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金石考据之学,接续晚清朴学治学脉络,发展至民国,已然完成从传统文人赏鉴向现代科学考古考据范式的完整转型。马衡身为故宫博物院院长、中国现代金石学体系的开创奠基人,毕生持守“以实物为核心、以文献为佐证、多重互证、杜绝空论”的治学准则,一生经手的碑帖鉴定、古器物考辨、历代金石断代诸多论断,长久以来被海内外文博学界奉为鉴藏圭臬。马衡治学素来严谨审慎,主动革除明清金石赏鉴界逞臆空谈、以耳代目、盲从旧说的积弊,将地层出土环境、器物形制纹样、书体演化脉络、职官地理沿革、文字避讳通假等多维度考据标准整合为系统研究框架,极大完善了中古石刻碑志的断代与辨伪体系,在近代文物学术史上拥有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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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衡
然则一代治学宗师,亦难免受个人研究视野、所处时代客观条件的束缚,并非其所有的即时判断皆可奉为恒定不移的学术定论。今存一九四五年马衡于重庆大足灯下写给五弟马鉴的一通私人家信,完整留存了其金石考鉴生涯中一则极具代表性的误判案例:他断然认定新出土西晋《杜谡碑》系后人伪刻,这一结论与出土源流记录、两岸多家文博机构馆藏实物、巴蜀地域行政与丧葬制度文献全部相悖。此封乱世家信,恰好成为复盘民国金石学转型阶段研究范式短板、客观审视名家鉴断得失、体悟文物考据审慎底线的绝佳文本。尺牍文字兼具骨肉家事温情与即时学术思辨,字里行间镌刻着抗战末年山河飘摇的时代印记,也清晰暴露了金石学者面对异地新出古物时,仅凭粗浅印象仓促研判的治学疏漏。看似寻常手足闲谈的短札,实则蕴藏着近代金石学转型期难以规避的深层学术困境,直观映照出战乱时期南北信息阻隔、边疆地域学术研究壁垒、单一考据维度片面推导带来的认知偏差,值得后世从事金石、石刻考鉴的学人细细推勘、逐层复盘。
这通信札作于一九四五年四月三十日灯下,时距抗战胜利仅数月,举国尚处战事胶着之中。马衡彼时正在重庆大足,作为核心成员参与顾颉刚、杨家骆牵头的“大足石刻考察团”,对这座西南大型石窟群开展首次系统科学调查。其弟马鉴则避居成都,主持燕京大学文学院教务。是年四月,马鉴得《杜谡碑》墨拓,寄赠其兄赏鉴。马衡收到后,于考察团驻地灯下作书,据此前览拓所得印象,在信中直抒己见。整封信行文质朴平实,全无正式学术文稿的雕琢,纯为手足间互通音讯的日常笔墨,原信录存如下:
五弟如晤:得廿二日来书,并《杜谡碑》墨本,敬悉。豫侄归国,兄极感幸福,但愿参加轰炸东京之役,则我等与有荣焉。谦儿闻在潼关,不知是否防东路者,但尚未接其来信也。玉堂较为安定,亦甚可喜。但愿及早绝无,将来学业或当有希望。《杜谡碑》决为伪造,人言未可轻信。双流在汉为广都,此云葬于成都,伪迹显然。前展览故宫书画中有宋高宗赐岳飞敕,曾临一过,兹寄奉清赏。此问日佳。衡上言。四月三十日灯下。今日初次晤见陈国梁君(寿馀之岳父),忘其字,弟尚忆之否?请示知为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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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衡致马鉴的信
全信百余字篇幅,将家国抗敌期许、子侄前线行藏、亲友日常近况、新出金石赏鉴融为一体,行文不加刻意铺陈渲染,却将一九四五年国土分裂、南北音讯阻滞的时代底色完整铺展。承载着关键金石判语的这封短札,也因此跳出纯粹考据文本的冰冷框架,兼具学术争议价值与鲜活厚重的近现代私人史料属性。全篇之中最具学术讨论价值、持续引发学界辨析的核心内容,便是马衡针对《杜谡碑》真伪作出毫无转圜余地的判定:
