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桂花香型的,妻子小雅最爱用的那款,混着红烧肉和糖醋鱼的香气,熟悉又陌生。
客厅里,周叔正和王阿姨在讨论他们孙子的奥数班,声音洪亮得像是怕谁听不见。小雅从厨房探出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只有我能读懂的紧张——她每次做红烧肉都有这个表情,生怕火候过了或者糖色炒糊。
“老陈,你快来尝尝这个!”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白瓷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晶莹剔透,裹着琥珀色的酱汁。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肥而不腻,是她一贯的水准。周叔在旁边凑过来:“哎哟,小雅这手艺,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小雅抿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周叔您别夸了,回头我又该飘了。”
我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碎花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个蝴蝶结,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上,椅子上,甚至连小马扎都用上了。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我们清水市的习俗,是要全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的。
清水市在江汉平原腹地,是个不大不小的三线城市,南边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北边靠着几个丘陵,市中心有条清河穿城而过,所以叫清水。我在城南的机械厂做质检科长,小雅在城北的实验小学当语文老师,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倒也踏实。
“老陈,发什么愣呢?”隔壁老李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来,走一个。”
我回过神来,和他碰了一下杯,52度的白云边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放着本地新闻,说清水河综合治理工程通过验收了,河两岸要建新的景观带。
“好事啊,”老李咂了一口酒,“等建好了,咱晚饭后散步又多个去处。”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的方向。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小雅今天忙坏了吧?”王阿姨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方向张望,“要不要我进去帮忙?”
“不用不用,她搞得定。”我说,“厨房小,挤不下了。”
其实厨房不算小,但今天确实挤。我爸妈、小雅爸妈、几个叔伯舅姨,还有楼上楼下关系好的邻居,总共二十来号人,把我们家九十平米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小雅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准备,我帮她把菜洗好切好就撤出来了——我的任务是在客厅陪客,她的任务是搞定两桌菜。
“老陈,你家这房子也住了十来年了吧?”周叔环顾四周,“要不要考虑换套大的?现在城南那边新楼盘开盘,我看广告上说首付才十五万。”
我笑笑:“再说再说,孩子还没上大学呢,得攒钱。”
说到孩子,气氛就更热闹了。我儿子陈晨今年高二,在清水一中重点班,刚刚期末考了年级前二十。这个话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陈晨的成绩聊到他的志愿,从志愿聊到现在的就业形势,又从就业形势聊到房价。
我端着酒杯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边应和着大家的谈话,一边用余光扫过主卧的门。门还是关着的,但灯好像灭了?
“老陈?问你话呢。”老李捅了捅我,“你上次说的那个格力空调,到底买没有?”
“哦,买了买了,”我回过神来,“上周刚装的,变频的,还挺省电。”
“多少钱?”
“三千二,找熟人拿的。”
话题又转到家电上了。我站起来,假装去阳台拿烟,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拍。门缝里确实没光了,但里面好像有很轻的说话声。
我没停步,径直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初秋的晚风裹着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楼下小广场上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清脆。对面的单元楼里,一扇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老陈,你躲这儿偷懒呢?”小雅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阳台门口,“菜都上齐了,快进来坐。”
我回头看她,围裙上沾了油渍,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色却比刚才白了点。
“没事吧?”我问,“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热。”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你进去吧,我把汤端出来就开饭了。”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轻轻拉住她手腕。她的手有点凉。
“小雅,”我说,“今天家里人多,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叫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有多忙,不就一顿饭嘛。行了行了,你进去陪客吧,别让周叔他们等着。”
她抽回手进了厨房,我站在阳台上又抽了两口烟,才掐灭烟头走回客厅。
