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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弋桐
编辑|李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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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坐在炕头,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身子前后晃着。那双手黝黑,指甲缝隙发黑,右手虎口位置裂开了一个口子,皮肤向外翻着,骨节突出。那是常年干农活才有的庄稼人的手。父亲眼睛微微闭着,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见。
这次周末回家,一是向父亲要钱,还有就是辞行。
老屋墙上的钟哒哒的走着。那是读初中时,同学送我的生日礼物。全家也只有它还在动。时针指向晚上九点。我与父亲就这样坐着,从我到家起,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学校要求先把欠的学费交上,才能离校。”我说。
“学费已经欠了几个月了,不能再拖了。”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实习的机会不多,这次不去,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望向父亲,他低着头,坐在炕沿上,身体还在前后不自觉的晃着。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着某种咒语,但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的,这就是父亲,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告诉你该怎么办?也不说没钱,就这样一直沉默。
我起身,走出房门,站在院子中央。
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屋子。屋子是爷爷留下来了。墙皮已经脱落,落出里面的石头。石头与石头之间用泥土糊着,墙上旧时的标语已然残缺不全,但红色的字体依然清晰可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撕扯着我,也撕扯着父亲——他的父亲不曾给予他的,他也不会给予我。父亲不曾拥有的,自然也给不了我。
头顶上的月亮闪着青灰色的光,风把树叶吹的沙沙作响。这是在这个夜晚,我能听到的唯一的声响。
父亲不是没有咆哮过。
那年我读初二,也许是初三,不记得了。除夕前夜,母亲又一次离家出走了,说是离开,但我感觉更像是逃离。
父亲眼睛瞪着,有些突起。头皮上的白发根根分明的竖起来。他将手中的饭碗重重的砸在地上。转身关门的那一刻,门板在单薄的墙上晃了又晃,随即那个屋子像地震般左摇右晃。
中考结束过去几天后,我心里没底。我的梦想是能成一名教师,因此自不量力的报了师范。既没听老师的劝,更没和家里商量。
暑假表弟(大姨家的孩子)带我去了北京。大姨一家都在北京打工,算是亲戚中为数不多见过世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跟着表姐一起到一家大学的校医院做保洁工作,每天早上6:30分到达。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整栋楼空荡荡的。
胶质鞋底踩在水泥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最令我难堪的清洗厕所,尤其是男厕所。那时候的我,“男女有别”是被刻进骨子里的。男厕所是我这个年龄不可踏进的禁地。表姐比我年长几岁,许是做的次数多了,见我死活不肯进去,便在门口竖了块牌子,自己一个人进去清洗。代价是我要一个人拖完两层的地板。我情愿多拖一层的地板,也不愿踏进男厕所这件事儿,被大姨一家当成笑话,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保洁员的工作简单,但很累。可即使这简单的工作我也做不好,拖把不是没拧干,地面拖完还留有水渍,就是马桶上面的污渍洗的不干净。表姐经常跟在我后面帮我收拾这些烂摊子。
近两个月的保洁工作,我唯一学会的就是责任心。主管交待的事儿你得往心里去,地板有水要赶紧处理,不然容易滑倒。任何工作都是团队多人协同完成的,一个人的孤勇只会让别人更疏远你。
暑假结束,我离开了北京。我选择了回母校复读。
第二年,分数出来时,我与同村一个同学一起回校查分,填报志愿。征询父亲意见,父亲让我自己决定。我清楚家里的状况,妹妹还在读小学,父亲年纪越来越大。理想和现实面前,我只能选择现实。
“定向委培是什么意思?”,我指着招聘专业介绍,问教务处田主任。
“就是毕业后包分配的意思。”田主任看了一眼回答道。“这个专业好呀,机电专业,好就业。”
“是吗?那我就填这个专业吧。”于是,我在第一志愿上写下:XXX工程学校,机电专业。并在服从分配处打了勾。
拿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我没有立即回家。因为每年3500元的学费,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意味三年的收成付诸东流,意味着家里耕作了一辈子的老黄牛为此而被送去屠宰场,意味着…… 我不敢再想。将录取通知书折了又折,最终折成一个仅有9平方厘米的正方形,规整的异常可怕。我把它塞进了棉衣的口袋,拍了拍,希望它不要再鼓起来。但它总要鼓起来,好像要对我说:看,我在这里。
纸包不住火。开学前一天,父亲从同学妈妈那里得知了消息。当我费劲的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正方形,慢慢展开递到父亲面前时,“啪!”,脸上火辣辣的疼。脑袋先是嗡的一声,随即传来他的怒吼。
我呆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第二天一早,父亲把一叠钞票和一把皱皱巴巴的散钞塞给我,背起行李,拉着我出了门。
我与妹妹自小和父亲生活在一起。母亲在我上学六年时,便经常消失不见。有时候说是去亲戚家小住几天,有时候则是去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家里一个月或是半年。那时奶奶刚刚去世,爷爷身体也还好。
与父亲生活的日子是我成长最快的几年。
父亲从不像母亲那样照顾我们日常起居,反而要求我们为他准备一日三餐。读小学时学到了“生而不养”,从此这四个字就成了我给父亲的标签。直到这一天,这个标签被彻底打破。
