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乌兰布统草原
文·摄影/朱启荣
天还没亮透。乌兰布统的草原上,暗沉沉地铺着一层浓雾,近处的草尖是看得清的,挂着晶亮的露水,远处的山却隐没了,只偶尔露出一线轮廓,又立刻被雾吞了去。空气中浮着一股潮湿的青草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野花香,凉丝丝地贴着人的脸,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我赤着脚站在毡房前的草地上,草叶刺着脚心,那寒意便顺着小腿一直爬上来。
![]()
![]()
雾是活的东西。你盯着它看时,它不动;你一转眼,它便换了位置。方才还在坡顶的白桦林间缠绕,这会儿已经流到洼地里去了,白茫茫地铺开,像是谁打翻了一缸牛乳。偶有风来,那雾便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墨绿的草浪——原来草有这么深了!那绿色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裂缝旋即弥合,世界又退回到朦胧里去了。
![]()
![]()
我顺着小路往坡上走。露水重得很,走不多远,裤脚便湿透了,贴在腿上,凉得让人打颤。路边的野花看不清颜色,只见一团团影子浮在雾里,忽左忽右地晃着。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叫,一声长,一声短,叫过三五声便歇了;过一会儿,又有一声从另一处响起来,像是在对答。马蹄声从雾深处传来,笃笃的,不甚真切,仿佛踏在棉花上。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从雾里踱出一匹马,棕红色的,鼻息扑扑地喷着白气。马背上的牧人看不清面目,只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见了人也不言语,便又隐入雾中去了。马蹄声渐远,最后只剩下草叶上的露水滴落的声响。
![]()
![]()
走上坡顶时,雾忽然薄了些。东边的天际泛着些微光,不是红的,是一种淡淡的乳白色,衬得那雾也明亮了几分。坡下的沟谷里,雾积得更厚了,像一面巨大的绒毯铺展着,毯面上浮着些暗绿的斑点——那是露出雾面的树冠。远处有蒙古包的穹顶浮在雾上,白得发亮,恍若海上孤岛。这时候才看清,脚下的草原来开满了小花:蓝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缀在碧绿里,每一朵都沾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风过时,整片草原便起了波纹,那波纹流动的方向,正是雾消散的方向。
![]()
![]()
太阳始终没露面,但光渐渐地强了。先是西边的山郭明晰起来,赭红色的山岩上长着墨绿的松;接着近处的草坡也分明了,一浪一浪的绿从雾底翻涌上来。雾便成了纱,薄薄地挂在树梢、缠在草茎、浮在水洼上。一只鹰不知从何处飞来,低低地掠过草原,它的翅膀扇动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那雾便打着旋儿散开,露出底下黄白相间的野花。鹰飞远了,雾又慢慢合拢,只是比先前更淡了些。
![]()
![]()
我蹲下身去摸那些草。夏日里,草原的草是疯长的,有的已经齐腰深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拨开草丛,能看见底下湿润的黑土,土里藏着些小生灵——一只甲虫匆匆爬过,身上沾满了露水,亮晶晶的。它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满世界的雾,只顾忙自己的营生。忽然一阵马群从坡下驰过,蹄声如急雨,惊起一群百灵鸟,直直地冲进雾里去了。那雾被马蹄踏碎,翻涌着,旋转着,许久才平静下来。
![]()
![]()
雾终于散了。先是一角蓝天露出来,澄澈得像刚洗过的宝石;接着阳光斜斜地射下,将每一片草叶都照得透亮,露珠成了千万面小镜子,反射着金灿灿的光。远处的山、近处的蒙古包、成群的牛羊,一下子全从雾里跳了出来,鲜明得让人目眩。空气忽然热了起来,那股凉丝丝的潮气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烘烘的、混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热浪。夏天的草原,此刻才真正苏醒过来。
![]()
![]()
我这才发觉,雾散后的草原固然壮美,可那雾中的草原——那朦朦胧胧的、若隐若现的、仿佛世界初生时的草原——却更叫人难忘。雾起时,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形:山不再是山,树不再是树,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滞留在草叶的露珠里,迟迟不肯滑落。人在雾中走着,也便成了雾的一部分,飘飘忽忽的,不知身在何处。等雾散了,脚踩在实地上,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刚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醒来却记不清梦里究竟有些什么了。
![]()
![]()
回宾馆的路上,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我的裤脚还湿着,草籽沾了一身。回头看时,坡上的雾早已无影无踪,只有草原在夏日的晴空下,浩浩荡荡地铺向天边。
![]()
作者简介:朱启荣,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
来源:燕赵时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