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故事 | 一樽秦酿越千年——宁夏战国古墓发现“密封陈酿”始末

黄土缄默，藏尽千年岁月秘辛。岁月沉酿，封存先秦人间烟火。

在固原 原州区的大营河两岸， 战国秦长城蜿蜒起伏，残垣断壁静静矗立两千余年，见证着边塞大地的风云变迁。这片毗邻 秦代城障遗址的黄土台地，看似寻常荒芜， 土层之下却叠压着 战国晚期的文明密码。

谁也不曾料到，一次以配合基本建设的前置考古工作，竟让一壶封存了2300年的 秦国佳酿，穿越漫漫时光，重见天日。

2026年盛夏，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 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向世界公布了一项重磅考古成果，震动了国内考古学界与历史研究领域：在固原善家堡墓地M39战国秦墓的 青铜蒜头壶中，考古工作者精准检出3740毫升粮食酒遗存。

这是宁夏考古史上首次经科学实证确认的古代酒类液体遗存，更是目前全国公开考古资料中，保存最完整、体量最可观的 战国时期液态文物样本。

这桩惊艳学界的重大发现，缘起于两年前一次严谨审慎的考古前置发掘工作，是考古人敬畏文明、坚守初心的最好见证。

前置勘探：寸土求真，不负千年遗存

文物保护，考古先行。

善家堡墓地的发现，并非偶然的勘探发掘，而是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落实“先考古、后建设”文物保护原则的务实成果。此前，西气东输管线工程规划途经原州区西南部区域，为避免工程建设破坏地下未知文物遗存，最大程度守护地下文化遗产，考古团队率先进驻这片区域，开展全域文物调查与前置勘探。

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每一次前置调查、勘探，都是与历史的提前对话，更是为地下文明筑起的第一道保护屏障。“无数实践表明，将考古工作前置，如同为地下文物撑起‘保护伞’，能在基建动工前主动介入，就能避免遗存遭受破坏，让沉睡千年的历史碎片得以重现，填补区域记忆的空白。”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善家堡墓地考古项目负责人王晓阳说。

2024年，经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复，善家堡墓地系统性考古发掘工作全面启动。王晓阳带着团队扎根旷野，朝暮与黄土为伴，一铲一刷、一寸一尺，耐心剥离层层覆土，小心翼翼解锁这片土地的尘封过往。

风吹旷野，土落无声。历经数月深耕细掘，团队累计发掘清理183座战国晚期墓葬，这片墓地也一举成为宁夏境内已发掘、规模最大的战国秦人墓葬群。千余年时光侵蚀，墓葬形制虽有斑驳磨损，但整体格局完整清晰，为研究宁夏战国时期族群、文化、社会风貌留下了珍贵实物标本。

在百余座墓葬之中，坐落于墓地东北角的M39，格外特殊，也让王晓阳团队从初见之时便心生重视。

这座竖穴土坑墓规制远超同期多数墓葬，墓室长6米、宽4.8米，足以佐证墓主人的特殊身份。果不其然，惊喜随之而至，在清理到头龛时，发现了一件保存完整的青铜壶，青铜蒜头壶的瓶口处，覆土质地、颜色与周边淤土截然不同，土层中夹杂着细碎的秸秆状物质，规整且均匀，绝非自然淤积形成，带着明显的人为痕迹。

常年考古发掘的直觉告诉他：这只看似普通的青铜壶，或许藏着不一样的秘密。

“当时我第一反应，绝对不能触碰壶口，更不能贸然开启。”王晓阳事后回忆：“千年古铜壶，口部有刻意封护，极有可能在壶内有一定的遗物，一旦操作失误，所有千年遗存都会遭受损毁，必须原样封存、完整保留。”

