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晚棠,今年三十二岁,嫁给周叙白那年,我二十五。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周叙白长得好看,一米八几的个子,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有种少年人的干净利落。他在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对我好得挑不出毛病。下雨天会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门口等我,我加班到半夜他就在楼下便利店坐着玩手机,从来不催。我妈说他是个过日子的男人,我爸说他老实本分,我闺蜜陆薇说全天下男人死绝了也找不出第二个周叙白。
我是信的。
结婚头两年,我们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每个月的工资凑在一起还房贷、买菜、偶尔下顿馆子,日子踏踏实实的。周叙白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下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是研究菜谱。他做的糖醋排骨是一绝,每次陆薇来我家蹭饭都能就着那道菜吃两大碗米饭。
陆薇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她妈和我妈是牌搭子,我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她比我大三个月,性格跟我完全相反,我温吞内敛,她张扬泼辣,从小到大都是她罩着我。高中时我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她拎着扫帚冲进对方教室把人打了一顿,自己被记了大过。大学毕业后她没找正经工作,自己开了家服装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永远是在各地进货、摆拍、喝酒的潇洒照片。
我结婚那年她失恋,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劈腿,她在我的婚礼上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全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周叙白站在旁边尴尬地笑,给她倒了杯温水,说了句“以后你想来家里吃饭随时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陆薇愣了两秒,眼泪一抹,拍着他的肩膀说行,这兄弟她认了。
从那以后,陆薇就成了我家的常客。一周来三四趟是常态,有时候半夜十一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饿了,周叙白就披上外套去厨房给她煮面。我偶尔觉得不太合适,但转念一想,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周叙白疼我是爱屋及乌,这是好事。陆薇嘴甜,每次来都管周叙白叫“姐夫”,两个人相处得跟亲兄妹似的,我在中间看着,心里还挺美。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是真蠢。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三年。
那段时间我工作特别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几乎天天加班到凌晨,回到家倒头就睡,跟周叙白说的话一天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偶尔发消息问我几点回来,我回复得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干脆忘了回。陆薇倒是清闲,她的服装店有店员看着,自己每天就是逛逛街、喝喝茶、发发朋友圈。我忙得脚不沾地的那几个月,她还是照常来我家蹭饭,周叙白照常给她做。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有一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没上过班,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和东家长西家短。她说话向来夸张,十句话里八句是废话,所以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晚棠啊,你那个朋友陆薇,怎么天天往你家跑?”我妈在电话里慢悠悠地说,“我今天去买菜,碰见你们小区王阿姨,她说上个月看见你老公跟陆薇一起逛超市,你没在。”
我当时正在改方案,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随口回了句:“她是我闺蜜,跟我老公逛个超市怎么了,我也经常让她帮我带东西。”
我妈沉默了几秒,又说:“王阿姨说他们两个推着购物车有说有笑的,看着像两口子。”
我手里的笔停了。
“妈,你别听王阿姨瞎说,她那个人就爱嚼舌根。叙白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我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清楚,我才觉得奇怪。你那个老公,对你都没那么殷勤过。”
这话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我一下。我嘴上说着不可能,挂了电话之后却忍不住翻开陆薇的朋友圈看了看。她三天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桌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家的餐桌,我家的盘子。文案写着:“有些人啊,做菜的手艺比外面馆子还好,嫂子不在家都这么用心,实名羡慕了。”
底下一堆共同好友评论,有人说“你天天去人家蹭饭好意思吗”,她回了个得意的小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我没有问周叙白,也没有问陆薇。不是不在乎,是觉得一旦开口问了,就好像在怀疑什么,而我不愿意做那种疑神疑鬼的女人。周叙白对我那么好,陆薇是我二十年的闺蜜,我要是连他们都信不过,这日子还怎么过?
但现在我知道了,人有时候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自己看人的眼光,信不过自己对一段关系的判断。而我偏偏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非要等到铁证摆在面前,才肯承认自己瞎了。
铁证来得很快,快得我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本来要加班到很晚,结果客户临时改了时间,我提前回了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手机,陆薇半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给我,问我在干嘛,我说加班,她回了个“辛苦了”的表情包。我当时还觉得挺暖的。
我家住十一楼,电梯到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没人,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一杯喝了一半,一杯还剩个底。沙发上扔着陆薇的包,那个包我认识,是她去年生日我送她的,三千多块,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但手脚还是冷静的。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轻手轻脚地往里走。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开着,我听见陆薇的声音,带着笑,带着撒娇的尾音,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叙白,你说她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然后是周叙白的声音,低沉,温柔,跟他每天晚上在我耳边说“晚安”时一模一样。
他说:“知道了就知道了,早晚的事。”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不是不敢,是那一个瞬间,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个画面——周叙白在厨房里做糖醋排骨,陆薇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两个人隔着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说说笑笑;我加班到深夜回来,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叙白说陆薇刚走,帮我带了件新衣服;三个人一起吃饭,陆薇给周叙白夹菜,说姐夫你辛苦了多吃点,周叙白笑着接过去,眼睛弯弯的。
那些我曾经觉得温馨的画面,此刻全部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心口上。
我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不想细说,因为太难看。陆薇尖叫着裹被子,周叙白光着上身从床上弹起来,表情从震惊变成慌乱再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像看两个陌生人。
陆薇哭着说晚棠你听我解释,我说行,你解释。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叙白倒是干脆,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低着头说了句:“是我的错,跟她没关系。”
陆薇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说不是的不是的,是我们俩的错,是我们对不起晚棠。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她才是受害者似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出戏,心里想的是,我妈说得对,王阿姨说得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只有我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家里待,转身就走了。陆薇在后面喊我,我头都没回。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手指抖得按不亮手机屏幕。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想回家。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回家。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回来吧,我给你热饭。
我妈没问,但她肯定猜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我住在我妈家,周叙白打了几十个电话我一个没接,陆薇发了无数条消息我一条没回。她跑到我妈家来找我,被我妈堵在门口,我妈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是白眼狼,说她不要脸,说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你非要抢自己闺蜜的老公。陆薇站在门口哭,说她错了,说她不求我原谅,只想见我一面。
我没见她。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麻木的,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到我妈家吃饭、睡觉,不哭不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妈吓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爸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破天荒地坐在我旁边陪我看了两个晚上的电视,一句话没说,就是陪着。我知道他们担心我,但我真的哭不出来,就好像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关掉了,所有的情绪都被锁在里面,出不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发现那份保单之后。
结婚第二年,周叙白给自己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当时他拿给我看,还开玩笑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让我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太想他。我骂他乌鸦嘴,把保单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再没看过。
那天我回去拿东西——趁周叙白上班的时间回去的——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保单还在原来的位置。我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受益人一栏,“宋晚棠”三个字被划掉了,旁边手写改成了“陆薇”,下面有周叙白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我们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周叙白就已经把保险受益人从我的名字改成了陆薇的名字。他甚至在那个手写的修改旁边按了个手印,生怕保险公司不认。
我拿着那份保单,坐在我和周叙白睡了快三年的床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写改受益人,从法律程序上来说不一定有效,但他的意图已经足够清楚了——他在规划未来,一个没有我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站着我认识了二十年的闺蜜。
就是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律师。律师姓方,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精明,听完我的叙述面无表情,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方律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就按这个方向走。”
周叙白在国企上班,国企对员工的作风问题向来敏感,但光靠作风问题最多让他背个处分,不至于伤筋动骨。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婚后第三年,周叙白他们部门换了个新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搞了一轮内部审计。周叙白当时负责一个采购项目,账面上有几万块钱的差额对不上,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可能是供应商那边的问题,他正在协调。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他也没再提,我也没再问。
但我知道那笔钱最后是怎么平的——他一个同事帮他做了笔假账,把差额摊进了另一个项目里。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人查就什么事没有,有人查就是挪用公款。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律师。
方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职业的平静,说:“你有证据吗?”