衣服自己洗、被褥自己缝、饭菜自己做,学习、农活、生活,样样都要自己安排,这也许是父亲用沉默教会我的唯一的财富吧。比起其他父母的悉心照料,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要求,后来成了我抵抗人生风雨的利器,让我能走到今天。虽不富贵,但安定。虽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标签,但我却有丰富且坚毅的内心。
听闻鹰之所以区别于其他鸟类,是因为别的鸟都是把幼鸟抓在手里,因为他们怕自己的幼鸟飞得比自己高。而鹰却把幼鹰驮在翅膀上,宁愿让猎人的枪弹打在自己身上。
天还没完全亮,我便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校。班车大概五点半左右会经过村口的候车点。那是唯一一班前往市汽车站的中巴车。
临出家门前,父亲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双肩包,背在自己身上,硬要送我去车国道边的候车点。
“不用,我自己能走。”我说。
“天儿黑,路不好走,遇到坏人可怎么办?”父亲小声嘟囔着,但态度依旧很坚决。
从老屋到国道的候车点儿也就一里多路。除了屋后有一片坟地外,过了这片坟地两边就是人家,哪里会遇到什么坏人。
父亲不再说什么。背着背包走出大门。我跟在他的身后,转身把木栅栏门的铁环轻轻的套上。妹妹还在屋内熟睡,我不想吵到她。
从老家到省城,要先坐三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市汽车站,再坐四十几分钟的火车到省城。从老家到市汽车站的班车每天只有一班。有时候是从南城司出发,有时候是从涞水出发。每天不固定,但总会有一班,坐到哪班车,全凭运气。
中巴车每天早晨五点半左右经过村口侯车点。需要乘车,挥手示意,车子便停下来。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伴随着烟味、酸腐味的各种味道便会一股脑儿的冲向你,毫无招架之力。它们侵蚀着你的味觉,让你忍不住想要呕吐。
这条路,我已走过三个春秋寒暑,如今应是最后一次。不知以后如何,我只想走出去,去看看这山外的世界,也许那里有不一样的路,不一样的活法。
我与父亲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他的背弯着,背上的书包像一座小山包一样突着。他就是这样不动生色又倔强地活着,不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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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春节,那是我离开家乡四年后,第一次回家探亲。
四年间我做过电子厂的流水线女工,当过保险推销员,在药店卖过避孕套。当我走投无路被房东赶出出租屋后,我在公交车站台的躺椅上过夜。当时心里只一个目的——活着。
后来,被一个好心的河北老乡收留,介绍到一家养老院做文员兼出纳。
面试那天,院长问:“有没有本地户口?”我摇摇头。
“我们的文员是要兼出纳的,没有本地户口的人,我们不要。”院长坚决的拒绝了我。
“有没有我可以做的工作,不需要本地户口的。”我抢答道。身无分文,无处栖身的我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能力。
“护工干吗?”院长问。
“干,我干,包吃包住就行。”
“那明天来上班吧。”
“能今天就来吗?”我怯怯的问道。
“今天?为什么?”院长吃惊的反问道。
“我没地方住,也没钱吃饭了。”我低下头,看着院长办公桌上那盆绿色的植物,没再说下去。
“好吧,我让兰姐安排一下。”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护工。每天为老人擦身,喂饭,帮住失能老人翻身、如厕。
我尊重我的每一次选择,这一次也是。
我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护理证书。由考了新闻学专科自考,甚至还学了管理学本科。但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后,我陷入了迷茫。
院长找我谈心。她说从未见过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干这份工作,你是第一个,我很欣赏你。但年轻人需要闯,这里不是你的归宿。她建议我出去找工作。她说:“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直到找到下一份为止。”
我辞去了养老院的工作,到一家计算机做了文员。三个月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工资,更没签劳动合同。老板说实习期间要押三个月工资,可第四个月依然没发工资。我被骗了。
讨薪的过程是漫长的,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那一年,我特别的不幸,又特别的幸运。在我投递无数次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后,我获得一家大型工程公司的面试机会。经过一轮笔试,一轮面试后,我成功进入这家公司。
我把这些讲给父亲,父亲依旧坐在炕沿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后晃动。但与四年前离开时不同,这次我在他脸上看见一丝久违的笑意。
我带父亲去北京看了天安门城楼。父亲开心的像个孩子,手舞足蹈,“这是以前皇帝住的地方,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来看一次。”
那是父亲第一次进京,也是父亲第一次远离他的家乡,也是他五十几年内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可北京与老家的距离也不过百公里。
记忆中,那是我与父亲话说得最多的一次。我带父亲吃了肯德基,那是我能请他吃的最贵的餐食。我想让他体验一下与他之前生活不同的东西。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个世界在变,人也在变。我们要拥抱变化,接受母亲已然离家,想要与她离婚改嫁的事实。
母亲与父亲之间不知道是否是存在真正的感情。从母亲被换亲来这个家开始,其实父亲就知道。只不过老一辈行得通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就不一样了。我们人也是环境与时代的产物。
