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国行】既传统也叛逆，非遗伴手礼这样圈粉年轻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文凌

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火把节8月6日启幕前，年轻人的“战袍”早已备好。

这几天，武定花彝裳民族文化产业坊主理人李蕊吟在朋友圈晒出多款彝绣新品：色彩浓烈的虎头鞋、街头感十足的改良彝绣服装，每一件都写着同一个邀请：“火把节穿出去炸街”。对当下的潮流一代来说，节日的仪式感，就藏在这份既传统又张扬的穿搭里。

云南拥有众多非遗资源，但在旅游商品市场上，非遗产品仍在经历着“好产品不等于好商品”“叫好不叫座”的尴尬。如何让非遗从收藏走入人们的生活，成为既好看、好用又买得起的伴手礼？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年轻一代传承人正以迥异于前辈的市场敏锐度，给出各自的答案。他们的探索，为非遗产品走出困局提供新的可能。

拒绝低调：年轻人要的是“身份表达”

37岁的李蕊吟，是彝族刺绣世家第五代传承人，今年3月，她携团队创作的80套彝绣服饰，登上中国国际时装周（春季）舞台。2023年9月，她与哥哥设计、由武定绣娘手工刺绣的服饰就亮相米兰时装周，让彝绣登上了国际时尚舞台。

让她摸准市场脉搏的，是青春期的一个任性念头。10多年前，因不愿意和别人撞衫，在妈妈的鼓励下，她开始学习设计服装和彝绣。不羁的性格表现在她后来的设计中，比如“彝绣遇上牛仔”系列。既有民族的热烈，又带着街头潮流的漫不经心。最受欢迎的是十二生肖鞋和虎头鞋，一个多月来卖了200多双，其中大多数是年轻人购买。她总结了一条经验：越夸张越有人买。在她看来，年轻消费者对非遗的态度不是“猎奇”，而是彰显个性。他们要的不是低调的“文化点缀”，而是高调的“身份表达”。

大理白族自治州祥云县的李秀清，走了一条“做减法”的改良之路。6年前，她穿着姑妈的彝族嫁衣拍摄写真，照片迅速走红，许多年轻人惊艳之余纷纷求购同款。学动漫设计出身的她，由此开启了对彝族服饰的改良：将传统的土布换成凉爽透气的麻料，选用年轻人偏爱的粉色系，放宽袖型，围腰则改为可穿可不穿的自由搭配。

如今的李秀清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她的合伙人，是妈妈和姑妈，她们绣出的纹样保留着最原初的模样。有些正在失传的纹样，在这间小工作室里一针一线地传承了下来，李秀清则负责“往前走”：她自创了一系列刺绣摆件、挂件等文创产品，配上色彩明快的多巴胺色系外框，既保留了彝绣的辨识度，又切中了年轻人的审美偏好，销路随之打开。

昆明应子匠心文创主理人应子则把非遗当“玩具”拆开了玩。

云南传统民居屋顶上有一种陶制或石制装饰的瓦猫，被视为镇宅神兽。它造型夸张，面目狰狞、双目圆睁、张着大口，这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年来成为热门的文创IP，变身为摆件、冰箱贴等“丑萌”的伴手礼，走进年轻人的视野。

应子用柔软的布，重塑了瓦猫粗犷的野性之美。她将传统的陶制瓦猫布艺化，并带着绣娘团队，将瓦猫变成布艺材料包，取名“布瓦喵”。“布瓦喵”家族包括七彩云猫挂件、立体杯垫，还有植入了NFC功能的“智能瓦猫”，手机一碰就可以获取云南旅游攻略、订酒店、规划路线。

最妙的是DIY材料包与体验产品。应子把瓦猫拆解成耳朵、眼睛、胡须、身体、尾巴等独立的小部件进行标准化生产，绣娘们负责其中最核心、最难替代的刺绣纹样部分。消费者只要将材料包里预切割好的布片，按照图纸拼起来，就可以组装成瓦猫挂饰、钱包、耳机套、车载挂饰等。

“如今受追捧的潮玩，大多靠‘不按常理出牌’的怪诞气质圈粉。龇牙咧嘴的瓦猫恰好切中了当下年轻人渴望拒绝内耗、痛快宣泄的心理。”应子说，消费者不仅买产品，更希望有参与感和拥有感。当他们亲手完成，这件产品就从“别人的作品”变成了“我的作品”，价值感截然不同。