我说有。
那个帮他做假账的同事,是他当时最信任的下属,两个人私交很好。但那个下属后来因为调岗的事跟周叙白闹过矛盾,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抱怨过几句,说周叙白这人表面老实,实际上心眼多得很,出了事就让他背锅。我当时还替周叙白说话,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才是真话。
我找到了那个人。
过程我不想多说,总之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一份签了字的证明材料,一段录音,以及几页账目复印件的照片。
方律师看完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她问:“你知道这些材料交上去,他会是什么后果吗?”
我说知道。
“三年起步。”
“我知道。”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宋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受害者。”
我说谢谢。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冷静,我是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透了。
举报材料交上去之后,事情推进得比我想象中快。周叙白被停职调查的那天,他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接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晚棠,你够狠。”
我说:“彼此彼此。”
他又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哑了:“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难听:“那是哪样?你改保险受益人,也是我多想了?”
他说不出话来。
我挂了电话,把SIM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后面的流程走了将近四个月。调查、取证、起诉、判决,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周叙白最后被判了四年,罪名是挪用公款,数额不算巨大,但性质恶劣,加上他认罪态度一般,没有争取到缓刑。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有去。方律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判了,四年。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手里的事。
我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坐我对面抽了半包烟。我妈不抽烟的,那半包烟是从我爸抽屉里翻出来的,她点一根吸两口就掐灭,然后再点一根。最后她把烟灰缸一推,说:“闺女,你做的没错。那小子活该。”
我爸在旁边闷了半天,说了句:“就是……有点太狠了。”
我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狠什么狠?他欺负我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还有那个姓陆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陆薇在那之后来找过我一次,在我公司楼下堵的我。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她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抖地问我:“宋晚棠,你是不是疯了?你把他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没好处。但我乐意。”
她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像是恨,又像是怕。她说了句“你变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是啊,我变了。
谁经历了这些能不变呢?
周叙白入狱之后,我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我辞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一家公司,搬了家,把以前的联系方式全部换了一遍。我用了一年时间考了个在职研究生,又用了两年时间升到了部门总监的位置。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干净净,也空空洞洞。
我妈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隔三差五就发几张照片过来,有离异带娃的,有三十好几没结过婚的,有做生意的,有公务员。我每次都说不着急,我妈急了,说你不着急我着急,你都三十了,再不找就真嫁不出去了。
我说那就不嫁。
我妈气得摔了电话,第二天又屁颠屁颠给我打电话,说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让我周末回去吃。
到了第三年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程砚白,是我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因为一个项目对接认识的。他长得不算帅,但耐看,说话慢条斯理的,做事特别靠谱。我们一起加了三个月的班,他从来没有越界半步,连玩笑都不开。唯一一次让我觉得不太一样,是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我胃病犯了,疼得趴在桌上冒冷汗。他去楼下二十四小时药店给我买了药,又去便利店买了一个热水袋,灌好热水递给我,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回工位干活。
后来项目做完了,他请我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说:“宋晚棠,我想追你。”
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你了解我吗?”
他说:“不太了解,但我想了解。”
我说:“我离过婚。”
他说他知道。
“前夫在监狱里,我送进去的。”
他又说他知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你还敢追我?”
程砚白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但眼睛很亮。他说:“我打听过你的事,不是因为八卦,是因为我在决定追你之前,想弄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打听完之后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有主见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以前沉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的小姑娘了。但我不得不承认,程砚白那句“最有主见的姑娘”,让我那颗死了好几年的心,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我和程砚白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就是顺其自然地吃饭、看电影、聊天,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他做饭我洗碗,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他做饭的手艺一般,糖醋排骨做出来是黑的,但我还是吃完了,吃的时候忽然想起周叙白做的那道菜,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只是觉得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程砚白知道我的全部过去,但他从来不问细节。他只说过一次,在我某天晚上做噩梦惊醒之后,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我靠在他怀里,没说话,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一脸。
那是我离婚之后第一次哭。
我妈见了程砚白一面就喜欢得不行,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靠谱,比那个周叙白强一百倍。我爸跟他下了两盘象棋,被他让了一盘赢了一盘,老头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程砚白已经开始看房子了,说等房子定下来就跟我领证。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直到那天,方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律师说,周叙白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再有几个月就能出来了。她例行公事地通知我,因为当初的判决涉及民事赔偿部分,还有一些后续手续需要我知情。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说好的,我知道了。
方律师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说。”
“周叙白入狱这三年多,按规定每个月有一次探监的机会。”方律师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姐姐周敏每个月都去看他,他妈妈去过几次。这些探监记录里,没有陆薇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陆薇一次都没去过?”