可父亲不接受,一味固执的坚持——母亲是被人带坏了。父亲开始相信家里的风水出了问题。先是把院中的栽了几十年的柳树砍了。后来就找了一位先生看风水。风水先生说家里的那口老井位置不对,他就把井填了。他宁愿相信风水先生的话,也不愿走出他亲手铸就的囚牢。
母亲用逃离这种方式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父亲的囚牢。
母亲也许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她只是知道她过的不好,吃的不好,穿的不好。外面有人会给她好吃的,会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母亲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她是在用孩子面对困难时才会选择的方式——逃离,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无法选择婚姻。
从此他们的生活与各自再无交集。人生很短,在可以选择的年纪都会有冲动一试的想法。若无改变的可能,人会活得屈死。出生于农村,并未踏入学堂半步的母亲,用“逃离”给父亲狠狠的上了一课。
那一年父亲49岁,母亲39岁。
那一年,我14岁,妹妹9岁。
也许在此之前,他一定会以为无论再多的争吵,他和母亲都会如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般,彼此陪伴,走完人生的终点。然而命运却在这一年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爷爷留给他的这片祖宅并未给母亲足够的安全感,他们依然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印象深刻。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部分学生参加了全国的中小学作文比赛,在那次比赛中我拿了二等奖,学校还给我发了奖状和奖品,还有一本全国中小学作文竞赛优秀作品集。这事经语文老师——吴老师宣传,成了村里的大新闻。
母亲为了庆祝,从邻居家借了二斤白面,为我做了顿手擀凉面。母亲特意打了两个鸡蛋,用西红柿做了卤。
等我中午回到家时,面条只剩了小半碗和一些汤,鸡蛋和西红柿都没有了。母亲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抽泣,不停地埋怨父亲。“给老大煮的,全都给你吃了,你叫娃儿咋想?”“我好不容易从上头邻居家借了这二斤面,本来就是为了庆祝老大获奖才做的,你可倒好,全给吃了。”父亲坐在炕头,无动于衷,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
“吃不吃面条我无所谓,”我安慰母亲道。母亲说:“我不是哭这个。她骂我,说借两斤白面我们拿什么还?哪有钱买白面,到时候还不上拿什么抵?”说着母亲便又哭起来。父亲应该是嫌弃母亲哭哭啼啼,起身扛着锄头走出了家门。
“天天忙,也没见打多少粮食,天天吃的跟猪差不多。”“你看人家大锁家,男人去水泥厂上班,一个月好几百。你再看看他。”
哎,母亲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将碗筷收拾进锅里,一边洗碗一边抹眼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吃着那半碗面条,又将汤喝净。把碗放进锅里用清水洗净,打开橱柜,将碗放进去,关上柜门。起身背上书包,推开栅栏院门,越过门口的河沟向学校走去。
身后家里的黑狗——黑子,摇着尾巴目送我。这是家里唯一爱我的生物吧,我想。
一年后,黑子被打狗的人毒死。发现时,黑子的尸体埋在了墙角的玉米秸秆下,四肢僵直,没有了生气。我抱起黑子,用尽所有力气,将黑子的尸体拖到南山的山脚下。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坑,将黑子像埋葬亲人般埋了。还在黑子的坟前搭了一个石板台,放上他生前爱吃的红薯粥,将自己不舍得吃的半个玉米面窝窝头放在了石台上。
每个人都需要活着,以各自认为的方式,父亲也不例外。可能那几碗面条父亲认为是自己干活应得的,孩子得一个奖并不值得庆祝,不过是寻常事情而已。吃与不吃这顿面条于他而言并无特别,只不过这两斤面要如何还?是他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腊月。那天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雪没过了我的脚踝,慢慢的又到了膝盖。
那一天奶奶走了。
从来不哭的父亲从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便一路哭着进了爷爷的房间,边哭边喊:“爸,别睡了,我妈走了!我妈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父亲喊他的父亲。
此后,再也没有听过。直到爷爷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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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去世前的一年,一直瘫痪在床,照顾爷爷起居的责任就落在了母亲一人身上。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次也没有给爷爷送过饭,也没去爷爷的房间看望过他,爷爷经常会在听到父亲声音时对父亲破口大骂,骂他会断子绝孙之类的。父亲偶尔也会回上两句。两人你来我往,整个院子都被吵架声和巨大的愤怒情绪笼罩着,院子上方似有一团黑雾,经年不散。
那时候我常常不理解,为什么经过别人院落时听到的是欢歌笑语,为什么只有我家会常年吵闹声不断,连春节这样的节日也不例外。
那时候,我常常期盼快些长大,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这个家,再也不见这些人。巨大的渴望支撑着我也支撑着这个家。
傍晚,血红色的晚霞将半面天空染成了红色。
我骑着自行车,刚从村口拐进村道,远远的便见一个人站在屋后的歪脖树下,时不时搓着手,抬头向村口张望。
一见到我,小跑着冲了过来。是母亲。
母亲抢先一步,紧紧握住自行车车把,神色有些慌张:“你爷没气儿了,没气儿了,我,我试过鼻子,我……”
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因为害怕。她的手一直在不停的抖动,眼神有些飘忽,开始语无轮次。
我调转自行车头,飞身上车,向下庄骑去。
“我去找王医生。”我一边奋力的蹬着车蹬子,一边转头向母亲喊道。
“你先回去,别站在那儿!”