团队立刻暂停所有清理动作，对青铜蒜头壶进行原位防护、围挡封存，全程记录影像、留存数据，静待专业处置。

待到整体文物提取的时刻，一个震撼全场的画面悄然出现。

工作人员双手托举起青铜壶的瞬间，明显感受到器物重量远超常规空铜器。轻轻侧晃壶身，清晰的液体晃动声透过厚重铜壁传来，清亮真切，穿透了两千年的尘封。

那一刻，现场瞬间寂静。所有考古队员屏住呼吸，眼神中满是震惊、疑惑与极致的期待。

两千多年的古墓密闭空间，一只被层层封护的青铜壶，里面竟然有液体留存？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就是巨大的震撼。”王晓阳坦言，“从业多年，从未遇过战国墓葬完整液态遗存。我们初步猜测，这或许是两千年前的秦酒，但没有科学检测佐证，谁也不敢妄下结论，第一时间紧急上报，等待专业研判。”

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奇遇，就此揭开序幕。

双重封护：古人智慧，封存千年奇迹

专项汇报即刻层层上报，消息迅速传回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

深知这份遗存的稀缺性与唯一性，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文物科技保护负责人张红英高度重视，第一时间集结专业文物保护、科技检测团队，连夜赶赴固原考古现场，接手这件“时光遗物”的后续处置工作。

“这是宁夏考古从未有过的发现，战国时期液态遗存极其脆弱，一旦处置不当，瞬间消亡、再无复原可能。”张红英深知任务的艰巨性，“我们第一时间评估器物保存状态、封存结构、液体稳定性，同时对接全国顶尖酒类残留物研究专家，最终敲定与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温睿教授团队联手攻关，用顶尖科技解锁千年密码。”

专业团队对青铜蒜头壶口部封护结构开展精细化剥离清理时，战国古人极致的封存智慧，让所有科研人员由衷震撼、心生敬畏。

历经细致拆解、分层研判，壶口处一套层层叠加、严丝合缝的双重封护体系完整展露在世人眼前，堪称先秦版“千年保鲜黑科技”。

外层，以秸秆、草秆混合细泥调和夯实，形成致密泥封层，隔绝外界水土、杂质侵蚀；内层，铺垫致密纺织织物，填充缝隙、二次阻隔水汽渗透。

双层防护、双重保险，硬生生为一壶美酒筑起了千年“保护屏障”。正是这套在战国时期极为罕见的复合型密封工艺，完美抵御了2300年的水土侵蚀、温度变化、岁月损耗，让壶内液体几乎零挥发、零流失，最终留存下整整3740毫升完整原液。

科研团队成员对比了国内同类考古成果：此前陕西咸阳岩村墓地也曾出土战国密封铜壶，但出土后仅留存少量稀薄透明液体，遗存体量极少、完整度极低。反观固原善家堡M39墓葬的青铜壶，以双层封存工艺，较为完整地留住了战国秦时期的液态文明，这份古人的匠心与智慧，远超现代人的固有认知。

科研人员小心翼翼完成原液提取、封装留样。这管承载着战国烟火、跨越2300年时光的珍贵样本，被专人护送，奔赴西北大学专业实验室，一场微观世界的千年解密之旅正式开启。

两千化合物：科技解码战国秦酿秘密

实验室中，仪器微光闪烁，精准扫描、解析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战国时光胶囊”。

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温睿带领的科研团队，开展了全方位、多维度的精细化科学检测，从物质成分、有机酸结构、微化石颗粒、植硅体形态等多个维度，层层拆解、深度溯源，破解千年古酒的秘密。

海量数据经过反复比对、精准核算，惊人结果一一出炉：样本中成功检测出2000多种小分子化合物，涵盖有机酸、氨基酸、碳水化合物、酯类、醇类等24大类物质，成分丰富、结构完整，留存状态远超同类考古样本。

最关键的有机酸谱系分析，直接敲定了这份遗存的真实身份。

检测结果显示，液体中富含乳酸、草酸、酒石酸、琥珀酸、富马酸、苹果酸等酒类专属有机酸，各类酸类物质的配比、分布模式、组合规律，与人工自然老化的传统黄酒高度吻合、完全匹配。