“一次都没有。据我所知,周叙白入狱的第二个月,陆薇就离开了本市,去了南方。她走之前把服装店转让了,社交账号全部注销,跟这边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瓶陈年的醋,酸的涩的苦的辣的全都涌了上来。
陆薇跑了。
那个曾经抱着我的胳膊说“你是我最好的姐妹”的人,那个曾经在我家蹭了三年饭、管我前夫叫“姐夫”的人,那个为了她我把自己的丈夫送进监狱的人——在他进去的第二个月,就干脆利落地跑了。
她甚至连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我突然觉得周叙白挺可怜的。他把保险受益人从我的名字改成她的名字,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以为自己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结果呢?他为了这份“爱情”失去了工作、家庭、自由,而那个让他奋不顾身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等了我一会儿,轻声问:“宋女士,你还好吗?”
我说我很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十二月的天气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灌风。我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砚白晚上来接我下班,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没再追问,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度,然后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腿上。这些细小的动作他做起来自然而然,好像照顾我已经是一件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程砚白。”我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不会送你去坐牢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懵。
我说:“我会直接走,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起来粗粝而踏实。
他说:“那你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我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我的脸。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有些事情程砚白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比如周叙白入狱这三年多,我其实每个月都去探监。头几个月是跟他姐姐周敏一起去的,周敏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也知道她弟弟做的是什么事,所以当着我的面没说过一句难听的,只是每次在监狱门口等的时候,她坐在长椅的那一头,我坐在这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三个位置,谁也看谁。
但周叙白不见我。
第一次去,管教进去叫人,出来跟我说,他不愿意见你。第二次去,还是不愿意见。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三年零七个月,我去了整整四十三次,他一次都没见。
周敏有一次在门口跟我说:“你别来了,他不会见你的。”
我说我知道。
周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还是每个月去。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也许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对不起,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仪式来提醒自己——你看,这个人宁可待在监狱里也不愿意见你,你当年的决定没有错。
四十三次,次次被拒绝。
到了第四十四次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抱任何期待了。那天是十二月的倒数第二个周六,天阴得像要塌下来,我穿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郊区的监狱。门口的武警已经认识我了,登记的时候甚至没问我要身份证,直接在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
管教进去叫人,我在会见室的小窗口前面等着。会见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壁刷得雪白,白炽灯的光线冷冰冰地照在地上。前面一排座位已经坐了几个人,有老人在抹眼泪,有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低声说话。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摸到口袋里有一块糖,是早上程砚白塞给我的,说天冷容易低血糖。
我攥着那块糖,等着管教回来跟我说那句我已经听了四十三遍的话——“他不愿意见你。”
但是这一次,管教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一样。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他同意见你了。”
我愣住了。
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手心开始出汗,口袋里那块糖被我攥得变了形。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跟着管教往里走,穿过一道铁门,又穿过一道铁门,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广播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监狱特有的沉闷气息。
会见室的隔间比我想象中小,一张窄桌,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玻璃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看对面的人像是隔着一层磨砂膜。我坐到椅子上,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擦掉手汗。
对面的门开了。
周叙白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囚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竟然有了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三岁,比我大一岁,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只是里面的光没了,像两口枯井,又深又暗。
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听筒。
我也拿起听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会见室里很安静,旁边隔间里一个老太太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衬得我们这边的沉默格外沉重。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沙哑了很多,像是嗓子受过伤,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他说:“你胖了点。”
我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愣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你瘦了。”
他又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筒的线,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他以前在家里打电话的样子,坐在沙发上,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指绕电话线,绕了好几圈又松开,周而复始。
“你为什么还来?”他突然问,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又好像不认识的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是啊,我为什么还来?
为了听他道歉?为了看他的笑话?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没有做错?
好像都不是。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周叙白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说:“宋晚棠,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什么样?”
“太干脆了。”他说,“爱你的时候干脆,恨你的时候也干脆,连送人进监狱都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来,那就是真的不知道。你不会骗人,也不会骗自己。”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就没有接。
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冬天的雷很罕见,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会见室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周叙白忽然说:“她没来过。”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一次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进来的第二个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是她妈接的。她妈说她去南方了,让我以后别再联系她。”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又打了一次,号码变成了空号。”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你说好不好笑?我为了她把自己的家毁了,把自己的人生毁了,结果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握紧了听筒,指节发白。
“晚棠,”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每个月都来,是不是就想听我说一句‘我错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我告诉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错了。从第一天开始就错了。你知道我最错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我最错的,不是你发现的那天晚上,也不是改保险受益人的那天。最错的是你加班那段时间,有天晚上她来家里吃饭,你不在,她喝多了酒,靠在我肩膀上哭,说她男朋友又找了新的女朋友,说她这辈子都找不到对她好的人了。我安慰她,她忽然抬头亲了我一下。”
周叙白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当时应该推开她的,但我没有。就那一下,一切都完了。”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你知道她后来跟我说什么吗?”周叙白笑了一下,笑容凄惨,“她说她从小就这样,见不得你过得比她好。小时候你考第一她考第二,她把你卷子藏起来害你被老师骂;你谈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她跟人家说你坏话把人吓跑了;你结婚那天她喝多了抱着你哭,不是因为她失恋,是因为她嫉妒你嫁了个好男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这些事,她跟你说了吗?”
我摇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她比我聪明,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要的不是我,她要的是赢过你。”
雷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会见室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管教在门口看了一眼,提醒我们注意时间。
我攥着听筒,指节发白。
“周叙白,”我说,“三年零七个月,我来了四十四次,你不肯见我四十三次。为什么今天愿意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因为我下个月就出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玻璃上的某一道划痕,眼神空洞洞的。
“出去之后,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所以有些话,今天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情绪,像是这三年多来积攒的所有东西——愤怒、委屈、不甘、麻木、疲惫——全部在这一刻被搅了起来,翻江倒海。
“宋晚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对不起。”
三个字,我等了三年零七个月。
我以为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会哭,会崩溃,会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但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周叙白,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但我们之间,就这样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管教走过来提醒时间到了。周叙白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影僵直地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还攥着那块糖。糖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里。我低头看着那块变了形的糖,忽然觉得眼眶一酸。
那颗眼泪掉在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只有这一颗。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糖揣回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冷得刺骨,但天色居然放晴了一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苍白的日光。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上弹出来的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晚上包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早点回来。”
后面跟了一只小熊猫揉面团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了我都没上去。风吹得我鼻尖发红,我吸了吸鼻子,动手给他回了一条。
“好,我买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弯着的。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不自觉的笑意。
就像冬天里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
下一个周末,周叙白出狱的日子,我没有去。
是周敏告诉我的,她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出来了,精神还行,打算去南方的表哥那边重新开始,这边的房子委托她在卖。周敏在电话那头顿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嫂子,虽然你跟我哥的事儿……但是这些年你每个月都来看他,我记着的。”
我说别叫我嫂子了,我已经不是你嫂子了。
周敏沉默了一瞬,说:“我知道。但叫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程砚白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探出头来问我:“谁的电话?”