两张大圆桌已经支起来了,一张在客厅中间,一张在餐厅位置,中间用块木板搭着,铺上桌布就算连通了。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辣子鸡、排骨藕汤、清炒时蔬,还有几个凉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来来来,都坐都坐,”我招呼大家,“小雅,你也坐,别忙了。”
“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就好。”小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拉开主位坐下,旁边是我爸,对面是小雅爸妈。小雅爸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平时话不多,今天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正跟我爸聊钓鱼的事。
“清河那段现在鱼少多了,”我爸说,“去年还能钓到半斤的鲫鱼,今年全是指甲盖大的小苗苗。”
“没办法,前阵子不是清淤嘛,把鱼都惊跑了。”小雅爸夹了一块鱼,“过上一年半载的就好了。”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来,今天中元节,一家人难得聚这么齐,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白酒、红酒、饮料、白开水,杯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仰头喝了半杯,余光又不由自主地扫向主卧。
门缝底下重新亮起了光。
“我去看看小雅,青菜怎么还没好。”我放下杯子,往厨房走。
厨房里,小雅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清炒小白菜,已经快出锅了。但她没在翻炒,而是歪着头,左耳贴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机很快揣进围裙兜里。
“马上好了,”她说,声音有点紧,“你先出去吧,这油烟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小白菜嗤嗤冒着热气,水蒸气糊了窗户玻璃。小雅转过身继续炒菜,背影的肩线绷得很直。
“谁的电话?”我问。
“学校的,一个学生家长。”她说,“问我陈晨暑假补课的事。”
“暑假不是早结束了嘛。”
“是啊,他说想提前问下寒假的事。”小雅把菜盛进盘子里,端着转身,“走吧,吃饭去。”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她身上混着油烟的味道叠在一起,有点突兀。她平时很少用香水,除非是出门做客或者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饭桌上热闹非凡,大家推杯换盏,说笑声此起彼伏。小雅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我妈夹了只虾,照顾得妥妥帖帖。但我注意到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青菜叶子夹起来又放下。
“怎么不吃?”我低声问。
“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她冲我笑笑,“你多吃点,今天这肉炖得挺烂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周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讲他当年在供销社的事,手舞足蹈的,差点把酒杯碰倒。老李在旁边起哄,让他再来一个段子。女人们则凑在一起聊家长里短,谁家儿子找了对象,谁家闺女考了公务员,诸如此类。
我一边应付着各种敬酒,一边注意着主卧的方向。门还是关着,但刚才那阵子,我好像听见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也可能是听错了,毕竟客厅里这么吵。
“老陈,你手机响了。”我妈把手机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楼下小张发的微信,问我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家客厅的电视柜旁边,有一个小监控摄像头,是去年为了监控家里那只橘猫装的——那家伙总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跳上灶台偷吃。后来猫送给了我妈养,摄像头就没拆,但我手机里还留着APP。
我点开APP,画面里是空荡荡的客厅,从电视柜的角度斜对着沙发和茶几,正好能看见走廊的入口,以及走廊尽头的……主卧的门。
画面里,主卧的门是关着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退出APP,把手机扣在桌上。小雅正在帮我爸倒酒,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模糊。
“来,陈晨呢?”周叔忽然问,“怎么没看见你儿子?”
“在他奶奶家呢,”我说,“明天开学,他说想清静清静,就过去住了。”
“好孩子,知道用功。”周叔竖起大拇指。
这个话题又被嚼了一阵。我趁大家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又拿起手机,重新打开监控APP。这次我切换到历史回放,把时间调到今天下午。
画面快进了十几分钟,我看见客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下午三点左右,小雅从厨房出来,拿了什么东西走进走廊。又过了一会,她出来了,手里空着。
四点多的时候,又进去了一次。这次进去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五六分钟。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然后快步走回厨房。
五点二十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男人。背对着摄像头,穿着深蓝色T恤,个子中等偏瘦,从大门方向走进来,径直穿过客厅,然后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下,左右看看,迅速闪进了走廊。
因为角度的关系,摄像头拍不到走廊内部,所以只能看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大概过了两分钟,小雅从厨房出来,也走进了走廊。
再出来的时候,是小雅一个人。她的表情看不清,但脚步明显比平时要快。
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旁边的老李凑过来:“看什么呢?美女?”
