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以前在娘家，她背后有母亲，有父亲，还有一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嫡姐。想要什么，哭一场、闹一场，总有人替她收场。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这里不是临阳郡公府，皇帝也不是她父亲，不会照着她的脾气来。
所以第二天早朝，皇帝只说了一句话。
临阳郡公教女无方，嫡长女明瑶私入宫闱，品行有亏，着即禁足，不得再踏入宫门。
这句话一出，明瑶在京城里就算是彻底废了。谁家娶媳妇，愿意娶一个被皇帝亲口点过名的女子？母亲来信，字里行间都是急，说明瑶在家里闹得厉害，要我去替她求情。
我看完就把信烧了。
求情？她当初进宫，是想着踩着我往上走。现在摔了，倒想起我是她妹妹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之后，皇帝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些。他问我怎么看姐姐的事，我只说了一句，咎由自取。他笑了笑，说我若是早生几年就好了。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我，是先皇后。若当年有人像我这样，肯替她把后宫这些弯弯绕绕挡一挡，她或许不会走得那么早。
秋猎那年，皇帝点名让我随驾。德妃第一个不痛快，话里话外都在试我，说我会不会骑马，会不会拉弓。
我没跟她绕，直接搭箭，三箭全中。
围场一下安静了。德妃脸色不好看，贵妃倒是先笑了。我从来不喜欢出头，可在宫里待久了就知道，有时候你越躲，别人越想来踩你。你让她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后头很多麻烦会少一半。
真正的麻烦，是第四天来的。
皇帝进深山猎场时，左边林子里忽然射出一支冷箭。禁军扑上去的时候，箭已经到了眼前。我离得最近，几乎没想，直接冲了过去。
那一箭，扎进了我的左肩。
我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耳边全是乱声。等再醒来，皇帝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玄色猎装上还沾着我的血。他说，明玉，朕欠你一条命。
我说，臣妾是皇上的妃子，护驾本就是分内事。
他没再接，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可第二天，晋封的旨意就到了。我从淑妃，变成了贵妃。
后宫一下就炸了。谁都知道，我入宫还不到两年，资历比陈贵妃浅得多，可我偏偏上得这么快。她们私下怎么想，我心里清楚。但我不急。位置到了，先把根扎稳，比什么都重要。
太子是我一手带着的，功课我盯，起居我看，谁敢拿他做文章，我就把起居注摊给谁看。德妃曾经在太后面前告我状，最后反倒是她自己下不来台。皇帝听说后，只说了一句：明玉这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我父亲那边，也是在这时候重新起势的。
皇帝开始重用明家，让父亲去西北，兄长们也都上了战场。我站在宫墙上看着他们出城，心里其实很平静。明家这些年一直在往下走，想翻身，就得拿命去换。皇帝要一个能信得过的将门，明家要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这事说到底，不是谁赏谁，是彼此都需要彼此。
后来西北大捷，父亲和兄长们一封封捷报送回来，明家的爵位也恢复了。那一刻我没哭。宫里待久了，真有了喜事，反倒不能先乱了阵脚。你一乱，别人就有话说。
可明家刚刚站稳，旧账就翻出来了。
那年北燕犯边，打到雁门关，大哥明瑾战死，二哥也拼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再往前查，才查出明瑶年轻时曾和北燕细作有书信往来。她泄出去的那些东西，虽不算绝密，却足够让敌军摸清我们的守备节奏。那些年死在边关的兵，守不住的城，原来都和她有关。
母亲跪在我面前哭，我一句话都没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明瑶一辈子争的不是一口气，她争的是一条根本不属于她的路。她想要最好的一切，却从没想过自己要付什么代价。
皇帝最后没有株连明家，只追了明瑶的罪，保住了父亲和二哥。那天他把我叫去，说他之所以没有动明家，一是因为他们还有用，二是因为我。
他说我从进宫那天起，就没求过他什么。我不求宠，不求子，也不拿娘家当筹码。我替他挡过箭，替他养过太子，替他稳过后宫，也替他处理过最难看的那摊子烂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他说，明玉，朕知道你心里没有朕。可朕还是立你为后，因为朕愿意。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后来皇帝病重，临终前问我，这一生有没有爱过他。
我看着他，实话实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他也不知道。可他又说，他爱我，哪怕我从来没真正走进过他心里，也值了。
皇帝走后，太子承玦继位。我站在乾清宫外，看着那个从小被我抱在怀里哄睡的孩子，一点点长成能扛起天下的人。
到最后我才发现，我这一生做了很多身份。女儿，妹妹，妃子，贵妃，皇后，太子之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也很累。
可如果真问我，最想做什么，我一时竟答不上来。
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人。
只是到了今天，我终于有机会停一停，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一身冠冕，我是不是也能做回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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