“一个老朋友。”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走进厨房,“需要帮忙吗?”
程砚白把一盆洗好的青菜塞到我手里:“择菜。”
我靠在料理台边上择菜,看他在灶台前面忙活。他系着我买的那条深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熟练地颠锅翻炒,动作不算专业但足够认真。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空气里弥漫着蒜蓉炒青菜的香气。
就是这一秒钟,我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不轰轰烈烈,不撕心裂肺,就是两个人下了班一起做饭,他炒菜你择菜,油盐酱醋叮叮当当,烟火气里藏着最朴素的踏实。
“程砚白。”我叫他。
“嗯?”
我顿了顿,把手里的菜叶子放进沥水篮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平淡。
“你上次说看房子的事,看到哪一步了?”
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一瞬。程砚白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但他控制住了,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炒菜,用同样随意的语气回了我一句。
“看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我低头继续择菜,没让他看到我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小片绚丽的光芒,转瞬即逝。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烟花是一瞬间的,日子是一辈子的。
一辈子那么长,何必执着于一瞬间的光。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程砚白揭开锅盖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我笑着骂他活该,拿了个小碗递给他让他倒出来晾着。
厨房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想,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像是一锅小火慢炖的汤,不沸腾,不翻滚,但温度刚刚好,一点一点地把食材熬出了味道。
程砚白看中的那套房子在城东,离我公司四站地铁,离他公司开车二十分钟。九十平米的两居室,不算大,但采光好,客厅朝南,阳台上能看到小区里的人工湖。我们去看了三次,第一次他一个人去的,第二次带着我,第三次带着我爸和我妈。我妈在房子里转了三圈,从厨房看到卫生间,连地漏都要蹲下来看一眼,最后站在阳台上,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宣布:“行,就这儿了。”
我爸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首付还差多少?我跟你妈这些年攒了点……”
程砚白赶紧摆手说不用,他已经凑够了。我妈白了他一眼,说你那点钱留着装修,首付不够的部分我们补,就当我们给闺女的嫁妆。程砚白还要推辞,我妈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别跟我客气,你以后对她好点就行了。”
程砚白看了我一眼,认认真真地对我妈说:“阿姨,我会的。”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程砚白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说什么山盟海誓,但他答应过的事情,没有一件没做到的。他说六点半回家,就不会拖到六点三十一。他说周末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就一定会提前订好位置。他说房子的事交给他,就真的一个人跑完了贷款、过户、物业交割的所有手续,连水电煤气过户这种琐事都办得妥妥帖帖,我只用签几个字就完事了。
装修那几个月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最忙也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每个周末我们俩就泡在建材市场里,他研究地砖的防滑系数和甲醛含量,我跟设计师争论墙漆的颜色到底是米白好还是奶咖好。我们为了一盏吊灯吵过架,在灯具城里谁也不理谁,各自站在走廊的两头生闷气。最后是他先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说刚才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三分糖,刚好是我喜欢的甜度。
然后我就消气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了一地。程砚白一个人把所有的箱子扛上了三楼,不让我插手,说女主人负责指挥就行。我倚在门框上看他搬完最后一箱书,满头大汗地靠在墙上喘气,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抬头看到我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说怎么样,还满意吗。
我说还行吧。
他走过来,用汗津津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还行就住下来,住一辈子那种。”
我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去拆箱子,不让他看到我红了的脸。
乔迁那天晚上我们请了两桌朋友吃饭,我妈和我爸坐主桌,程砚白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他妈是个和气的小老太太,见了我拉着我的手不撒开,连说了三遍“真好看”。陆薇当然不在,我这边来的朋友都是工作后认识的,没人知道那些陈年旧事。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没多想就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沉闷的、空旷的安静。我“喂”了两声,还是没人说话,隐约能听到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像是在一条马路边上。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举着手机站了几秒钟。程砚白在跟朋友敬酒,没注意到我。包厢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大家笑着闹着,我妈正在跟程砚白的妈交流做红烧肉的秘诀,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说得眉飞色舞。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拇指在挂断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暗了。
我回到饭桌上,程砚白凑过来小声问谁打的电话,我说打错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给我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说多吃点,你都瘦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趁程砚白洗澡的时候把那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拉完之后我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客厅的灯还没换,房东留下的那盏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间屋子冷冷清清的。但墙角堆着我们还没拆完的纸箱,茶几上摆着我们一起去挑的果盘,玄关处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蓝色一双粉色,是我专门去买的。
这是我和程砚白的家。
我起身把茶几上的果盘摆正,把那两双拖鞋对齐,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晚风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不冷不热,拂在脸上很舒服。
程砚白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看咱们家楼下那个湖。
他说大晚上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好看。
他没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我。远处的人工湖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湖边经过,脚步声轻而快,像是城市夜晚的心跳。
领证的日子是我们俩一起挑的,六月十二号,不是什么特别的纪念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民政局人少不用排队。程砚白请了半天假,我也请了半天,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去拍了结婚证上的照片。摄影师是个胖乎乎的大姐,拿着相机指挥我们:“新郎往新娘那边靠一点,再靠一点,哎对,笑得自然一点,别绷着。”
程砚白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家里用的那款薰衣草味的。
大姐按下快门的时候,程砚白忽然在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大而干燥,把我的手指全部包进了掌心。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一本正经,但耳朵尖红了。
照片拍出来效果很好,两个人都笑着,不是那种咧着嘴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我把照片发给我妈看,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句:“终于嫁出去了,老娘这心操了五年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哭笑不得,程砚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领完证出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昏。程砚白站在民政局门口的人行道上,认认真真地把两个红本本装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确认了三遍才放进包里。我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说他跟藏宝贝似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严肃:“这就是宝贝。”