我下意识锁了屏:“没有,看看明天天气。”
“明天晴天吧?我看天气预报说……”老李开始絮叨。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52度的白酒烧着喉咙下去,胃里像着了团火。
小雅在桌对面正跟我妈聊着什么,脸上挂着笑,伸手帮我妈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温柔又自然,和我认识她这么多年里一模一样。
但我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监控里的画面——那个男人闪进走廊的背影,还有小雅随后走进去的脚步。
“老陈你慢点喝,”我爸在旁边提醒,“这酒后劲大。”
“没事,高兴。”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桌上突然有人提议玩游戏,击鼓传花,输了的表演节目。周叔第一个响应,把桌上的一个空酒瓶拿起来当花传。众人笑着闹着,酒瓶在手里传来传去。
我坐在那里没怎么参与,眼睛却一直若有若无地往走廊方向瞟。小雅倒是玩得很投入,酒瓶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笑着抛给旁边的舅妈,动作利落,完全没有走神的样子。
“老陈,该你了!”酒瓶不知怎么传到了我手里。
我愣了一下,把酒瓶递给旁边的老李:“我认罚,喝酒。”
仰头又是一杯。头开始有点晕了。
“不行不行,光喝酒没意思,”周叔起哄,“你得说个段子,要不唱个歌也行。”
我摆摆手:“真不会唱,要不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于是讲了个单位里的笑话,关于车间主任和一只逃跑的鸡。众人笑了一阵,气氛又热起来。我趁着这个空档,又看了一眼手机。
监控画面里,主卧的门开了条缝。然后很快又关上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去趟卫生间。”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刻意放轻了脚步。主卧的门还是关着的,但我能听见里面有很轻的说话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听不真切。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假装要进去,却侧耳又听了几秒。然后我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打开灯,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怎么回事。我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发现小雅不在桌上了。
“小雅呢?”我问。
“刚才接了个电话,去阳台了。”我妈说。
我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小雅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在哭?
我没推门出去,而是退回来,重新在餐桌边坐下。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怎么了老陈?脸色不太好。”老李关切地问。
“可能喝急了,”我说,“缓缓就好。”
阳台的门开了,小雅走进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略微有点红。她在我旁边坐下,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
“谁的电话?”我装作随口一问。
“我妈,”她说,“说我爸血压有点高,让我明天陪他去检查一下。”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饭局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散。亲戚邻居们陆续离开,楼道里都是道别声和“下次再来玩”的客套话。我和小雅站在门口送客,笑着一一挥手,等最后一个人走下楼,防盗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满桌子的残羹冷炙,杯盘狼藉。小雅开始收拾碗筷,我拦住了她。
“我来收拾吧,你歇会。”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她低下头:“那你收拾吧,我先去洗个澡。”
她走进主卧,关上了门。我听见里面传来衣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的淋浴声。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一桌子的狼藉,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闪进走廊的男人是谁?为什么小雅要把他带进主卧?他们是提前约好的吗?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房间里?
我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小雅?”
“嗯?”里面传来她含混的声音,伴着哗哗的水声。
“你……看见我充电器了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在床头柜抽屉里吧,你找找。”
我转动门把手,门没锁。推开一条缝,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款樱花味的。床铺整洁,枕头摆放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正在充电。
卫生间的门关着,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我走进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充电器果然在里面。但我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快速环顾了一下房间。窗帘拉着,窗户关着,衣柜门关着,床底下也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那个人已经走了。
我拿着充电器走出主卧,顺手带上了门。坐在沙发上,我盯着茶几上那个倒扣的手机,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小雅有男闺蜜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她大学时关系最好的一个男同学,叫宋远,毕业后回了老家,但一直保持联系,偶尔会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什么的。我见过两次,是个挺斯文的人,戴眼镜,做IT的,话不多。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在我办家宴的时候,偷偷溜进我家的主卧。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
“老公,今晚辛苦了。碗放着吧,明天我来洗。”
我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又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今晚喝了不少,床头柜上有蜂蜜水,记得喝。”
我下意识看向主卧的方向,门缝里透着灯光。她应该已经洗完澡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吧。按她平时的习惯,睡前会刷一会短视频,或者看几章小说。
我没有回这条微信,而是打开了监控APP。历史回放里,我找到刚才自己进主卧的那段时间,快进着看了一遍。画面里,我敲门,进去,然后出来。没有别人。
我又往前倒,找到饭局后半段的时间。画面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吃饭说笑。大概八点十分左右,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小雅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进了走廊,大约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她的手机。
她进去拿手机,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我把画面定格在八点十分,放大看了看。小雅的表情在像素不够的画面里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紧张,又像是生气。
我正盯着屏幕出神,手机突然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宋远。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足足五秒钟,才接起来。
“喂?”
