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特意去了趟银行,把压箱底的三张定期存单取出来一张,柜员说提前支取利息要折,我说折就折吧,赶着用。回家对着镜子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穿好,领子翻了又翻,红包揣在内兜里,出门前还伸手按了两回,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坐上公交车往女儿家去的那四十分钟,我把钱数又默算了一遍,五千整,崭新的票子,是我在银行特意让人家换的连号。
外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全家都高兴。我进了门把红包塞到外孙手里,那孩子嘴上说着外公不用,手倒老实,攥着没撒开。女儿在厨房忙活,探头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我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这钱给得值,孩子念书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临走时外孙送我下楼,我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念,外公下回再给你包个大的。他嘿嘿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可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叮了一声。我老花眼瞅了半天才看清是转账提示,女儿把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字不多,我凑近屏幕一个个辨认,看完之后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一夜没合眼。
那一行字写的是:“妈,您每个月的养老金我清楚,这钱您留着,别把降压药停了换便宜的。”
我盯着天花板,老式吊扇的扇叶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就安静了。我把女儿那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她怎么知道我换降压药的事?我明明把药瓶子换了包装,以前吃的那种二十多块一盒的,换成了一种七块钱的,药片小了一圈,我掰开来尝过,味道差不多,就是效果差那么点意思,有时候下午头会晕一阵,我扶着墙站会儿就过去了。
这事儿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五千块钱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扣掉水电物业和买米买菜的钱,一个月能攒下个三四百就算不错了。这五千我攒了整整一年多,中间还卖过两回废纸箱和饮料瓶子,攒够一摞就用绳子捆好,摞在阳台上。每回卖废品那几块钱我都单独搁在一个铁皮罐子里,去年冬天有一回感冒,我差点把那个罐子拿去买了止咳糖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女儿怎么知道的呢?我翻来覆去想,可能是上回她回来吃饭,开冰箱拿鸡蛋,看见我灶台上那板药了。我当时把它塞在调味盒后面,没塞严实,露了个白边。她什么都没问,可那孩子的眼睛从小就好使,小时候我藏在抽屉最里头的糖她都能翻出来。她也像我,什么都憋着不说,像那个备注栏,就一行字,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口上。
说实话,退钱我倒不怎么难受,难受的是她写的那句“别把降压药停了换便宜的”。我原以为我藏得很好,日子该咋过咋过,可女儿的一句话把我的底裤掀了个精光。我这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被人看穿了,不是那种羞恼,是那种暖洋洋的疼。就像冬天手冻僵了搁在热水里,一开始是麻的,麻过了才觉得烫,才觉得原来自己冷了那么久。
我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好几遍,那行字在黑暗里亮着,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回我在工厂加班到半夜回来,她趴在小桌子上等我睡着了,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辛苦了”,那时候她才上一年级。现在换她写给我了,字迹从铅笔变成了手机屏幕上规规矩矩的楷体,力道却一样重。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钱你收着,给外孙买台好点的电脑。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电脑我已经买了,用我和他爸攒的钱。她说那五千您自己留着,您要是再退回来我就把那降压药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笑了,她也笑了。电话挂断之后,我把冰箱顶上那板七块钱的药翻出来看了看,想了想,还是没扔,搁回了抽屉里。
后来我还是把五千块钱花在了外孙身上。我没转账,没发红包,我买了一箱纯牛奶、一箱苹果、两床新褥子,又往他书包夹层里塞了一千块的现金,用信封封好,信封上没写字。等他到了学校安顿好,才打电话跟我嚷嚷说外公你怎么又给钱了。我说那不是钱,是让你买食堂里那个糖醋排骨吃的,别老啃馒头。他嘿嘿笑,说知道了外公。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红包皮。五千块钱的事情翻篇了,但女儿那句备注还在我心里存着。我寻思着下回买药还是买那种贵一点的吧,二十多块就二十多块,犯不着省那个钱。我还得好好活着呢,外孙毕业了要结婚,重外孙出生了要抱,这些事儿,都得用那几盒不便宜的药顶着。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藤椅晃了两下,我把红包皮叠好塞进口袋,起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粥,这回没再往粥里兑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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