做“小”非遗，做宽传承

黄显翠是云南省临沧市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民族服饰的传承者和经营者，她与村中老手艺人一起缝制的一套拉祜族传统服饰，做工精细、纹饰繁复，标价1万元。在云南省玉溪市易门县的针兴刺绣工作室，易门县县级非遗“彝族服饰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李兴美，耗费一个月时间，用40种彝绣针法绣出一幅中国地图，远望见山河轮廓，近看才知针法千变，标价3800元。

两件精品固然吸睛，但黄显翠和李兴美都清楚：它们让更多人见识了这门技艺的高度，但“走向市场不可能”。

面对市场，黄显翠选择了融合与转化。她将拉祜族、佤族等民族的经典纹样与现代服装剪裁相结合，同时依托家中茶山资源，把“衣”与“茶”融为一体，将民族服饰打造为茶山游学的体验项目，打破了旅游消费的“一次性”局限，把游客转化为长期客户。她的团队还在网上发布产品视频与图片，从面料选择到图案搭配，全部根据客户需求定制，核心刺绣工艺则由村寨老手艺人完成，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李兴美则让非遗以“轻量级”面貌进入日常消费，她正在绣制迷你版中国地图。在她看来，大幅是“作品”，小幅才是“商品”。她将不同针法运用于耳饰、吊坠、发簪、手机壳等小型物件，同时，她还把易门县绿汁镇白沙坡村彝族传统民俗舞蹈——‌玉溪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虎掌舞”，由“动”的舞蹈转化为“静”的刺绣，全部收于一幅绣品之中，以新的视觉语言延续传统记忆，深得市场青睐，曾有德国客户一次性订下20幅。

“产品价格的不同，不是手艺降级，而是为传统找到了进入当代生活的正确尺度。”云南省妇女联合会妇女发展部相关负责人说，把非遗“做小”，不是做轻手艺的分量，而是做宽传承的路径。

告别“土特产”审美，展示非遗文创“格调”

在众多的非遗伴手礼中，如何让年轻人一眼相中？在应子看来，除了产品本身，呈现方式同样关键。

6月中旬，在昆明举办的第10届中国—南亚博览会（以下简称“南博会”）服务贸易馆的巾帼手工展区，云南省妇女联合会从全省16个州市筛选了涵盖刺绣、织锦、竹编、制香、掐丝珐琅等门类的200多件手工艺品进场展出。应子担任这个展区的策展人。展陈的方式是：做减法，出高级感。她将每个手艺人的作品，按色调、风格、实用性进行混搭。效果立竿见影。展会期间，一些客商、景区运营方纷纷与手艺人洽谈，邀请他们入驻。

“场景化展示的背后是对用户心理的理解。”应子说，年轻人买东西，买的不是物件本身，是物件所代表的生活方式。非遗文创不是土特产，而是一种“格调”。

这句话点醒了保山市施甸县手工擀香制作技艺传承者段海燕，她发现，“喜欢点香的人都是讲究生活品质的人”。

这位手工擀香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将施甸山野里的竹子、清香木、松果、艾草、野坝蒿等材料，变成了养生香、香梳、香囊，销往广东、福建等地，出口至东南亚国家。她的制香厂带动了100多人就业，是云南规模最大的手工制香厂。

段海燕第一次参加南博会，收获了数十万元的订单。但她也看到，自己品质上乘的香，包装朴素，没有Logo。“好东西也得会打扮”。目前，她正在补齐这一课。

同一展区里，昆明市西山区职业高级中学的学生团队带着“福蝶小印”系列——茶席、抱枕等苗绣改良实用品亮相。这些作品经过省级遴选，入围国赛，即将代表云南冲刺2026年世界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这支团队从设计之初就带着强烈的市场意识，主动将样品投入南博会“验证”，以“符合现代审美”和“可量产”为导向。果然，不少客户提出改进建议，表达了定制意向。

该团队负责人、昆明市西山区职业高级中学工艺美术专业正高级教师陆丽春介绍，团队的学生来自不同专业：计算机专业负责产品建模和包装设计，酒店与导游专业负责文化阐释和市场对接，工艺美术专业专注设计与制作。多专业融合的协作模式，旨在破解非遗传承中“懂技艺不懂设计，懂设计不懂市场”的痛点。

“市场的力量在更广泛的领域催生非遗的‘自我进化’”。陆丽春说，当非遗从“少数人的坚守”转变为“多数人的选择”时，传承便有了真正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