我被他说得一愣,然后别过脸去,假装被太阳晒得眯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以为我被晒得不舒服,赶紧拉着我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热得发烫。
那天下午我们都没回去上班,程砚白说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拉着我去吃了一家很贵的西餐厅,两个人吃了小一千块钱。结账的时候我心疼得直抽气,他刷卡刷得面不改色,说一辈子就这一次,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沿着马路慢慢地走。路过一家花店,程砚白让我等一下,跑进去买了一束红玫瑰塞到我怀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鲜艳得像刚从枝头上剪下来的。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送什么花,浪费钱。他说你是我今天刚娶的新娘子,什么叫老夫老妻。
我抱着那束花站在路灯底下,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混着晚风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程砚白站在旁边看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温水,他说宋晚棠,你今天真好看。
我说你每天都说这句话。
他说因为你每天确实都好看。
我笑了,把花往他怀里一推,说你抱着,太重了。他老老实实地接过去,一手抱着花,一手牵着我,两个人在六月的晚风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橱窗里展示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抹胸的款式,腰收得很细,裙摆上缀着细细碎碎的亮片,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落了一层星星。我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程砚白注意到了,他没有当场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他在看婚纱摄影的团购套餐。
我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他把手机一翻扣在床上,表情有点心虚,像个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随便看看。”
我爬上床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家本地口碑很好的婚纱摄影工作室,他正在对比两个套餐的价格,一个八千八,一个一万二。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说不用拍太贵的,简单点就行。
他说不行,一辈子就这一次。
又是这句话。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程砚白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看过的每一样东西都默默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去实现它。你说阳台上想种花,他隔天就搬回来几个花盆和一袋营养土。你说最近睡眠不好,他就在网上买了个乳胶枕头,还专门挑了颈椎支撑的那款。你看了一眼婚纱店的橱窗,他就开始查哪家摄影工作室口碑好。
我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对待过。
婚纱照最后选了那家一万二的套餐,拍了一整天。程砚白穿西装的样子比他平时穿休闲装精神很多,肩宽腰窄,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整整齐齐,站在摄影棚里像个模特。我穿着那件抹胸婚纱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摄影师在旁边起哄:“新郎看呆了!赶紧的,这个表情太好了,保持住!”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扯了扯裙摆:“怎么样?还行吗?”
程砚白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不是还行。”
“是太好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要哭的样子。我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说你别这样,妆会花的。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转身对摄影师说,拍吧。
那天拍了几百张照片,最后选片的时候我删了好多,程砚白每一张都舍不得删,选片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位先生,加片是要加钱的。程砚白大手一挥,说加,全加。
最后多花了三千多块钱,我心疼得念叨了一路,他说没关系,等咱们老了翻出来看,每一张都是宝贝。
我闭嘴了。
婚礼定在九月份,不大,请了二十来桌,在城东的一家酒店里。我妈操持了大半辈子别人的红白喜事,终于轮到自己闺女的婚礼,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菜单到桌布颜色都要亲自过问,比我这个新娘子还上心。程砚白的妈妈也不甘示弱,两个老太太天天视频通话商量细节,偶尔意见不合还会吵两句,第二天又和好如初,比亲姐妹还热闹。
程砚白说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妈这么开心过。
婚礼前一周,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周敏打来的。
自从上次她告诉我周叙白出狱去了南方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的号码我都快忘了,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还愣了好几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寒暄了两句之后,她沉默了几秒,说:“嫂子,不是,晚棠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说你说。
“我哥他……出事了。”
我的心里猛地一沉,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机。我问怎么了,周敏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周叙白出狱后去了南方的表哥那边,在一家工厂里找了份工作,做仓库管理员。他干得很卖力,人也沉默寡言,表哥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周叙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闷头干活的行尸走肉。他住在工厂的宿舍里,四人间,每天两点一线,不社交不娱乐不跟任何人深交。
后来厂里来了个新同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分到仓库跟他搭班。姑娘性格开朗,嘴甜,整天“周哥周哥”地叫他,帮他打饭,给他洗工作服,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周叙白把自己过去的经历坦白了,姑娘说不在乎,谁还没个过去。两个人谈了大半年,感情还不错,姑娘甚至带他回去见了父母。
结果姑娘的父母一打听,知道了周叙白坐过牢的事,当场翻了脸。姑娘的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劳改犯,说他要是不离开自己女儿就去派出所举报他,让他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姑娘被家里关了起来,手机也被没收了,两个人断了联系。
周叙白没有纠缠,辞了工厂的工作,离开了那座城市。走之前他给周敏打了个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姐,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以后你别管我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周敏说那之后她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问表哥也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已经失联快两个月了。
周敏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哽咽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晚棠姐,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跟我哥的事早就翻篇了,你也马上要结婚了。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我妈身体不好,我也不敢告诉她。”
电话这头,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九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了些凉意,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声。程砚白还没下班,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涼。
周叙白。
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我曾经恨过的男人。我花了三年七个月、跑了四十四趟监狱去见的男人。我把他的保险受益人从我的名字改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他把那个女人当成了下半辈子的归宿,结果那个女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监狱里待了将近四年,出来之后想重新开始,又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错误的选择付出代价。选择陆薇是错的,挪用公款是错的,出狱后又选了一个不合适的姑娘,还是错的。他像一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困兽,每次以为看到了出口,撞上去才发现是一堵墙。
而我,是他所有错误选择里,最先被牺牲掉的那一个。
“晚棠姐?”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在吗?”
