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徐明走的第七天，我在书房找到他的日记。
铁皮盒子，塞在书柜最底层，卡在书和隔板之间。胶带缠了五六圈，我撕的时候指甲劈了，血丝渗出来没管。
打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我生日。他写："给老婆的礼物，等我翻倍了给她看。"
后面还有三百多页。
我靠在书柜上，一张一张翻。第一页写着"入金五万，试试水"，旁边画了个笑脸。第二页"亏了一万二，没事下周利好能回来"，字还工整。再往后翻，字体开始潦草，有的页角有茶渍，有的纸面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又干了。
"补仓了，年终奖放进去了。别让老婆知道，她会担心。"
"今天老婆说想换沙发，六千多。我看了看账户，今天亏了一万二。我说再等等，她说'你总说等等'。"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信用卡账单。徐明的名字，额度十万，全部透支，用途写的"投资"。日期是两年前。我想起来那段时间他老收到银行短信，我问怎么回事，他说"银行搞活动"。
再往后翻，膝盖压着一叠转账回单。每一张都写着"股票转出""补仓""保证金"。最后一页，红笔写了个总数：七十八万。
我往下滑，坐到了地板上。屁股底下压着的东西硌得慌，我挪开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我们结婚那天我给徐明写的信，背面他写了回复，字很小："老婆，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鼻子堵了。我抬头看天花板，吸了两口气，继续往下翻。
最后几页字抖得厉害，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12月3日。跌停。老婆今天说想带儿子去迪士尼，我骗她说最近忙请不了假。其实是不敢花钱。门票加住宿五千，我现在五百都拿不出来。"
"12月24日。平安夜。没买礼物。老婆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失望了。躲在卫生间写了这个，冲水声盖住我吸鼻子的声音。我好像个废物。"
"2月14日。情人节。买了盒巧克力，59块，超市打折。老婆笑了，亲了我一下。我差点没绷住。她不知道我账上今天又少了八千。"
最后一页，日期是他去世前三天：
"今天儿子问我，爸爸你为啥总皱眉。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老婆买了个新拖把，89块，在客厅拖地，哼着歌。我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户，绿得发慌。我想跟她说实话，但说不出口。我已经骗了她太多次，多到不知道怎么停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她看到这本东西，能明白我不是不爱她，我是怕她不高兴，才一直不说真话。越怕越亏，越亏越怕。我出不来了。"
我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嘎嘣响。走到客厅，儿子在写作业，抬头问"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灰进眼睛了"。
那天晚上我把日记烧了。在厨房灶台上，火苗舔着纸页，徐明的字一行一行变黑卷曲。儿子在卧室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我烧了整整四十分钟，每一页都看着它变成灰才翻下一页。
烧完的时候灶台上剩了一撮黑灰。我拿湿抹布擦干净了，擦了两遍，瓷砖能照出人影。
我没恨他。我只是闷得慌。原来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每天笑着出门，笑着吃饭，笑着问儿子考试成绩，然后在深夜里一笔一笔记下自己怎么把一个家一点一点掏空。
下葬那天我把他那条围巾放进去了。去年冬天我给他织的，他天天围着上班，围巾下摆织松了一针，我还没来得及拆了重织。放进棺木的时候我摸了摸他手，凉的，硬了。我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弄平整了。
走的时候我对着墓碑站了一会儿。我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们一起扛，说不定不会这样。"风刮过来把纸钱吹得满山跑，他照片上那张脸还是笑着的，嘴角微微翘。
七十八万欠了三年，他扛了三年。我用了七天全知道了。但他没机会知道我其实不怕欠钱，我只怕他以为自己是个孤岛，连最后一口气都不肯跟我换。
灶台擦干净那天我做了顿饭，徐明爱吃的红烧肉。儿子吃了两碗饭说"爸爸以前也爱吃这个"。我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嗯，以后妈妈经常给你做。"
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灯。不知道又是哪个男人关在书房里盯着红绿数字，瞒着老婆一页一页写日记。我想冲过去敲他家窗户，但忍住了。有些路得自己走完。我只是希望他走完之后，还来得及回家吃顿热饭。
你身边有炒股亏了钱、瞒着家里不说的人吗？后来怎么样了？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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