“陈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局促,“是我,宋远。”
“嗯,怎么了?”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停顿了一下,“今天下午,我去你家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声音还是很平静:“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哥,你别误会,我和小雅……”
“你们怎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见电话那头他深呼吸的声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小雅得了乳腺癌。”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去年查出来的,早期。她谁都没说,连她爸妈都没告诉。一直在瞒着。”宋远的声音有点哑,“今天下午我去,是因为她约了我拿一份复查报告。她不敢寄到家里,怕你看见。”
“她……”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报告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有转移的迹象,建议尽快做手术。”宋远说,“她今天情绪很崩溃,所以我才多待了一会。但我发誓,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乳腺癌?小雅?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那么健康,每天晨跑,做饭,上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什么时候去做的检查?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陈哥,你还在听吗?”
“嗯,”我的声音有点哑,“那她现在……知道了吗?报告的事。”
“知道了,下午的时候我已经告诉她了。她哭了很久,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我沉默了。手机贴在耳边,我听见客厅里那个老式挂钟在嗒嗒地走。主卧的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宋远,”我开口,“谢谢你的坦诚。”
“陈哥,你别这么说,是我该跟你道歉。今天确实冒失了,但我看她那个状态,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先这样吧。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一圈淡淡的灰,是上次擦的时候没擦到的角落。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楼下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我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生气吗?当然生气。哪个男人发现自己老婆把另一个男人带进卧室能不生气?但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害怕——那个词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乳腺癌。
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这次我没有敲门,而是轻轻推开了门。
小雅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眼睛却没在看屏幕,而是怔怔地望着窗户的方向。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挤出一个笑。
“蜂蜜水喝了吗?”
我没有回答,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小雅,”我说,“宋远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本来想等过了今天再跟你说的。今天是中元节,我不想破坏大家的心情。”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十月。”她说,“单位体检,做了乳腺B超,发现有结节。后来去市医院做了穿刺,说是早期。”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怕你担心。陈晨才高二,正是关键时候。你爸妈身体又不好。我怕他们知道了一着急,家里就乱了套。”
“那你一个人扛着?”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一个人扛着,然后找宋远商量?”
她咬了咬嘴唇:“我本来也没想找他。就是复查结果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实在是……实在是害怕。他刚好打电话来问近况,我一时没忍住就说了。他对这块比较懂,他妈前几年也得过这个。”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的夜色,但能感觉到初秋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飕飕的。
“今天下午,你们在主卧干什么?”
“他给我看复查报告。”小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网上查了各种资料,还联系了他妈当时的主治医生咨询。他说那个医生是省城的专家,建议我去省城再做一次检查。我们在卧室里上网查医院信息,怕在客厅被人看见。”
“为什么非要在今天?非要趁家里这么多人的时候?”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复查报告今天下午才送到。我让他直接送来家里的,顺丰快递,我没敢留单位地址。”
我转过身,看着她坐在床上的样子——碎花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这个我朝夕相处了将近二十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雅,”我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是我老婆,有什么事,咱们应该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怕,”她说,“我真的好怕。医生说可能要全切,我……我接受不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那样。
“不怕,有我呢。”我说,“明天我就请假,陪你去省城。咱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早期发现治愈率很高的。”
她在我怀里用力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湿漉漉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跟我说了这一年多来的所有事——怎么偷偷去医院复查,怎么瞒着家人吃药调理,怎么在网上查各种资料,怎么在深夜里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觉。我听着,握着她的手,心里又疼又愧。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跟你说,”她靠在我肩膀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总想着再等等,等复查结果好一点再告诉你。”
“结果一直没好?”