我回过神来,说在。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周敏的声音里带着懊悔,“你都要结婚了,我……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我说没关系。
顿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告诉我。”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吵得我头疼。厨房里排骨汤的香味持续不断地飘过来,那是我今天下午专门去菜市场买的新鲜排骨,准备给程砚白炖汤喝,他这段时间加班加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声,程砚白回来了。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我窝在沙发里发呆,走过来弯下腰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怎么不开灯。
我说忘了。
他没有追问,自己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又走出来坐到我旁边,把我的腿抬起来放在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给我捏着小腿肚。他的手指有力道又不会太重,捏得我舒服地哼了一声。
“今天怎么了?”他问,“看着不太高兴。”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周敏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我说完之后,程砚白没有立刻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继续一下一下地给我捏着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说:“你想去找他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语气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醋意,就像在问我明天想吃什么一样自然而然。
“为什么这么问?”我说。
程砚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安静的星星。
“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他说,“心里有事搁不下。周叙白欠你一个交代,你也欠自己一个交代。如果你觉得需要去找他,把事情彻底了结,我支持你。”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不吃醋,不猜疑,不拦着你去见你的前夫,甚至主动提出陪你去。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太了解你了,了解你心里那道还没愈合的口子,了解你不把最后一根线头剪干净就永远无法真正放下。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稳稳当当的,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扛得住。
“不用找了。”我说,声音很轻,“我跟他的事,在那四十四次探监之后就已经了了。”
程砚白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过来,把我心里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抚平。
“婚礼的事都准备好了吗?”我闷在他怀里问。
“准备好了。”他说,“你只要负责穿上婚纱美美地出现就行了,其他的交给我。”
我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客厅的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落在地面上的银河。我靠在程砚白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心想,周叙白欠我的,其实早就还清了。他用三年七个月的牢狱之灾还了背叛的债,我用四十四次探监还了执念的债,我们之间两清了。
而现在,我要去过我的新日子了。
九月十六号,婚礼如期举行。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酒店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的最深处。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化了个淡妆,站在门口迎宾的时候笑得像朵花。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领带系了拆拆了系折腾了四五遍,最后还是程砚白帮他打好的。
我坐在化妆间里,穿着那件在橱窗里多看了两眼的婚纱,化妆师在我脸上细细地描画。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皮肤被粉底修饰得毫无瑕疵,眼线拉得微微上挑,嘴唇涂成了淡淡的豆沙色。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当年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的宋晚棠的影子,但找不到。
那个宋晚棠已经死在二十五岁那年的婚姻里了。
现在坐在镜子前面的,是三十二岁的宋晚棠。她经历过背叛,经历过破碎,做过最狠的决定,也流过最冷的眼泪。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废墟里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成了现在的样子。不完美,但完整。
化妆师说好了,你看看满不满意。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说挺好的。
门被敲了两下,我以为是伴娘来催场了,随口说了声进来。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让我愣住了。
是周敏。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我。化妆师识趣地说了句“我先出去透口气”,带上门走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敏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小袋子放在化妆台上。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我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因为我知道她今天来,是想以“嫂子”这个身份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妈告诉我的,”周敏说,“我本来怕你不高兴,犹豫了好几天。后来想想,我得来。我得替我哥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婚纱的纱裙。沉默了半晌,我问:“他有消息了吗?”
周敏摇了摇头。
“我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去找,报警也报了,DNA也采了,到现在还是没消息。”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妈还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说他去外地打工了,信号不好联系不上。”
化妆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看着周敏憔悴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夹在弟弟和母亲之间,夹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一个人扛了太多太多。她今天能站在这里,对我笑着说出祝福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善意。
我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从带来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红信封,放在化妆台上。
“这是份子钱,不多,你别嫌弃。”她说,“我妈那份我也替她包了。她不知道我来,但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也会让我来的。”
我看着那个红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周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看着镜子里的我,认认真真地说:“宋晚棠,你是个好女人。我哥当年瞎了眼,是他没福气。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以前的那些破事,该翻篇就翻篇吧。以后好好过日子,一定要幸福。”
说完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她就松开了,转身往门口走。
我忽然叫住她。
“周敏。”
她回过头。
“如果有他的消息,”我顿了顿,“告诉我一声。”
周敏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白纱手套下面,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是程砚白今天早上亲手给我戴上的。戒指很简单,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就是一个光滑的铂金圈,内壁上刻了两个字母——T&Y,棠和砚。
我把手套摘下来,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纱。
门被敲响了,这次是伴娘,探头进来说快快快,要开始了。
我说好,来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二十来桌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的。司仪在台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背景音乐是那首被用烂了的《今天你要嫁给我》。我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挽着我爸的胳膊,隔着那扇门能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和笑声。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闺女,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门开了。
灯光打在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我挽着爸爸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在红毯上,裙摆拖在身后,头纱在眼前轻轻晃动,视线里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白色。两旁的宾客在鼓掌,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我听到我妈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我闺女真好看”。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红毯尽头的那个人身上。
程砚白站在台上,穿着那套我们一起去挑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那目光穿越了满堂宾客,穿越了音乐和灯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第一次见他,在会议室里,他坐在长桌对面,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条理分明,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靠谱。
想起加班到深夜,我胃疼趴在桌上,他默默地去买药、灌热水袋,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干活。
想起他在餐厅里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宋晚棠,我想追你”。
想起他在车里给我盖毯子,说“那你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想起他在新家的客厅里,满头大汗地搬完最后一个箱子,咧嘴笑着问我“还行吗”。
想起他在民政局门口把结婚证塞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确认三遍,说“这就是宝贝”。
想起他昨天晚上在我们的小家里,坐在我旁边,一条一条地跟我核对婚礼的流程,比项目经理做汇报还认真。核对完之后他把笔一放,忽然握住我的手,说宋晚棠,明天开始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说对啊,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好像在做梦。
我掐了他一下,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
我说那就不是做梦。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红毯不长,但我好像走了很久。等我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爸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程砚白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司仪在说着什么誓言、什么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不离不弃的套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看着程砚白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亮,照亮了我心里最后一片黑暗的角落。
轮到我说“我愿意”的时候,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程砚白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比我大了好几个分贝,像是要昭告天下,惹得台下一阵哄笑。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戒指差点没套进去,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握住他的手指帮他一起把戒指推进去。他看了我一眼,眼角弯弯的,然后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掀开我的头纱,弯下腰吻了我。
台下的欢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把宴会厅的屋顶掀翻。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咸咸的,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混了进来。
后来我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我没哭,是你在哭。
我说我妆都花了。
他说花了也好看。
敬酒环节是最累人的,二十来桌一桌一桌地敬下来,我的脸都快笑僵了。程砚白替我挡了不少酒,喝得脸都红了,但脚步还是稳的,一桌一桌地应付着各路亲戚朋友的劝酒,礼数周到,滴水不漏。我妈在旁边看着,满意得不得了,偷偷跟我咬耳朵说,这女婿比你前头那个强一百倍。
我说妈,今天这日子别提那茬了行不行。
我妈赶紧呸呸了两声,说行行行,不提不提。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宾客陆续离开,我和程砚白站在门口送客,我穿着高跟鞋站了好几个小时,脚疼得快要断掉。程砚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双平底拖鞋,说你换上,别硬撑。