《杜谡碑》决为伪造,人言未可轻信。双流在汉为广都,此云葬于成都,伪迹显然。
短短二十余字,未见半分存疑、商榷的措辞。马衡随信又附赠自己临摹的宋高宗赐岳飞敕书墨迹供弟弟闲时赏玩,文末顺带询问当日新结识的姻亲陈国梁的表字,各类细碎家常琐事与金石判断交织一处,足以证明这条碑刻真伪定论,绝非他多方检索典籍、交叉比对实物后形成的严谨学术观点,仅仅是旅途深夜依托初见拓片的模糊印象仓促写下的即兴观感,全程只依靠单一地理线索推导,没有开展任何多材料交叉实证工作,这也是最终形成根本性鉴断偏差的直接诱因。
梳理马衡彼时形成判断的完整逻辑链条,他认定此方碑刻为后人伪造的唯一核心依据,仅仅是汉晋两朝双流属地行政区划称谓的表层矛盾:两汉时期今四川双流全域建制为广都县,《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广都、成都两县分疆划界、行政互不统辖,而碑志文字记载墓主杜谡归葬“成都苌乐乡宜阳里”。在马衡的判断体系内,两处地名疆域范围互斥、时代行政称谓错位,仅凭这一条孤立线索,便直接全盘否定整套成对墓门刻石的原生古物属性,而直接判定为后世匠人刻意杜撰仿造。这套推导思路表面贴合乾嘉朴学以正史地理志校勘金石文字的考据传统,本质却是典型的静态地理考据误区。马衡僵化套用两汉固定不变的郡县边界、官方标准地名,直接适配相隔三百余年的西晋民间墓志行文语境,完全忽略了汉晋之间益州境内多次郡县拆分、疆域划转的行政沿革变化,无视中古民间墓志普遍存在的以郡名泛称下辖乡里的书写惯例,更忽视了基层民间石刻文字脱离官方正史、遵从地方世俗书写习惯的独有规律。以单一地理文本线索全盘否定整方成套石刻,从根本上背离了马衡耗费毕生心力向全国学界倡导的多重实物、多重文献交叉互证的核心治学准则,最终酿成无可回避的鉴断失误。
但倘若将此番判断偏差完全归罪于马衡个人学力疏漏,又未免有失客观公允。深层剖析后便能够发现,这一处误判恰好折射出民国金石学由传统赏鉴体系转向现代考古科学范式过渡期与生俱来的体系短板。彼时王国维提出的“二重证据法”虽已在学界广为传播,落地实操层面却始终难以摆脱以中原正史文献作为唯一评判标尺的固化思维惯性,针对西南、岭南等边疆地域出土古物独有的文字体系、图像范式、基层行政书写习惯,整个学界尚未搭建起配套完整的参照谱系与专属考据框架。马衡以《汉书·地理志》静态固化的疆域记载,来框定西晋民间墓志灵活自由的世俗称谓,正是新旧学术范式交替、边疆出土材料配套研究体系缺位之下的典型缩影。与此同时,家书这一特殊文本载体的属性也不可忽略,信中的真伪论断生成于野外石窟考察的仓促旅途之中,写作语境与撰写正式碑刻题跋、专题学术札记完全不同;私人尺牍核心功用本是互通家事、分享闲时赏玩心得,行文尺度松弛、观点表达直白决绝,原本就无需遵循学术论文逐层求证、多方存疑、反复勘校的严苛规范。换言之,这一处判断偏差虽客观存在,却不足以代表马衡日常治学一贯持有的审慎标准,是特定时代时空环境、特殊文体载体双重叠加催生的一次学术判断失守。
想要完整厘清这桩绵延近八十年的金石真伪公案,必须系统梳理《杜谡碑》的成套形制、墓志铭文、配套图像三大维度核心实物证据,全方位印证其西晋原生刻石的时代属性。依据双流本地文史档案与民国早期诸家拓本题跋记载,此碑为成套对称墓门刻石,单扇高一百三十八厘米、宽六十四厘米,分上下两区布局:一门镌刻墓志铭文,上部阴刻头戴冠冕、盘腿端坐、手持哀册的哭神造像;另一门上方阴刻鹿角人面魌头镇墓神像,下方刻朱雀瑞兽纹样,构成完整的镇墓图像体系。此碑民国三十二年(1943)出土于双流东郊大坟包,由乡贤郑璧成收藏并传拓,后安置于双流县民众教育馆供人观摩,原石已佚。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份马衡旧藏完整成套原拓,当即一九四五年马鉴自成都寄赠、促成此番真伪争议的那一套墨本实物;台北故宫博物院另藏一套庄严旧藏完整原拓,同属原石1943年出土后首批捶拓的三百份原拓之一。