王医生是我们村的村医,平时家里有谁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王医生给爷爷检查了一翻,摇摇头:“准备后事吧。”背起药箱,又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王医生,等等。”我一路小跑跟着王医生出了院门。
“我爷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能看出来不?”
“不太准,约么个把小时吧。”王医生一边推起自行车,一边回道。
“早点穿衣服吧,不然难办。”王医生骑上车,转进小巷。
立在那颗歪脖的杨树下,目送他消失,融进暮色中。我还是不想回去。
害怕。对于没有生气的,不管是人还是其它小动物,都莫名的恐惧。
下庄的灯火渐次的亮起,转身往回走。
母亲一直站在院门口。
“去找你爸回来吧,告诉他你爷走了,让他早点回来。”
“哦。”我飞快的向上庄爸爸上工的石子厂跑去。
石子厂在我家正南面两公里一个当地人叫千里坡的地方。那里有两个厂子。一个白石灰厂,另一个便是父亲经常上工的石子厂。
石子厂主要是将大石头碎成小块,有些用来铺路,有些用来建房子。石子厂的老板姓马,在当地小有名气,为人和善。见我家经济状况不好,农闲时便经常让父亲过去帮忙。有时候是负责装车,有时候是负责将大块的石头丢进石子机。
石子厂机器还没停下来,轰隆隆的的响声,令走过的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父亲正奋力的搬动一块巨大的石头,试图搬进碎石机。
“爸,爸,我爷走了,我妈让你回去。”父亲似乎没听见,还在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爸,爸……”我一边向坡上走,一边喊。
这时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人,上前拍了拍父亲,又指了指我。父亲回头望向我,在说着什么。机器与石块碰撞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我既听不到他说什么,他也听不到我喊什么。我们就这样一个喊,一个摆手。
我试图走上去,被人拦下来。
“上面危险,小孩子不准上去。”那个呵斥道。
我央求那人把父亲叫下来,说有急事。
那人上去,与父亲说了什么。父亲放下手上的活计,沿着机器旁边的土路下了坡来。
“不回家,跑这儿来干什么?”父亲斥责道。
“我爷走了,我妈叫我来喊你回去。”说出这一句话时,我眼睛里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其它什么原因。
“走就走了,你先回去,我干完活儿再回。”说着,转身又沿着土路,走上坡去。继续搬着那些大石块,一块一块扔进机器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看着机器下面流出的一块一块小石子。它们被人为的碎成人们需要的样子,并无选择的余地。石子流下来,被下方的工人一铁锨一铁锨的扬起。石子经过一个一人多高的近乎正方形的大铁筛子,穿过筛孔的石子被装进印有规格的蛇皮口袋,装进卡车里。没通过检验的则又被送回机器里。如此往复。
父亲向我扬了扬手,示意让我回去。
我转身,离开了石子厂。
那里漫天灰尘,连周围的草也变得灰扑扑的。
回到家,母亲站在院子里。依旧搓着手,此刻更加茫然了。
那一晚,院子里站满了人。爷爷的棺材还未上漆。因为一桶漆的钱,父亲也拿不出。爷爷是三天后下葬的。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照常跃过山头,犹如过去的万千个清晨一样。爷爷埋在不远处的地里。那里也是奶奶的坟,未来父亲也会被埋在那里,这是老家的风俗。
白色的引魂幡随着山风一起飘荡。新坟还未长草,由一堆黄土堆着。
远处的山清晰可见。站在院门口的田隆上,望着这一切。身后一股凉意从脑后脖颈的衣服缝隙中钻进我的身体,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母亲在爷爷去世后半年也离家出走了。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在此之前,母亲便经常外出,有时候是去亲戚家,有时候是去一些不相干的人家。
最后一次见母亲,是除夕夜的背影。
那一天,父亲和我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
在太行山深处,一处农家院落前,我远远的望见了母亲。
用土夯起的院墙,只有不到一人高。垫起脚院内景况便尽收眼前。大门是由两扇木板做成的,未上漆,看起来是新做的。三间瓦房,下边用石头,上面则是用土做的坯子垒起。屋内亮着灯,灯光昏黄,隐约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在来回走动。我绕到大门旁边,垫起脚向院内喊了一声:“妈,妈,跟我们回家过年吧!”