她沉默了一下:“时好时坏。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医生说控制得不错,我心里踏实了一阵。今年三月份复查又说有变化,又提心吊胆了几个月。这次的复查结果……是最差的一次。”
我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这次咱们不拖了,直接手术。”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老公,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我说,“气你不告诉我,气你一个人扛着,气你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但我更气我自己,”我接着说,“这一年来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你每次从医院回来,我都没多问一句。”
“我藏得好。”她闷闷地说。
“藏什么藏,”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不许再藏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跟单位请了假,又让小雅跟学校说了情况。我们俩没告诉双方父母实情,只说单位组织去省城培训几天。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陈晨从奶奶家接回来叮嘱了几句——就说爸妈出差,你在家乖一点。
陈晨个头已经比我高了,站在门口送我们的时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爸,你们真是去培训?”
“那还能骗你?”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上课,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多问,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去省城的大巴上,小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侧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梦。
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机械厂,她还在师范读书,是表妹的同学。那年暑假,表妹带她来家里玩,她穿一件白裙子,扎个马尾辫,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冲我笑。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暖暖的,洒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二十年了,她的脸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只是这几年,我好像很少认真看她笑了。生活像一台永远转个不停的机器,每天上班下班,赚钱养家,处理各种琐事,把人的精力一点一点磨掉。不知不觉间,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你今天开心吗”变成了“水电费交了吗”,从“我爱你”变成了“晚上吃什么”。
省城人民医院的乳腺外科在全国都排得上号。我们挂了专家号,排队等候的时候,候诊区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女人,各个年龄段都有,有的面色如常,有的愁容满面。小雅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攥着我的衣角。
“陈雅的家属?”护士叫号了。
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医生姓杨,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翻了翻小雅的检查资料,表情没什么变化,又让她做了几项补充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小雅靠着我,一言不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抱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有搀着老人的中年儿女。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医院的广播时不时响起,叫着某某科室的号。
“老公,”小雅忽然开口,“如果真的要切掉,你还……”
“别瞎想。”我打断她,“命比什么都重要。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杨医生把我们叫进诊室,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我们说:“情况比预想的好,没有发现转移。但原发病灶有增大的趋势,我建议尽快手术,最好在半个月内安排。”
小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握着她冰凉的手,问医生:“手术成功率多少?”
“早期乳腺癌的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杨医生说,“但具体还要看术后病理。你们别太紧张,现在这个病医学上已经很有办法了。”
“那手术方案……”
“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建议做保乳手术。”杨医生说,“病灶不算大,位置也还好,应该能保住。”
小雅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能保住?”
杨医生笑了笑:“但术后要做放疗,还要配合内分泌治疗,周期会比较长。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从诊室出来,小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我身上哭了一场。我搂着她站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侧目看我们,但我顾不上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们在省城待了三天,把手术的事都定了下来。杨医生给安排了两周后的手术档期,又开了术前要做的各种检查。每天从医院回到酒店,小雅都显得很疲惫,但精神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她开始主动跟我聊手术之后的事,说想吃什么,想去哪里走走,说等病好了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把爸妈都接过来住。
我一一答应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回清水市那天,大巴上小雅又睡着了。这次她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我看着她,想起宋远说的那句话——“她今天情绪很崩溃,所以我才多待了一会。”
我拿出手机,给宋远发了条信息:“手术定了,两周后。谢谢你。”
他很快回了:“应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天的事,翻篇了。改天请你喝酒。”
他回了一个笑脸。
回到家里,陈晨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他走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小雅,突然说:“妈,你是不是瘦了?”