我靠在门框上换鞋的时候,余光瞥到大堂角落里站了一个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站在绿植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站姿,那个身形,那个微微佝偻着肩膀缩在角落里的姿态。
是周叙白。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轮廓比上次在监狱里见到时更加深削,头发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他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概三秒钟。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里最后的一点微光。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消防通道,黑色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程砚白注意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他问怎么了,我收回目光,低头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穿上平底拖鞋,直起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看错了。”
程砚白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牵过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温热干燥,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把我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捂热。
散场后我们没有回新家,而是在酒店订了一间套房。我洗完澡出来,穿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酒店在二十几楼,从窗口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程砚白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说什么好看的。
我说看这座城市。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痒痒的。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心跳声透过浴袍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这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器。
“宋晚棠,”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舌尖上滚过去,“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程太太了。”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灯火,弯了弯嘴角。
“好,”我说,“程太太。”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无数人的故事在夜色中交织缠绕。而我窝在这个人的怀里,像一个终于靠岸的船,不用再飘了。
日子还长,路还远,柴米油盐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但我知道,跟这个人一起走,再长的路也不怕。
因为他是程砚白。
是在我最冷的时候给我捂手的人,是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披毯子的人,是在我还在为过去纠结的时候就已经替我想好了所有退路的人。
是值得我用下半辈子去珍惜的,平凡而珍贵的爱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线微光。天快亮了。
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婚礼过后,日子恢复了它本来的节奏。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也没有那么多撕心裂肺,就是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程砚白先起床去煮咖啡,我在床上赖十分钟,然后两个人一起吃早饭,各自出门上班。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吃完饭一起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聊一聊今天公司里发生了什么破事,十一点左右关灯睡觉。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我越来越觉得,白开水才是最好喝的。
程砚白的生活习惯好得令人发指,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周末也不例外。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唯一的爱好是跑步,每周跑三次,每次五公里,风雨无阻。我嘲笑他活得像个老干部,他说这叫自律,我说这叫无趣,他说那你还嫁给我,我说我眼瞎了。
这种拌嘴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不带火气,纯属消遣,像两个小学生互相扯辫子,扯完之后该干嘛干嘛。
结婚后第二个月,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杠的那个早上,我蹲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根线看了整整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程砚白在外面敲门,问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我把验孕棒攥在手里,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程砚白,你过来一下。
他被我的表情吓到了,紧张兮兮地跟在我后面走到客厅,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把验孕棒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整个人就石化了。
他看看验孕棒,又看看我,再看看验孕棒,再看看我。反复了三四遍之后,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头。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陀螺。然后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用我从没听过的轻柔语气说:“宋晚棠,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做早饭。”
我说我才刚怀上,又不是残废了,不用这么夸张。
他说不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重点保护对象。
他说到做到。从那以后,程砚白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拖地买菜,我连垃圾袋都没换过一次。他甚至在网上买了一本《孕期营养指南》,每天照着书上的食谱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有一段时间我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他就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给我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糯糯的,放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才端到床头。
我妈来看我的时候看到这阵仗,酸溜溜地说了句,我怀你的时候你爸连个苹果都没给我削过。
我爸在旁边无辜中枪,嘟囔了一句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被我妈一个白眼瞪得闭了嘴。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周敏的一条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几行字:“嫂子,我哥找到了。他在云南一个小县城里,开了家修车铺,过得还行。他让我转告你,祝你幸福。不用回复了,他说他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手放在已经隆起的肚子上。宝宝刚好踢了我一下,小小的力道隔着肚皮传到掌心,像是在提醒我,现在该关注的是这个。
程砚白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想吃酸辣土豆丝还是醋溜白菜。我说都要,他说好嘞,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了。
我没有回复周敏的消息。
不是绝情,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周叙白有了他的修车铺,我有了我的程砚白和肚子里的小家伙,我们都找到了各自的路,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女儿是在来年三月出生的,比预产期早了十天。那天凌晨三点我突然破了羊水,程砚白从床上弹起来,用我从没见过的速度穿好衣服,一手拎着待产包一手扶着我下楼,开车去医院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但开得又快又稳。到了医院他抱着我冲进急诊室,满头大汗地对护士喊“我老婆要生了”,那语气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疼了快十个小时才生出来。程砚白全程在产房里陪着,被我掐得手臂上全是青紫,但他一个疼字都没说。女儿出来的那一刻,哭声嘹亮得像只小喇叭,我筋疲力尽地躺在产床上,看到程砚白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那么凶,像个孩子。
护士把女儿洗干净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抖得厉害,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襁褓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闺女,这是我闺女。”
我躺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女儿取名叫程念,小名念念。名字是我起的,程砚白问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好听。他没追问,但其实我心里知道,这个名字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提醒——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不是对过去的念念不忘,而是对未来的念念不忘。往后余生,所有的念想都应该放在这个新生命上,放在我们这个家里。
念念满月那天,我们办了个小小的满月酒,只请了双方的父母和几个亲近的朋友。我妈抱着外孙女不撒手,我爸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抱,两个老太太——我妈和程砚白的妈——围着婴儿车展开了新一轮的育儿经验交流,场面热闹得像菜市场。
程砚白端着酒杯,站在客厅中间,难得地说了几句正经话。他说谢谢两边的爸妈,谢谢所有的朋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他说:“最谢谢我老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念念。”
大家都起哄让我也说两句,我说我不会说话,就敬大家一杯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程砚白提前给我换好的白开水。他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考虑得周到妥帖,让我觉得被爱是一件特别踏实的事。
念念一天天长大,从皱巴巴的小猴子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眼睛像程砚白,嘴巴像我。她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六个月的时候会坐,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一岁两个月的时候会叫爸爸。程砚白被她叫了一声爸爸之后激动得原地蹦了三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养孩子是真的累。念念是个高需求宝宝,前三个月几乎放不下,一放下就哭,我和程砚白轮流抱着她睡觉,胳膊都快抱断了。半夜喂奶、换尿布、哄睡,一晚上起来三四次是常态,第二天还要顶着黑眼圈去上班。有时候累到极致了,我跟程砚白也会吵架,吵的都是鸡毛蒜皮——他奶瓶没洗干净,我尿不湿换得太慢,他买的辅食罐头不是念念爱吃的口味,我忘了给念念剪指甲。
吵完之后两个人冷战半个小时,然后他走过来递一杯水给我,说渴了吧,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完,把杯子还给他,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
他说行。
然后就和好了。
日子就是这样,鸡毛蒜皮里藏着最真实的烟火气。没有什么浪漫到骨子里的桥段,没有什么海枯石烂的誓言,就是两个人一起把一个家撑起来,把孩子养大,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念念两岁那年,我升了职,从部门总监升到了区域副总,年薪翻了将近一倍。程砚白也升了,从项目经理升到了部门主管。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在这个城市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让念念上好一点的幼儿园,让双方父母过得舒坦一些,偶尔还能出去旅个游。
念念三岁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在幼儿园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嘴里喊着“妈妈不要走”。我蹲下来哄了半天没用,最后还是老师把她硬抱走的。我听着她的哭声渐行渐远,站在幼儿园门口眼泪就下来了,程砚白在旁边搂着我的肩膀,说他也没忍住,刚才偷着抹了好几把。
两个大人站在幼儿园门口哭,想想还挺丢人的。
那天晚上念念回家的时候倒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幼儿园里有什么好玩的滑梯、认识了哪个小朋友,完全忘了早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事。我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心想这个小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念念四岁那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本市的号码,不认识。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问我是不是宋晚棠女士。
我说是。
他说他是城东区一家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他们那边有一位老人叫陆薇,想见我一面。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陆薇。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久到我以为那段过去已经彻底翻篇了。但它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像一根埋在土里多年的旧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扎你一下。
我问对方,陆薇在养老院?