那个身影突然起身,转身向外面望了一眼。同时一个男人从身后推着母亲,进了里屋。像是在说着什么,灯灭了,屋内一团黑。
“妈,妈,你听见没?”我继续喊到,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伤心,更多的是尴尬。
父亲冲到大门前,拼命的摇晃着木门。
“开门,快开门,我看到你把她藏起来了。”
可能因为太吵,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犬吠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门前开始聚集起一大堆人,老人,妇女,小孩子,更多的人是看热闹。
有人向屋内喊,像是叫了什么人的名字,我没听清。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约末四十来岁,从屋内拉开门,走下了台阶。径直向大院走来。
“她不在这儿,你走吧,以后别来了。”那个男人拉开木门,冲着父亲吼道。
“你把她藏起来了,我看见了,她今天必须跟我回家,必须……”父亲因激动,被口水呛了一下,“必须跟我回去过年。”父亲补充道。
“她不在,你走吧。”那人继续说。
父亲推开那个人,试图冲进院子里去,却被那人死死的拽住,拖了出来。旁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将那个男人,父亲与我围在中间。我蹲在地上,试图用这种方式,减轻羞耻感。
“她跟着你,没吃没穿的,这个男人肯给她口饭吃。”一个妇女说。
“对呀,她说她男人经常关着她,不给她出门,还打她。”另一个男人说。
“你就好心放过她吧,大过年的,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旁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着,像是劝,更像是指责。
“我什么时候打过她,啊,你叫她出来,当面说清楚。”父亲吼着,声音有些哑。
我站起身,拉了拉父亲的衣角,“走吧,我们回家吧。”
父亲一甩手,拨开我拽他衣角的手。“扯我干啥?”父亲愤怒的眼睛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们四周围满了不认识的人。
我将父亲从人堆中拽出来。推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坡,走上大路,朝山下的镇上走去。
路很窄,坑坑洼洼,时不时踢到突起的石头上,脚指生疼。两边的山,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吵闹声逐渐消失在身后,偶有虫鸣伴着山风,提醒我们尚在人间。
父亲和我都没说话。
我推着自行车,跟在父亲身后,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山路不平,没有月亮,那时候的山村,夜路靠月光,可今天没有月亮。山路两旁一面是山,一面是田地。田里还有没收的玉米秸秆,风一吹簌簌的响。我握紧自行车把,紧紧的跟在父亲身后,生怕田里会突然生出一个怪物。
走到镇上时,听到镇上人家里传出的新年倒数声:“10,9,8,7……1”,砰,砰,砰,天空被照亮。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烟花将镇上的街道瞬间照亮,我看见走在前面的父亲背有些弯,头发更白了。
我走快两步,赶上父亲。
父亲扭头,看了看我,“你妈不要你们了,不要你们了。”烟花照亮了父亲的脸,父亲脸上的皱纹被烟火染成了灰色,沟壑分明,父亲老了。
“以后我会挣钱养你的,给你盖新房子。”我说。
那时,我才十四岁,我也不知道我的这句承诺能否兑现,但我就这么允诺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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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中秋夜,晚上九点整,突兀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安静,是父亲。
我浑身一紧,指尖下意识的按了静音键。
不知道从何时起,惧怕接到所有来自家里的电话。
还记得那也一个夜晚,当我还在为第二天执业资格考试做准备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父亲的手机号码。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父亲的怒吼声音。我刚想说什么,那头又开始嚎叫,接着有人劝架的声音,又是一片混乱。我开着免提,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考试的内容。这种混乱,夹杂着巨大怨气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来,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对方还没有要挂断的意思。我不明白他们打这个电话的意途,接通电话不是为了让我听他们吵架?我心情更加的烦闷。
自外出读书后,我与妹妹也鲜少交流。她与父亲相处我更像一个局外人。唯一发生关系的,就是他们大概又是因为我而吵架吧。
听亲戚说,父亲总在外人面前提起,这房子是大闺女盖的,大闺女如何如何?妹妹听了心里厌烦。每次有人来家里相亲,父亲都会搬出来这几句。
四十分钟后,哭声和嘶吼还在继续。我挂断了电话。委屈、烦闷或者是其它的什么情感一股恼的从头顶涌出来,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