两处拓片上,魌头神像头顶分叉角饰、双目圆睁、躯干交纽盘曲,刀刻线条浅淡古拙,完全贴合巴蜀民间石板阴刻的原生造像手法;下层朱雀瑞兽长颈回转、羽翼层层叠叠排布,与四川境内同期崖墓画像石、画像砖之上的朱雀造型高度同源,和中原六朝石刻流丽纤细的朱雀美术风格判然两分。马衡当年仅提取阳面墓志地名一处线索开展考据推导,未细致勘校成套图像所承载的地域时代特征,这套留存至今的马衡旧藏拓片,便是其考证疏漏的直观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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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谡碑》拓片
墓志全文五十六字,隶书笔意间掺早期楷书笔法,完整释文如下:
君姓杜,讳谡,字伟辅。前县功曹、门下督议椽、都督啬夫。年五十八,以泰熙元年二月十一日,于成都苌乐乡宜阳里素有冢地中,造墓壹区久藏。
短短五十六字,完整覆盖墓主姓氏名讳、表字、历任基层吏职、终年寿数、下葬纪年、乡里葬地、营葬事由七大信息维度,细节完备周全,绝非后世作伪工匠仅凭零散古籍史料便可凭空杜撰复刻。其中所载三层基层吏职“县功曹、门下督议椽、都督啬夫”,完整匹配西晋蜀郡县级地方行政体系:功曹总领一县人事文书簿籍,门下督议椽为郡守近身亲信属吏,啬夫分管乡里赋税、户籍、地方治安,整套职官权责划分清晰、层级递进有序,不存在明清伪碑普遍存在的跨时代官职混搭、行政体系错乱的硬伤。纪年文字“泰熙元年”对应西晋武帝太熙元年(公元290年),“泰”与“太”互通,是汉晋西南石刻通行的俗写通假习惯,官方正史《晋书·武帝纪》统一作标准写法“太熙”,民间地方碑刻则多取用异体字,这类带有强烈地域书写特色的文字细节,若非深耕西南中古文字材料的专业学者根本无从通晓,更不可能被近代普通作伪工匠精准复刻。
除去墓志铭文文本,魌头镇墓神与哭神配对的图像组合,是辨识度极高的西晋巴蜀专属墓葬美术符号。汉晋时期四川盆地长期承袭先秦楚地巫鬼祭祀传统,同时融合中原汉魏镇墓方相氏信仰,演化出本土化独有的墓葬神像范式,与中原、江南同时期墓葬石刻图像体系界限清晰、风格迥异。将《杜谡碑》放置于同地域、同时代石刻谱系横向比对,其原生古物属性更无可辩驳:其一,与西南东晋名碑《爨宝子碑》对照,《杜谡碑》刻制年代早其百余年,二者书风一脉相承,均以隶书骨架为基底,掺入早期楷法笔意,整体笔意稚拙凝重、全无刻意雕琢,这种独属于西南两晋石刻的书体风貌,和中原、江南流丽秀雅的六朝碑刻形成清晰分野,不少金石学者据此判定此碑实为《爨宝子碑》书法脉络的源头遗存;其二,四川境内大量东汉至西晋崖墓出土镇墓陶俑、画像石实物均可佐证,本地墓葬图像始终保有区别于中原的独立发展体系,《杜谡碑》阴阳两面成套的镇墓神像、朱雀瑞兽,正是这套地域图像传统的石刻具象载体。民国时期金石仿刻风气虽盛,但彼时作伪工匠临摹蓝本大多取自关中、山东中原汉碑,极少深耕西南小众中古美术遗存,倘若此碑为后人仿造,绝难精准复刻这套仅流行于蜀地两晋墓葬的独特神像构图与本土书风。
原石出土脉络与海内外馆藏传承亦构成完整佐证,据西泠2016年秋拍所见黄炎培旧藏拓本题跋记载,此碑于民国三十二年(1943)出土于双流东郊大坟包,系乡民开凿防空洞时掘出,邑人郑璧成获石传拓。后原石安置于双流县民众教育馆,供学者观摩,今已佚失。当年捶拓的三百份早期原拓已流转海内外,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等多家机构均有庋藏,实物流传脉络清晰,可排除近代伪造之可能。