对方说不是,陆薇是他们那边一个老人的女儿,那位老人——也就是陆薇的母亲——住在他们养老院。最近老人的身体不太好,陆薇来探望的时候跟工作人员提了一嘴,说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对不起一个朋友的事,那个朋友叫宋晚棠。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也是热心,辗转查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就打了这个电话。
“陆薇女士说,如果您愿意见她一面,她下周三还会来养老院看她母亲。”电话那头的人说,“她说她不强求,就是……就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养老院的电话号码。程砚白洗完澡出来,看我这副样子,坐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告诉他。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跟多年前一样的话:“你想去吗?”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陆薇对我来说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从她消失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给她立了一座坟。现在一个死了九年的人突然冒出来要见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如果想去就去,”程砚白说,“不想去也没关系。你自己决定。”
他就是这样,永远把决定权交给我,从不替我拿主意。
我想了整整三天。
周三早上,念念上幼儿园之前跑过来亲了我一口,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今天要开心哦。我蹲下来帮她整理好小书包的肩带,看着她那双和程砚白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就有了答案。
我把念念送上车,看着她挥着小手被程砚白带走,然后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打了个车去了城东那家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东郊区的山脚下,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还没谢干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理员在旁边陪着聊天。
我在前台报了陆薇母亲的名字,工作人员把我领到二楼的一个小会客室,说陆薇已经到了,在里面等我。
我推开门。
会客室很小,只有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外面的桂花树。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陆薇老了太多了。她跟我同岁,今年应该也才三十三,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好几。头发枯黄,脸上有很多斑,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那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没有戒指,指甲剪得很短,看起来干了很多粗活的样子。
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杯茶,是工作人员提前泡好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最后是陆薇先开的口,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很多,像是声带受过伤,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
“晚棠,”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你……你来了。”
我说嗯。
她又沉默了,低着头,手指绞着棉服的拉链头,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当年周叙白在电话线旁边绕手指的样子。两个人连紧张时的小动作都这么像,命运的安排真是讽刺。
“这些年,”她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一直想找你,又不敢找你。我知道我没脸见你,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不用再说了。”我打断她,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的黯淡,没有了当年那个张扬泼辣的陆薇的一点影子。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在你家喝多了酒。”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叙白他……他真的没想过要离开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嫉妒你,嫉妒你嫁了个好男人,嫉妒你过得好。你加班那段时间,是我趁你不在的时候一次一次往你家里跑,是我勾引的他。他一直在拒绝,是我……”
“够了。”我再次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陆薇愣住了,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有很多话要说。
“你不用说这些了,”我说,“过去的账,早就两清了。周叙白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你为你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也为我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怪来怪去没有意义。”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棉服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我后来回了老家,”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嫁了个本地的男人,生了个儿子。那男的好赌,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还打我。我离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去年中了风,半身不遂,我把她送到这里来,自己在旁边的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笑容凄惨又自嘲:“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当年我抢你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而你……我听周敏说了,你又结婚了,嫁了个好男人,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很好。”
我没有否认。
“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当年在你家楼下,你说我欠你一个解释,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出来。现在我想告诉你——晚棠,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九年的包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塌着,背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枝丫轻轻晃动,几朵迟谢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落在草地上。
我看着对面的陆薇,这个我曾经叫了二十年“闺蜜”的女人,这个我曾经恨之入骨的女人,这个在我的生命里刻下最深伤痕的女人。此刻她坐在我对面,满脸沧桑,满身风霜,像一个被生活狠狠教训过的孩子,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我应该恨她的。
我应该站起来给她一巴掌,把当年没流出来的眼泪全都砸到她脸上。
我应该告诉她,因为她的自私和嫉妒,毁掉了三个人的一生——我的、周叙白的、还有她自己的。
但是我没有。
不是因为我大度,不是因为我不恨了。是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九年,够了。
我站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包。陆薇以为我要走,慌忙也站起来,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把这九年来所有的愧疚和悔恨全部哭了出来。
我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陆薇,好好活着。把你妈照顾好,把你儿子养大。这比什么都强。”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走出了养老院的大门。
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不热,但很亮。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仰起头,让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
然后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轻松的笑。像是心里那根埋了九年的旧钉子终于被拔了出来,伤口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回到家的时候,程砚白正带着念念在客厅里拼积木。念念看到我回来,举着手里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看我搭的大房子”。
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座歪七扭八的城堡,说真漂亮,我们念念真厉害。
念念得意地仰着小脸,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亮得刺眼。
程砚白走过来,没有问我去了哪里,见到谁了。他只是接过我手里的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递给我一杯刚好能喝的温度的温水。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说,“晚饭我做。”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念念在我们脚边继续跟积木奋战,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饭菜的香味,混着晚风一起飘进来。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完美,但完整。不轰轰烈烈,但踏踏实实。
有一个爱我的男人,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温暖的家。过去的那些伤痛和遗憾,就像远方那道淡淡的疤痕,永远在那里,但已经不会再疼了。
余生那么长,我想和这两个人一起,慢慢地、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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