妹妹与父亲吵架后,经常发来同样的话:你尽快安排好住处,把你爸接走。安顿好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一行行文字落在屏幕上,每看一次,心里就如同被尖刀狠狠的戳上无数下,酸楚与委屈层层堆积,死死拧成一块化不开的心结。什么时候我们的爸爸,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爸爸。
每月我按时把父亲的生活费一分不少的转到妹妹的账户,从来不曾拖欠半分。本以为这份分担能让她少些负担,彼此好好照料父亲。可她发来的微信依旧冰冷,只反复追问:你什么时候把你爸接走。
干完手头上的活儿,回拨了电话。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与父亲已然到了不知道如何沟通的地步,他的沉默已令我抓狂。记忆中他只主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问我要四万块钱,说风水先生看过,院子东面一定要再建两间屋子。另一件,是问我妹在哪儿?她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妹妹自毕业后便一直没外出工作,也不在家干活,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前一年父亲还身体康健,活动自如,还能下地干活儿。一口袋的花生扛上肩就走。
但此刻我脑海里却不自觉的浮现出这样画面:远方的群山在黑夜的笼罩下慢慢的探出头,太阳正从山的那一头跳出来。
那个背着重重的行囊,背弯成了一个“C”,小心翼翼的跟在一个小女孩的身后,这个人便是我的父亲,那个曾经被我贴上“生而不养”标签的父亲,在我即将第一次离家的时候,却执意要送我上车的男人。他脚步放的很慢,脚印在身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波浪线。
我偶然翻读过《塔木德》,这本犹太人沉淀千年的智慧之书,书有这么一句话:父亲爱自己的孩子,孩子爱他们的孩子。我想寻常人家一辈辈皆是如此,父辈疼惜儿女,儿女牵挂孩子,这份人人都逃不开的骨肉亲情,怎么到我这儿就断了呢?穷尽半生回望,我至今都无法感受到,父亲是爱我呢?还是不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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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母亲离家出走后,便一直一个人生活。2025年11月当我再回家见到父亲时,他的状况非常的不好。
我知道父亲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离去,去往他的属地。我此刻读着别人的故事,手里捧着别人的书,也终将有一天别人也会捧着我的书看我写出父亲的故事。
关于父亲,我没有特别的回忆。
我的父亲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一个普通的连庄稼也种不好的庄稼人。他一生都在抱怨社会的不公平,却从未做出过任何的努力去打破这不公平。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救世主,等待他来拯救自己于水火。父亲总喜欢哀声叹气,当做错事时,又喜欢挠头。
岁月一直推着我们向前再向前,永不停歇。如今,父亲的头发已花白。眉尾的几根眉毛已长过眼梢,自然的垂下来,像一把镰刀深刻进那片土地里。
这一年父亲的状态非常不好,脑梗多次,小脑严重萎缩,已经不认得我了。 2024年年底回家探亲时。嘴里喊的是我的小名,可我就站在那里。他还在抱怨。
“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呀?我大女儿在外地读书一年都回不来一次”,“她打工挣不到几个钱,肯定没钱打电话给我。” “她抢不到票,她离家太远了。”
我静静的看着父亲。
是的,他已经完全忘记我了,可却又没有忘记。他记得我生活的窘迫,也记得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父亲节的前一周,一个寻常的工作日的早晨。
刚到办公室,正在往水壶了接水,水注到一半时,接到一个保定的陌生手机号码。起初为是骚扰号码,便没理会,继续接水,等待注满后,将水壶放到底座上,发出嗞嗞的响声,这时微信群提示有一条新消息。
我点开微信,是养老院建的群,日常会发一些今天又为父亲开了什么药,需要支付多少药费,诸如此类的信息。我点进微信群。
“妹妹,我大伯刚刚走了,你们看到赶紧过来”。 我此时才意识到,刚才我以为的骚扰电话,是养老院工作人员打来的。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里传来熟悉的乡音,“刚刚大伯走了,你们赶紧过来处理一下吧。”“好,我让我妹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此前,心中预想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真的发生时,之前所有的预案都想不起来。此时,我一定是需要做些什么。
可我什么也没做。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刷脸,进入餐厅,依然坐在了我常做的位置。将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倒了小半咖啡,又在杯中注入一半的热水,将杯子放回桌上。走到餐台前,照旧拿了一片吐司放进面包机中烤,又照例夹了两个水煮鸡蛋,一小截煮玉米,一小份清菜。坐回座位上,又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红茶有些烫嘴,我对着杯内吹着气,期望茶没那么烫,我可以马上喝一口。因为,我发现此刻自己口干舌燥,心跳的有些快。我快速的将所有食物都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又灌了一大口茶,平时要十五分钟才吃完的东西,我今天五分钟就吃完了。
