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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在手术后,等待着一份“病理报告”为这场手术的病变明确良恶性时,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份薄薄的纸张背后,凝结着人类两千多年来对疾病本质的追问。病理学,这门被称为“医学之本”的学科,本质上是一部人类与疾病对话的历史——它通过解剖死者的身体,观察病变的组织,甚至解码基因的密码,为活着的人寻找治愈的希望。
现在,让我们把时钟拨回病理学的起点——古希腊。
古代病理学:公元前5世纪~15世纪
公元前5世纪,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提出一个影响西方医学近二千年的体液学说理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体液构成。黏液对应脑子,血液对应心脏,黑胆汁对应脾胃,黄胆汁对应肝脏。生病,就是这四种体液比例失调。发烧是血液过多,放血即可治疗;忧郁则是黑胆汁作祟。
以今天的眼光看,这无疑充满臆测。但四体液说第一次把疾病归因于身体自身的失衡,而非神鬼惩罚,医学至此走向了理性的起点。随后与希波克拉底并称西方医学两大鼻祖的盖伦(Galen)通过解剖动物,写下了大量解剖学和病理学著作。但由于宗教禁止人体解剖,盖伦以猕猴、猪、羊等哺乳动物为解剖对象,系统推演人体结构,由于只能基于动物解剖推导,推演充满了错误。因此病理学进入“黑暗时刻”,停滞了近一千五百年。
器官病理学:约18世纪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8世纪,医学的禁锢随着文艺复兴被打开。意大利帕多瓦大学的莫尔加尼(Giovanni Battista Morgagni)教授做了一件当时旁人未必愿做的事——他对700多具遗体进行了系统解剖,并将生前的症状与死后的器官改变逐一对照。1761年,他发表划时代巨著《论疾病的位置与原因》,给出石破天惊的结论:每一种疾病,都会在特定的器官上留下肉眼可见的“病灶”。比如,伤寒患者的肠道会出现溃疡,肺结核患者的肺部会有结节或者空洞,中风可见脑内出血……病症不再是抽象的“体液失调”,而有了确切的地址。医生终于知道,诊断和治疗都应该瞄准那个生病的器官。这门新学问被命名为病理解剖学,莫尔加尼也因此被尊为病理学之父。
细胞病理学:19世纪
莫尔加尼把疾病定位在器官,但器官那么大,具体是哪部分坏了?法国医生比沙一生通过解剖600多具遗体,将人体的器官分解为21种不同的组织,如肌肉组织、纤维组织、神经组织等等,提出了"组织病理学"的概念。虽然他在31岁时英年早逝,但给后人留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这些组织又由什么构成?
答案藏在当时的显微镜里。19世纪初,随着显微镜的发明和日趋成熟,德国植物学家施莱登和动物学家施旺在1839年提出细胞学说——一切动植物都由细胞构成。德国医生鲁道夫·魏尔肖(Rudolf Virchow)传承衣钵,于1858年发表《细胞病理学》,宣告:一切疾病,归根到底都是细胞的疾病。
魏尔肖用显微镜观察病变组织,发现那些肿大、变形的细胞才是病根。他还留下生理学史上的不朽名言:“一切细胞来自细胞”。从此,医生必须将组织切片、染色,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形态变化——这正是你今天拿到的那份病理报告的真正起点。病理学由此从大体进入镜下,进入科学实证的广阔天地。魏尔肖也被公认为“现代病理学之父”。
实验病理学与病因病理学:19世纪中后期~20世纪初
几乎同时,法国的巴斯德和德国的科赫掀起了微生物学革命。19世纪中叶,法国科学家巴斯德通过著名的"鹅颈瓶实验",证明了细菌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由已有细菌繁殖而来。他还发现了炭疽杆菌和狂犬病病毒,发明了巴氏消毒法和疫苗,开创了微生物学时代。
随后,德国医生科赫进一步完善了细菌学技术。他发明了固体培养基和细菌染色法,成功分离出了炭疽杆菌、结核杆菌和霍乱弧菌等多种致病菌。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著名的科赫法则,为确定某种微生物是否为某种疾病的病原体提供了科学标准。
微生物学的发展,与病理学完美结合,形成了感染病理学。人们终于明白,那些曾经夺走无数生命的瘟疫,如鼠疫、霍乱、肺结核,都是由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引起的。这一发现直接导致了抗生素的发明和公共卫生体系的建立,使人类的平均寿命在20世纪提高了近30岁。
观察细胞离不开实验技术的革新,实验病理学和病因病理学开始萌芽。其中,石蜡包埋让组织变硬,切片机削出只有几微米厚的薄片,苏木精-伊红染色把细胞核和细胞质染成蓝红分明,这套流程至今仍是全球病理科的基础染色方法。
亚细胞病理学与免疫病理学:
20世纪中期
电子显微镜的问世,使得分辨率大幅提升,使得病理学深入到观察亚细胞超微结构:细胞膜、线粒体、内质网、核糖体、溶酶体、细胞核超微病变。适用于肾病、肌病、病毒感染、肿瘤分型等疑难病理诊断。
20世纪中期以抗原-抗体免疫反应为核心,发明了免疫组化技术,依靠特异性蛋白标记区分肿瘤来源、良恶性、分型,病理医生能像用钥匙开锁一般,用抗体精准识别细胞上的特定蛋白,分辨出一大堆过去无法区分的肿瘤,从此病理学从单纯形态观察升级为形态+蛋白表达双重诊断。
分子病理学:20世纪后期~21世纪初
如果说细胞病理学让医生看见了“犯罪的现场”,那么分子病理学就是在现场提取DNA指纹。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发现DNA双螺旋后,人们渐渐明白,许多疾病根源于基因突变。
今天的病理科,不仅看细胞长什么样,还会用PCR、基因测序等方法,检测肺癌的EGFR突变、乳腺癌的HER2扩增等等,这些分子标签决定了病人是否能用某种靶向药物。分子病理学使得人们开始在DNA、RNA和蛋白质层面理解疾病机制。
现代病理学:21世纪当下
未来已来。一方面,基因组学、蛋白质组学、代谢组学等组学技术飞速发展,推动着病理技术的革新,在肿瘤靶向治疗、个体化诊疗中发挥着核心作用;另一方面“数字病理学”(全切片扫描+AI辅助诊断)正在深刻改变病理诊断模式,人工智能辅助阅片、全切片数字化扫描、数字病理远程会诊、多组学立体整合病理诊断,正在将这门古老的学科带向新的时代。
回望两千五百年,从宏观到微观、从形态到功能、从描述到机制,病理学始终在做一件事:回答“疾病到底是什么”。每一位病理医生,至今依然像侦探一样,在一块微小的组织上追索疾病的身份。他们是临床医生的眼睛,是治疗决策的基石,是连接基础医学与临床医学的核心桥梁,也是你手中那张病理报告背后,为你的健康保驾护航的探索者。
来源:“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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