小雅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也是,”我拍拍陈晨的肩膀,“好好写作业,晚上想吃什么?爸做。”
陈晨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转身回了房间。这孩子心思细,我估摸着他已经看出什么了,只是不愿意说破。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飞快。我跟单位请了长假,把工作交接好。小雅也跟学校请了病假,只说身体需要调理。双方父母那边还是瞒着,就说小雅贫血严重,要去省城住院调养一阵子。我妈说要来照顾,我拦住了,说省城医院陪护管得严,住不了那么多人。
做手术那天,我把小雅送进手术室,自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坐了好多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像我一样盯着手术室的门发呆。墙上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跳着,时间走得比蜗牛还慢。
等了大概三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杨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我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保住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那……”
“术后恢复需要时间,你们要有耐心。”杨医生说,“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看后续方案。”
小雅被推出来的时候还麻药没醒,脸色白得像纸。我跟着推车一路到病房,看着她被安顿好,护士过来挂了点滴,交代了注意事项。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脉搏稳稳地跳着。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妈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雅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那时候我刚下班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马上就好。”锅里的油滋啦啦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葱花的香味。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多想,只是觉得日子就这样过着挺好的。
现在我才知道,那时候她的身体里已经长了不该长的东西,而她自己正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害怕和不安,在厨房里给我炒菜,冲我笑。
“老公……”小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凑近她,发现她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我。
“疼吗?”我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医生说……保住了。”
“嗯,保住了。”我握紧她的手,“你睡吧,我在这儿呢。”
她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这次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眉头也舒展了。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我走到走廊尽头抽烟,窗外是省城朦朦胧胧的夜色,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着。我想起这二十年来的一切,想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本该说出口却没说的话。
回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那个监控摄像头拆了。拆的时候小雅在旁边看着,问我干嘛要拆。我说用不上了,猫都送走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知道她明白的。
后来我把宋远约出来喝了顿酒。就我们俩,在大排档里,点了一锅麻辣小龙虾,几瓶啤酒。宋远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还行。
“陈哥,那天的事……”他剥着虾壳,有点不好意思。
“别说了,”我举起酒杯,“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着她,我该谢谢你。”
宋远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酒杯:“陈哥,你是个敞亮人。”
“别给我戴高帽,”我喝了一口酒,“我也没那么大度。但你想,人这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和小雅是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朋友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
宋远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那天我们喝到半夜,聊了很多。他讲他妈妈当年生病的事,讲那段时间家里有多难。我也讲我跟小雅这些年的事,讲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容易,”宋远说,“你们真不容易。”
“谁家容易呢。”我笑了笑,“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对吧。”
小雅的恢复比预想中要顺利。术后一个月,她可以下床活动了,虽然还不能做重活,但能慢慢地在小区里走一走。我每天下班回来陪她散步,绕着小区的人工湖一圈一圈地走。秋天的风凉了,湖面上漂着落叶,黄的红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等明年开春,我想出去走走。”有一天她忽然说。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说,“去看看山,看看水。这么多年了,我们好像都没正儿八经地一起旅行过。”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些年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应付各种琐事,总说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去,但“以后”一直没来。
“行,”我说,“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就去。你想去哪儿都行。”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很舒展,眼角弯弯的,像二十年前桂花树下那样。
“老公,”她挽着我的胳膊,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把监控放出来。”她说,“我知道你看见了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看我的眼神不对,”她说,“在一起二十年了,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我握紧她的手:“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说,“而且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那我要是在饭桌上把监控投出来呢?”