联系殡仪馆约好运送时间,联系寿衣人员为父亲穿好衣服。殡仪馆火化需要开具死亡证明,我又联系医院开具死亡证明。中间跟妹妹通了几通电话,带什么资料,需要办什么手续之类的。安排好这一切,我打电话给先生,说父亲走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们买了下午的航班,飞机延误,我们第二天凌晨三点才降落。从租车公司取车,驱车赶回老家。
三点四十,天已经微微亮,一路背着霞光,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向西驶去。路两边的山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一路向后倒去。到老家时,已是五点半,天已大亮。
门口围满了人,似乎都在等我。
由红砖围起的院墙,白色的铁皮门敞开着,门楣上方的“幸福之家”四个烫金大字,此刻在阳光的辉映下闪着光,金色的光晖映在每个站在门前的人的脸上,表情带着些许怜悯,又有些看客的冷漠。
推开车门,走下车的那一刻,我扯了扯衣袖。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那是山里特有的春天的风,没有南方城市的湿气,带着草,带着泥土的气息。
走进那扇敞开的铁皮大门,由充气床搭建的简易灵棚占满了整个小院。院里全是人,可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个个都面无表情,走进去的那一刻,我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因为他们全在看我,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我,依旧冷漠,依旧怜悯。其中一个六十几岁的妇人,拉住我问:“你还认得我不?”我摇摇头:“不认识。”“快进屋吧,外面冷。”我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失望。
后来妹妹告诉我,那是四姑。父亲的第四个妹妹,那个在我有限记忆中只出过两次的人。
可我真得不认识她。
父亲的骨灰盒由一个黄色的布包着,放在灵台中间。前面放了一个瓦盆,用来烧纸。
我跪在灵前的垫子上。司礼嘴里念念有词,说一叩首,我拜一次。再说叩首,我再拜,拜了多少次,我不记得了。
仪式结束,我被人拥着进了屋子,穿戴全套重孝服,戴上圆筒抽顶孝帽,披上毛边白孝衣,将白布孝带系在腰间,按照老家风俗在左侧打了个活结。被两个不认识的人扶着,在父亲灵台的右边跪了下来。
此刻,我正站在父亲视角,以一个死人的视角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灵台的左手边是表弟和先生。表弟是昨晚到的,已经在此守了一晚上,此刻脸上有些许疲态。他身材微胖,皮肤黝黑,记忆中儿时的灵动俏皮完全消失不见。有的只是一个中年男子被生活磨砺的岁月感,眼神呆滞,完全看不出是儿时那个与我一起上山捉蚂蚱的表弟。
先生此刻也戴上白色孝帽,腰里勒着孝带子,在腰左侧打了个活结。
吉时一到,所有亲友依次上前辞灵跪拜。我跪在正中做主丧人,和妹妹一同伏在地上,来客行礼,我们便躬身回礼一次。如此,也不知道究竟回了多少次,感觉自己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任由摆布。
最后一批亲友拜完,主事人大喝一声起灵。我双手捧起父亲的骨灰盒,小小的一个方盒子,竟觉得有千斤重。此前,我觉得我一定会害怕,害怕接触任何与死亡有关的东西。但现在,这里是父亲,那个曾经送我离开的为我背包的父亲,那个遇到要交学费一直沉默的父亲,那个看到天安门城楼激动的手舞足蹈的父亲。我与父亲的记忆一点点被拉回过去,又被拉回现实,又拉回去,如此反复。在过去与此刻间来回穿越,父亲确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吗,他此前说过的话为何还如在耳畔。
啪,老瓦盆被妹妹高高举过头顶,又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瓦盆的碎裂声音,引魂幡哗啦啦的响声音,清晨的鸟叫声一同响起,与父亲此前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些是现实。
盆落声响,有人走在最前头,将白纸片抛散在半空中,纸片随风转了几圈,又落在刚下过雨的泥土地上,风吹不动,粘上了泥土。一阵山风吹来,空中的纸片漫天飞舞,这一路没有人哭泣,也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坟地。
我把父亲的骨灰盒轻轻的放在挖好的土坑里,用手抓起一把黄土,像四个角散去。一铁锨一铁锨黄土被添进坑里,慢慢的,那块黄布变成了黄土,那个枣木色的骨灰盒变成了黄土堆。
原来,一个人的消失,是由黄土开始的。
“庄稼人就该埋在庄稼地里,这叫叶落归根。”旁边的帮工一边添土,一边说。
“咱这儿不兴火葬,来义算头一个,也算是赶了时髦。” 有人在一旁低声嘟囔。怕是被我听见,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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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完父亲,我去了易水湖,那个藏在一个叫大龙华村里的一个人工水库。听姑姑说,重新修建时,父亲曾去那里当过临时工,种过花草,修过栈道。