综合梳理马衡此番鉴断失准的多层根源,多重客观时代局限相互交织,无法简单以个人学力不足一概而论。第一层是战时野外考察带来的客观研究条件约束,1945年4月马衡全程驻留大足山区开展石窟普查,每日忙于野外测绘、文字录文、影像记录,学术精力高度分散,随身既无全套正史地理典籍可供检索,亦无批量蜀中同期碑拓、地方方志作为横向参照,缺失多重互证所需的基础文献与实物材料;第二层是马衡金石研究天然存在的地域视野偏向,其一生实地访碑、收藏、专题考辨的核心实物集中于中原、关中、江南区域,深耕秦汉、北朝碑刻体系数十年,从未针对巴蜀中古石刻行政沿革、民间墓志书写习惯开展系统性专题研究,治学过程中不自觉沿用中原正史单一评判标尺,形成中原中心考据偏见;第三层是私人尺牍的文体属性弱化了论证严谨度,家书以互通家事为核心功用,行文无需恪守学术论文层层勘核、多方存疑的规范,马衡仅凭初见拓片留下的模糊印象,见地名看似冲突便直接下定伪刻结论,省略了检索典籍、比对同代巴蜀石刻的完整考据流程。更深层的核心症结,则在于民国金石学转型期学术体系的不完善,“二重证据法”虽理论完备,但针对西南边疆出土古物的地域考据标准尚未建立,学界尚不具备解读巴蜀民间墓志泛称、异体用字、本土图像范式的完整参照体系,马衡以中原石刻标准衡量蜀地古物,正是这一时代学术短板的典型显现。
这桩跨越近八十年的《杜谡碑》真伪公案,为当代金石、石刻文物鉴定工作留下三条具备实操价值的核心学术反思。第一,碑刻辨伪断代绝不可依托单一孤证仓促定论,完整严谨的研判体系必须整合出土流传源流、馆藏标准实物、书体演变脉络、地域图像范式、职官地理制度、异体文字用字六大维度交叉互证,一处地名矛盾、一字异写仅可作为存疑线索,不能全盘否定石刻整体时代属性;第二,学术研究需严格区分名家私人尺牍闲谈观感与正式公开发表的学术定论,近现代金石大家家书、随手题跋多为即时直观印象,未经系统文献、实物复核,不可直接奉为恒定不变的学术铁律,后世征引前贤观点,必须以出土原石、馆藏标准拓本、地方出土文献逐层覆核勘证,摒弃盲从权威的治学惰性;第三,地域金石专题研究必须搭建适配本土遗存的考据标尺,不可直接照搬中原中心式评判体系,巴蜀、岭南、河西等边疆区域中古石刻拥有独立的行政、文字、图像传统,研究必先深耕本地历代方志、同期出土墓志、民间丧葬信仰图像谱系,方能规避静态、单一的考据偏见,还原古物原生历史语境。
回望一九四五年四月三十日重庆大足山间深夜的一盏油灯,马衡提笔致书远在成都燕京大学任教的五弟马鉴,一纸短札兼具抗战时代家国寄托、骨肉亲友牵挂,也完整留存一段由战时信息阻隔、研究视野局限、学术范式转型短板共同催生的经典鉴断失误。这封寻常家信依托确凿可复核的实物材料,直白揭示金石考据安身立命的根本准则:考据之学根基唯在实证,孤证不足以立论,主观偏见不足以衡断古物。马衡身为中国现代金石学体系开创奠基人,他亲手搭建的多重互证、实物优先的考据方法论,至今仍是国内碑帖、古代石刻鉴定行业的核心工作规范;而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出现的判断偏差,丝毫不会折损其不可替代的学术地位,反倒化作一面长久警醒后世文博研究者的治学镜鉴——无论研究者治学资历深浅、学界名望高低,都必须长久保持审慎包容的治学心态,穷尽实物、文献、地域多重材料交叉印证,最大限度消解时代、视野、信息带来的认知局限,方能完整读懂每一方跨越千年的石刻所承载的地域风俗、制度脉络与鲜活人文细节。《杜谡碑》自1943年出土,三百份早期原拓分藏海内外公私文博机构,两岸多家顶级馆藏留存标准初拓,其西晋原生刻石的真实性已形成完整、可反复复核的闭环实证链条,马衡当年仅凭汉晋地名沿革单一线索仓促做出的伪刻论断,终究被后世持续整理刊布的实物材料彻底推翻。这段近八十年的金石公案,成为衔接民国传统金石赏鉴与现代考古文物考据的关键过渡样本,持续为当下西南地方出土中古碑刻的考鉴工作提供深刻参照与持久警示,清晰昭示恒定不变的学术规律:一切学术判断永远受制于材料储备、时代环境与研究者个人认知边界,唯有持续拓宽实证材料边界、包容多元地域出土遗存、摒弃固化单一的评判标尺,研究者才能无限趋近古代历史遗存最本真、完整的原始面貌。
(本文为利荣森纪念访问学人研究成果)
柳向春(上海博物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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