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腔唱进新日子（新国潮）

本报记者 宋朝军

段兴华在整理花儿曲令。

段兴华在宁夏中卫举办的南北长滩黄河梨花季暨西北民歌(花儿)歌会上演唱。

段兴华参加在甘肃和政举办的西部花儿歌手展示推广活动。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荷花的叶叶上一汪汪水，风吹是水动弹着呢。黑黑的眼眨毛红红的嘴，说话是心动弹着呢……”曲声悠扬，唱腔婉转，段兴华端坐案前，又练起近来“洗脑”无数网友的歌曲《尕连手》。

段兴华来自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尕连手》由他自写自编自唱，带着浓浓的西北乡韵。唱罢一曲，段兴华摊开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扑面而来：和政、同心、门源、永靖、银川、固原……多地接连发来演出邀约——盛夏时节，是西北花儿传唱最盛、演出最繁忙的时节。

从爱好者到研究者，段兴华深耕花儿艺术超过10年。这些年，他唱花儿唱出了名堂，尤其是这首《尕连手》，被翻来覆去地转发，衍生出多个版本，令人直呼“上头”。

谈及歌名背后的含义，段兴华娓娓道来：“咱们西北方言里，‘尕’不单是指代微小，更带着亲昵、可爱的温情。‘连手’就是心意相通、相伴相守的伙伴、搭档、知己。这俩搁一块，说的是那种关系很近的人，表达着男女之间纯粹、朴素的懵懂情愫与真挚爱意，不浓烈，但挠心。”

“从小听着花儿长大，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热爱”

“花儿”是什么？

它不只是植物概念，还是承载着西北群众期盼美好生活的艺术载体。花儿多流传于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西北地区，是由回族、汉族、东乡族等多民族群众共同传唱的古老山歌，结构短小、旋律高亢。它的歌词即兴而发，见山唱山、见水唱水。“情感浓烈得能‘烫’人，又被西北人唱得自自在在。”段兴华介绍。

花儿以黄土墚峁为戏台，以山间长风为伴奏，借赋比兴抒情言志，数百年来口传心授、生生不息，被称作流淌在西北大地“活着的《诗经》”。

2006年，花儿(莲花山花儿会)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西北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艺术之一。2009年，花儿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2018年，段兴华成为花儿(莲花山花儿会)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开始投身花儿的传承、创新与传播。

其实，这份独属于山野的歌声，早早浸润了段兴华的童年岁月。

段兴华在临夏州康乐县长大，这里村村户户、男女老少，素来有爱唱花儿的习俗。春耕秋收、放牧行路、走村串户、农闲歇晌，乡亲们站在屲坡地头、山间沟壑，随口便能“漫”上几句花儿。没有华丽舞台，不用专门排练，婉转清亮的曲调常年飘荡在山野村落之间。

每逢盛夏，莲花山花儿会如期而至，他常常约上伙伴，攀爬上山。山间人声熙攘，此起彼伏的花儿对唱高亢悠扬，还有秦腔、各类乡土民歌轮番唱响。“从小听着花儿长大，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热爱。我在西北的山水乡音里汲取养分，日积月累中，厚厚的乡土艺术底蕴在心中攒下。”回忆起与花儿的“初识”，段兴华感慨万千。

2005年，他考入四川音乐学院，主修音乐表演专业，系统学习声乐演唱、乐理知识。此后，他继续深造，在西南民族大学深耕音乐研究，取得硕士学位。在校期间，通过严谨专业的艺术训练，以及词曲创作与编曲录制的实操历练，他不断打磨提升自己的专业功底。

毕业后，段兴华回到甘肃，定居兰州。他坚持作词作曲、投递原创作品，在一次次创作、修改的过程中，慢慢“摸到”大众的审美喜好，找到传统民歌与流行元素结合的门道。这也为他在日后创新改编花儿、打造民族风作品奠定了基础。

“让古老乡音适配时代审美、走进年轻人视野”

“深夜里作为传承人也常反省，从《诗经》里流传千年的赋比兴，做些什么才能唤醒大家的眼睛，那种打心锤锤儿的魅力我先唱一曲你听……”