易水湖如今是国家4A级景区,群山间翠绿色的湖水与群山相映,湖面平静。偶尔飞过一两只不知名的白色水鸟,湖面泛起旋涡。不久,便又归于平静。
许是工作日的缘故,许是淡季。整个景区除了几个工作人员在修缮景区的凉亭,少见游客。登上老子峰,站在湖边的栈道上,抚摸围栏,远眺这一片山水。碧绿的湖面依旧平静的连风吹过都不动声色。远处山间偶尔几只吃草的白色绵羊时隐时现,我爬上老子峰的最高处,绵羊便只剩几颗白点动来动去。山间的荆条花开得正是时候,浓郁的香气在山间漫了开来。
站在老子峰的山顶,抚摸着这里的栏杆。我想,这或许是父亲曾经亲手搭建过的,这里的花草许是多年前父亲为亲手种下的。
父亲或许从未以一个游人的心态在此驻足,或许从景区开放后就再未踏上这片土地。世间无数的或许我也无从考证。但愿我是替父亲走这一程吧。
离开易水湖,我驱车赶往机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有一种深深的解脱感,身上感觉无比的轻松。
脚下还是那片土地,山与山重叠着,像一座座青翠的屏障。山间小路蜿蜒,慢慢的小路变成了一条条细线。飞机穿过云层,下面白茫茫的一片,一切都消失了。
从我离开家乡算起,回乡探亲的日子便屈指可数,在此之前我也并未留意过这平凡中的一天,与其他日子有何不同,或许是与家人的疏离,让我曾经一度以为父亲节、母亲节这样的节日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一度认为他们并不爱我。
直到今天,全世界都在父亲节这天与父亲一起或饮茶或聊天,或打着视频电话,彼此表达着美好的祝福。儿女祝愿父亲健康平安,而我身后空无一人。
如今父亲的电话号码依然静静的躺在我的通讯录里,如同山峰一般醒目,没人知道这个叫“来义”的人从此消失。那个名字的由来也无从考究,或许是对某种情谊的期许,又或者是来自长辈的某种愿景,对此我无从得知。
曾经的那样一个少年,怎么说没就没有了。
我认识父亲时,他便头发灰白,俨然像个老者模样。少年白发是他十来岁时便生出的,先是从鬓角,后来慢慢蔓延到头顶区域。听姑姑们讲,小时候只要父亲一抱我,就嚎啕大哭,像被陌生人拐走般。稍大些后,我喜欢骑在父亲的肩头,或笑或哭。
有一桩来自我与父亲最早的回忆,我对此印象深刻。
奶奶赶集买了几根甘蔗,我正开心的啃着,父亲匆匆的从大门走进院子,不小心撞了我一下,甘蔗卡进喉咙里。我痛得大哭,一直哭一直哭,起初是哑的,后来终于哭出了声,但来自喉咙的痛阵阵袭来,我控制不住,还是一直哭。父亲大概是心虚,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不知所措。奶奶让他哄我,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爷爷见状抡起拐杖打向了父亲,他连躲都没有躲。
我哭得更加的起劲。此刻,已经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因为得意。
奶奶让父亲背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圈哄我开心,可能平时我哭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哄我的吧。
父亲在院子里一路小跑,我在他的背上上下颠着。几圈下来,父亲额头也渗出了汗珠。我终于在父亲的背上咯咯的笑出了声。全家人如释重负般,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时候,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被爷爷奶奶还有姑姑们宠着,被父亲高高的举过头顶,能骑在父亲的肩上,或哭或笑。那时候他们对我的爱从不吝惜,是什么时候这种爱消失了?又或者是说我和我的家人都失去了这种爱的能力的呢?
人到中年,当自己成为母亲,我曾试图回望,试着理解父亲,我想这应该我作为儿女唯一能做的吧。我只能不断的试着去理解,而无法真正理解。
沉默也许是那代人的标签,又或许不是,谁又能说得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标签,我们也不例外。终有一天,我们也会被下一代贴上某个标签,也会变成下一代人难以理解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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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感想:
十四天里,父亲在这里陪我走完了他的一生。
书写的过程并不顺利,落诸于笔端的文字也并不完美。唯一还算满意的是——它终于写完了。对我来说,开始写很难,写完也很难。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算一部小说,但它是一个父亲平凡的一生。没有高光,没有灰暗,只是极致普通的一个人,普通的一生而已。
感谢三明治写作平台让我有机会将它写出来,并完成。感谢李梓新老师专业的指点。书写的过程也是一个疗愈的过程,我在文字里尽情抒发着我的情绪,未必合理,但却真实。愿这样的写作形式可以继续,为普通素人提供一个平台,也为更多的情感提供一个出口。
每个人写出的故事不一定完美,但一定真实。真实的东西最能感动人,平凡的文字有伟大的力量,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作者,用自己的生命写出最动人的故事。我认为这就是非虚构写作的魅力所在。
再次感谢三明治平台,也感恩每一个还在书写的普通人。读你们的故事的同时,于我而言也是一个场疗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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