天必然会让所有人看到新时代的“仇恨五分钟”。

在那里，一个个CEO创始人将会大言不惭的宣称，“中国是咄咄逼人的前所未有的威胁，所有反对私有摄像头，反对数据中心，反对AI，反对以色列的人都是遭受共产主义洗脑的‘国内恐怖分子’……”

这下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抗争也结束了。美国人已经战胜了他们自己，他们爱私有化的老大哥。

回到现实中，历史总是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它的讽刺，在《1984》被异化成为反对苏联的影射史学作品之后，最终在美国政治里边，警惕政府权利扩张，成了反对对资本扩张的狗哨。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也以极强的创造力证明，“老大哥”完全可以有很多不一样的形式，资本制造的“老大哥”真的可以无处不在。

如今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美国人虽然试图改变，但他们真的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吗？如果美国人没有意识到这些资本扩张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已经无处不在，只是对着一两家公司进行反复，那美国人是得不到他们想要的胜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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