2022年，段兴华推出首支花儿说唱原创作品《花儿》。直白质朴的歌词，道出了他作为非遗传承人的思索。

“让古老乡音适配时代审美、走进年轻人视野。”段兴华介绍，依托科班功底和制作经验，他开始探索全新的传承模式：用现代化、精品化的音乐制作手法，活化非遗花儿。

为吃透花儿精髓，多年来，段兴华步履不停。他奔赴各地花儿盛会，走访民间老艺人，扎根乡野采风记录，一点一滴搜集散落民间的古老曲令。多年来，他累计收集整理传统花儿曲令60余个，熟练掌握、可完整演唱的曲令超过40个。

大量的积累、常年的打磨，让段兴华实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段兴华坦言，收集这么多曲令，“就是为了摸清花儿的唱腔内核、韵律精髓。只有扎根传统，创新才不会走样、不会无根无据”。截至目前，他已打磨出近50首原创花儿说唱作品。

创作时，灵感迸发便一气呵成，往往一周之内就能完成词曲初稿。但段兴华却不急于让作品上线。“写得快是灵感，磨得久是敬畏。花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必须用心打磨，才能对得起乡土”——这是段兴华的创作准则。一首作品从编曲、修腔、混音到最终定稿发布，制作周期普遍长达半年到一年。

在他看来，花儿活化要有“分寸感”。

“曲调、编曲、歌词、形式等都可以大胆创新、贴合时代，但花儿最核心的唱腔、咬字、声腔韵味要坚守。”段兴华说，“西北花儿的粗犷、温柔、质朴以及独有的黄土味儿，必须原汁原味保留。守住老腔调，改出新模样，才能既贴合大众审美，又不丢非遗本色，真正被老百姓认可、喜欢。”

除了《尕连手》，2022年一上线就火爆全网的说唱作品《铜奔马》，也是段兴华的代表作之一。当时他仅用3天便完成整首歌曲的词曲创作，而后耗费数月时间反复优化编曲、唱腔。歌曲上线后迅速破圈，跻身各大音乐榜单前列。传统唱腔搭配现代流行律动，让甘肃文旅IP“铜奔马”与非遗花儿双向赋能。

近年来，段兴华持续立足陇原文化与风土人情，推出一系列优质原创花儿作品：描摹丝路盛景的《敦煌颂》、抒写西北山河诗意的《晚霞背着夕阳走》、饱含烟火气息的《拿起石头打月亮》《剁展》《尕三妹》等。

“守好老腔调、做好新作品”

“这是一位来自墨西哥的小姑娘，翻唱得很用心。”打开抖音，段兴华发现又有人“@”自己，提醒他又多了一位翻唱歌曲的“粉丝”。闲暇之余，段兴华也会通过短视频平台与网友互动交流。如今，他的评论区格外热闹，大量网友上传了他们翻唱、合拍的花儿作品，这些粉丝不仅来自国内，还有一些是洋面孔。

这位墨西哥女网友的翻唱，一字一句，字正腔圆，韵味十足，真诚动人。“真的意外，也特别暖心。咱们西北的山间小曲，能被海外朋友真心喜爱。她不是简单模仿，是真正听懂了花儿的温柔，听懂了西北的浪漫。”段兴华笑着说。

在他眼中，如今的这些新编花儿作品，不只是民歌，更是“西北的文化符号，是大西北的一张名片”。段兴华感慨道，“我想通过我的歌声告诉世界，中国辽阔的大西北，有鲜活、质朴、接地气的特色文化，温柔又有力量。”

伊拉克自媒体博主“老王在中国”，常年行走中国、记录华夏风光，多次将段兴华的原创作品用作旅行视频背景音乐——在兰州品尝牛肉面时，他用《尕连手》烘托西北烟火；游历西北山河时，《晚霞背着夕阳走》的悠扬曲调，伴着镜头里的陇原风光，唱响海外网络平台。

机缘巧合下，段兴华与这位外国博主通过网络相识，互加微信，时常交流。

有一次，“老王”在西南省份旅游时，发现街头商铺、街边音响里，也传来了《尕连手》的旋律。

“他专门拍视频发给我。”段兴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满心触动，“那一刻我特别欣慰，也特别感动。扎根黄土的乡音，能翻越山川阻隔，传到千里之外，这是民族音乐最动人的力量。”

有了这些经历和认知，段兴华愈发坚定了传承、传播花儿的信念：“我会一直守好老腔调、做好新作品，创作更多有温度、有底蕴、有陇原特色的花儿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