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醒得很快,快得像根本没睡过。屏幕的光刺着眼,眯了一下才看清那条消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内容不需要备注。
"她睡了,要来吗?"后面跟了一个酒店地址。
我没有存过那个号码,但我知道是谁。赵鹏,她部门新来的副经理,上个月公司聚餐我见过一面,敬酒的时候他多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夹菜,耳根红了一片。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车窗开了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我说"那个赵鹏挺能喝的",她说"嗯"。
就一个"嗯"。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旁边的枕头空着,被角掀开一半,是她走前掀的。她说这次出差两天,周一下午回来。走的时候在玄关亲了我一下,嘴唇凉凉的,沾着牙膏的薄荷味,说"别熬夜"。
我打字:"她刚睡。我马上到。"
点了发送,翻身下床。裤子是昨晚脱的搭在椅背上,我拎起来穿上,拉链拉好,扣子扣齐。手机揣进裤兜,钥匙从茶几上抓起。玄关的灯亮着我换鞋,鞋带系了两道,第一道松了,第二道紧了。我站在门口停了半秒,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的走廊里格外响,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按了电梯。
地下车库静得像一座坟。我的车停在角落,发动的时候引擎的轰鸣被四壁的混凝土放大了几倍,震得耳膜发麻。我挂了挡,车灯切开黑暗,驶出地库的时候岗亭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按了下喇叭,他缩回去了。
路上几乎没有车。高架桥两边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金黄的,连成一张流动的网。车速上到八十,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的袖口猎猎作响。副驾上搁着她落下的围巾,米白色的羊毛的,她坐车的时候总喜欢搭在膝盖上。我伸手把那团围巾拨到座椅底下,手指碰到软软的毛线,勾了一下。
酒店在城东,二十分钟的车程。我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厅的灯亮着,旋转门还在转,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来,嘴张了一下,大概想说"先生您有预订吗"。
"我来找人。"我说,手机亮给她看那条地址信息。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转身往电梯走,走廊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红色的花纹在头顶射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脸,表情出奇地平静,眼底下有熬夜的一层青灰,但嘴角没有绷着。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走廊空旷,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我走过去,门号牌上印着银色的"1218"。我抬手敲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我把耳朵贴上去,听到电视的声音,很轻,像在放什么午夜剧场的背景音。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间隔长了一点,三秒后门开了条缝,链锁挂着,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从警戒变为惊恐只用了一瞬,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门迅速合上了,链锁哗啦响了一声。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走廊的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贴着我的后颈,凉飕飕的。我听见门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只知道是两个人。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门重新打开了,链锁已经卸了,门缝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只开了三十度角。
赵鹏站在门里面,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块皮肤。他的脸上有牙膏的泡沫没擦干净,嘴角还沾着一小片白,大概是刷牙刷到一半被敲门声打断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上下黏了一下才分开。
"陈哥,"他说,嗓子哑着,像刚被什么东西堵过,"你怎么——"
我没让他说完。我推开门的力道不大,但他退了两步,让出通道来。房间里的电视还在响,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照着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着,一只白色的女式拖鞋掉在床脚,另一只不见了。洗手间的灯亮着,里面传来水声,哗哗的,在洗脸池里淌着。
我站在房间中央,地毯软软的,陷下去一点。赵鹏退到窗边靠着,浴袍的腰带松松垮垮,他低头系了一下,手指在打结的时候抖了。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道缝,她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还在滴水。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一片空白,像一页被风翻过去什么都没写的纸。她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滑下来,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木框的边缘。
我站在房间中央。电视上正在播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尖细,在凌晨两点半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的夜色浓稠,酒店楼下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层淡黄的光晕。
"陈哥,"赵鹏又说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了,像一根快断的线,"我发的那个……是误会,我——"
"你发的什么我没看。"我说,转过脸对着他。他脸上的牙膏沫干了,结成一片白色的薄壳贴在嘴角,像一小块随时会掉落的墙皮。"我给你回的那条你也没看吧。"
我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界面,把那两条消息的内容翻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顺着窗户滑坐下去,浴袍下摆摊在地毯上,像一摊被扔掉的布料。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的地砖上,洇出几小团深色的圆。她没有说话,嘴唇抿着,下巴尖上有一滴水珠悬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砸在她赤着的脚背上。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走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没有追出来,门开着一条缝,赵鹏坐在地毯上没有站起来。电视还在播,广告已经放完了,换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男主角正站在雨里抽烟。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金属壁面,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数字停在了一楼。门开了,大厅的旋转门还在转,保安醒了,正拿抹布擦前台桌面,一圈一圈地擦着,没抬头看我。
我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冷得打了个激灵。车还停在门口,车头的大灯亮着,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切出两道光柱。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座椅底下那团围巾还蜷在那里,我弯腰捡起来,搁在仪表台上,毛线堆成一团,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像一只沉睡的白色动物。
我发动了车,挂了挡,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酒店的门厅越来越小,灯火缩成一个模糊的亮斑,然后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了,彻底消失。挡风玻璃上开始起雾,我开了吹风,热气慢慢把雾气烘开,露出前方暗蓝色的夜空和路灯下行道树密密匝匝的枝叶。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有看,继续开着车。前方的红绿灯从黄跳成红,我踩了刹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凌晨三点二十分,前后左右都没有车,整座城市像一张被展开的平整的信纸,没有任何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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