“可以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战国时期人工酿造的粮食酒。”温睿的结论，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微观溯源仍在继续。团队通过超高倍显微镜开展微化石分析，最终精准解锁了2300年前秦人的酿酒配方与工艺技术。

样本中清晰检出大量黍的淀粉粒、小麦族植物淀粉粒，同时留存大量活性酵母菌、小麦族植硅体。铁证如山，足以证明：战国晚期的秦国先民，已经熟练掌握以黍、小麦/大麦为核心原料的粮食酿酒技术。

结合先秦酿酒史料与微观检测结果，科研团队进一步推演还原了古秦人的酿酒工艺：两千多年前的固原先民，以黍、小麦为主要原料，部分小麦属作物也可能被加工用作发酵启动剂，经过古法发酵、酿造、沉淀，最终酿成醇香美酒，再以双重封护工艺密封珍藏，留存后世。

温睿说，这项突破性研究，首次完整重建了战国时期粮食酒的酿造原料、工艺体系、发酵逻辑。它不再是古籍中模糊的文字记载，而是看得见、测得出、可溯源的实物实证，既填补了战国西北边塞酿酒史、农业史、饮食史的研究空白，也极大丰富了中国先秦酒文化、农耕文明的研究内涵，让千年中华酒文化有了更扎实、更厚重的实物支撑。

该项重磅研究成果，以英文专题论文形式发表于国际顶级学术期刊《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凭借稀缺的实物材料、严谨的论证，获得国际考古学界、科技史学界的广泛认可，让中国战国时期的边塞文明走向世界。

一酒观千年：一壶秦酒，见证文明交融

一樽千年古酒，藏的是古法酿造技艺，照见的却是一段波澜壮阔的民族交融史、文明发展史。

一杯清酒，穿越2300年风雨，其价值早已超越“酒类遗存”本身。

考古发掘证实，善家堡183座战国墓葬群，兼具多元文化特质。墓葬遗存中，既有典型的秦文化器物，也留存着以铲足鬲为代表的戎人文化遗存，还有铜牌饰、银牌饰等北方草原青铜文化核心器物。多元器物共存、多重文化交融，清晰勾勒出战国晚期宁夏固原的文明图景。

彼时的固原，地处秦地边塞，是中原农耕文化、北方草原文化、西北少数民族文化的交汇区。秦人与戎人杂居共处、互通有无、相融共生，在这片黄土大地上，完成了物资互通、技术互鉴、文化互交、民族互融的千年变迁。

“善家堡墓地与千年秦酒的双重发现，实证了战国晚期秦文化在固原地区扩张的历史轨迹，更直观展现了秦戎民族深度交融的生动过程。”张红英如此解读这份遗存的深层价值。

从单一器物到整片墓葬，从酿酒技术到民族文化，从边塞发展到文明演进，此次考古发现，为研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形成过程，提供了珍贵的边塞实证。“它生动证明，中华文脉从来不是单一、孤立的存在，而是各民族、各区域文化交融碰撞、共生共荣的结晶，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赋予了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文化支撑。”温睿说。

截至目前，固原善家堡墓地的考古发掘、文物修复、后续研究工作仍在有序推进。这座沉默千年的战国墓葬群，依旧暗藏诸多未解的历史谜题，等待考古人逐一解锁。

一壶战国秦酿，跨越千年时光，不仅丰富了宁夏考古史、刷新了战国液态文物保存纪录，更先后被美国、波兰等多国权威科学网站专题报道，引发全球学界关注，让世界看见中华先秦文明的璀璨与厚重。

一樽千年酒，读懂华夏交融。百余座古墓葬，镌刻岁月沧桑。

对于宁夏考古而言，善家堡墓地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深埋黄土的宁夏考古学文化，终将在一次次严谨的考古前置工作、一次次深耕细掘、一次次科技解码中，重焕光彩、永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