她沉默了一下:“那我们就完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整片夜色。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知道你。”她说,“你这个人,心里再生气也不会在那种场合发作。而且你会在发作之前,先想想为什么。”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远处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下次有事直接跟我说,”我在她耳边说,“别一个人扛了。”
“嗯,”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下次一定。”
后来陈晨还是知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一张省城医院的缴费单,这孩子放学回来把单子拍在茶几上,看着我们俩:“妈生病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小雅看着我,我看着小雅。最后是她先开口:“妈妈没事,做了个小手术,已经好了。”
“什么手术需要去省城做?”陈晨的眼神很倔。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他坐下。既然瞒不住了,那就摊开说吧。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去年的体检到今年中元节的事,从宋远到手术,一五一十都说了。
陈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小雅面前,弯腰抱住了她。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下次别瞒着我了。我已经长大了。”
小雅拍着他的背,眼眶又红了:“好,妈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陈晨难得话多起来,问东问西的,问手术疼不疼,问以后还会不会复发,问为什么要瞒着爷爷奶奶。小雅耐心地一一回答,我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电视里正在播一部家庭剧,女主角在哭,但没人关心剧情了。
“爸,”陈晨忽然转头看我,“那个监控摄像头呢?”
“拆了。”
“为什么拆?”
“用不上了。”我说。
陈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雅,然后笑了,什么都没再说。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每天还是上班下班,小雅还是做饭收拾,陈晨还是上学写作业。但我们之间的话变多了,吃饭的时候会聊各自白天遇到的事,晚上散步的时候会牵着手走,偶尔还会像年轻时候那样,在沙发上挤着看一部电影看到半夜。
小雅的药还在吃,定期要去复查。每次复查我都要陪她去,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的时候,我们会聊些有的没的——楼下的桂花开了,明年要不要换个大点的电视,邻居家那只猫又胖了。
“你那时候要是真把监控投出来怎么办?”有一次她忽然问我。
我正在剥橘子,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那我可能现在就在看守所里了,毕竟当众播放那种画面肯定要被警察抓。”
她笑了:“我说正经的。”
我剥好一瓣橘子递给她:“正经的就是,我那时候确实很生气。但气完之后一想,你要是真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不会挑家里这么多人的时候,更不会蠢到让我监控拍到。”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不蠢。”我说,“但你那天确实反常。你平时出门都爱收拾一下,那天下午进主卧的时候连围裙都没摘,说明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小雅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眼神有点复杂:“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机械厂质检科长,零件差零点一毫米我都看得出来。”
她笑出了声,靠在我肩膀上继续吃橘子。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但这一刻好像跟我们都无关了。
“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事,”我说,“哪怕是你爸妈家那盆君子兰死了,都得告诉我。”
“行,”她含着橘子含混地说,“君子兰死了也告诉你。”
“还有,男闺蜜不能再偷偷带进卧室了。客厅可以。”
她笑着掐了我一把:“陈建国你可真记仇。”
我也笑了,搂着她的肩,看着窗外省城的蓝天。那天的云很白,一大朵一大朵地浮在天上,风一吹就慢慢地变了形状。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清水市,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骑着自行车去郊外看油菜花,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过得有盼头。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孩子,日子却过得越来越像流水账。有时候不是不爱了,只是爱被磨成了习惯,被柴米油盐盖住了,让人忘了它本来是什么样子。
不过还好,我们还来得及。
小雅做完手术半年后,我带她去了一趟云南。陈晨住校了,不用我们操心,我们就买了机票飞过去。在大理住了五天,在丽江住了三天,又去了一趟香格里拉。她精神很好,每天走一两万步都不觉得累,举着手机到处拍照片,发朋友圈,还学会了用美颜相机。
“你看这张怎么样?”她举着手机给我看,画面里是她站在洱海边,背后是苍山和晚霞,脸上笑得灿烂。
“好看。”我说,“比二十年前还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我认真地看了看照片,“你看你现在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给生活笑的,现在是给自己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脸靠在我肩上。晚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飘渺得像隔了一层纱。
“老陈,”她喊我。
“嗯?”
“我觉得我挺幸运的。”
“幸运什么?”
“幸运那天被你看见了。”她说,“又幸运你没在饭桌上把监控放出来。”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伸手揉了揉:“你就是运气好。”
“是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运气特别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吃菌子火锅,热气腾腾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雅吃得很开心,烫了满满一碗菌子,蘸着辣椒面往嘴里送,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停不下筷子。
“慢点吃,”我给她倒了杯酸梅汤,“又没人跟你抢。”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她喝了口酸梅汤,“这一年多,吃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身体。现在终于能放开吃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一年多来,她吃的苦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那些瞒着我的日子里,她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看报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而我呢,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偶尔还在饭桌上跟朋友吐槽老婆管得严。
“小雅,”我说,“回去以后,咱们把爸妈都接过来住吧。”
她嘴里含着菌子,含糊地嗯了一声:“怎么突然说这个?”
“房子虽然不大,但挤一挤总能住下。老年人年纪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也好照应。”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我:“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她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子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从云南回来后,我找装修公司把家里重新改造了一下。把原先的书房改成了卧室,给小雅爸妈住。又给阳台封了窗,做了个简单的茶室,供我爸跟他那几个老伙计来喝茶。花了小十万块钱,但看着小雅忙前忙后地布置新房间的样子,觉得这钱花得值。
陈晨周末回来的时候看着大变样的家,愣了好半天,然后说了句:“爸,咱们家是不是发财了?”
“发什么财,”我说,“就是让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住得舒服点。”
陈晨哦了一声,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进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那我的房间没动吧?”
“没有,你永远都是这个家的重点保护对象。”
“别别别,”他摆手,“我就随便问问。”
冬天的时候,两边老人都搬过来了。我爸和我岳父白天在小区里遛弯下棋,我妈和岳母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偶尔因为一个菜放多少盐争执几句。小雅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吃饭,热闹得很。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厨房里飘着饭菜香,阳台上的茶室里我爸正和老李头下棋——老李头现在成了我家常客,三天两头跑过来蹭茶喝——就觉得这日子虽然挤了点,但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小雅辅导完陈晨的英语作业,坐在床头看书。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摘了眼镜在揉眼睛,就随口问了句:“累了?”
“有点。”她把书合上,“这届学生作文写得乱七八糟的,改得头疼。”
我上了床,挨着她坐下:“那你歇会,我给你按按肩膀?”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
“就今天特别殷勤。”她把身子转过去,“那你按吧,按舒服了有赏。”
我给她按着肩膀,她舒服地哼哼着,像只猫。窗外飘起了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户上,化成了小小的水珠。
“老公,”她闭着眼睛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图个平平安安呗。”
“就这样?”
“不然呢。”我说,“你活着,我活着,孩子好好的,老人身体硬朗。还想图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总想着图这图那,想住大房子,想买好车,想让孩子考最好的大学。生了一场病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虚的。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你就好好活着,多陪我几年。等陈晨上大学了,工作了,结婚了,咱俩就到处去玩。你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列个单子,咱们一个一个走遍。”
她偏过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然后凑上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行,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小雪越下越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但屋里暖烘烘的,灯光是暖的,被窝是暖的,身边的人也是暖的。
我想起中元节那天的事,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我在阳台上抽烟时心里的那些念头。如果那天我冲进去,如果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监控投到大屏上,如果我选择不相信她——那么现在这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好在那些“如果”都只是如果。好在我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先想想为什么。
生活里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吧。有些东西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真相在水面底下藏着。你得愿意潜下去,才能看见全貌。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但至少我学会了,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先给彼此一个开口的机会。
第二年春天,清水河两岸的景观带建好了。我和小雅晚饭后常去那边散步,沿着新修的步道慢慢地走。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荡起来。河面上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人冲岸上挥手,我们也冲他们挥手。
“你看那儿,”小雅指着河对岸,“那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改天去尝尝?”
“行啊。”
“等陈晨高考完,咱们全家一起去。”
“行。”
“你除了说行还会说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会说好。”
她笑了,挽紧了我的胳膊。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碎银子一样闪闪发亮。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