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把遥控板往凉席上一摔,后盖和电池分了家,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也懒得捡。电视里那个天气预报的女娃儿还在说,重庆明天晴,最高温度三十九度,局部地区可能突破四十。局部地区——李德厚心想,老子这个客厅就是局部地区,何止四十,起码四十五。老旧小区顶楼,预制板房顶晒了一天,热气全捂在屋子里,到了晚上八点钟还散不出去,跟蒸笼一样。
他从沙发上撑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板都是烫的。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外面一丝风都没有,对面那栋楼的墙皮都被晒得卷了边,楼下黄葛树的叶子耷拉着,动都不动一下。热浪从四面八方往身上扑,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他上身一件白背心,早已汗透了贴在背上,下半身一条大裤衩,膝盖窝里全是汗。
“狗日的。”他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连骂人都提不起劲。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李德厚拿起来一看,是老张头发来的微信。老张是他当兵时候的战友,两个人认识四十多年了,前年老伴走了以后,儿子在成都安了家,老张就成了半个孤人,每年夏天都要往外跑。
点开消息,是张照片。老张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夹克,站在一个湖边上,背后是绿莹莹的水和一大片荷花。老头精神得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那气色比在重庆的时候起码年轻了五岁。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语音,李德厚点开,老张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老李,你看哈我在哪里,你猜哈今天昆明好度(多少度)?二十三度!老子在湖边吹得遭不住,把外套都穿起了。你还留在重庆蒸桑拿嗦?过来嘛,安逸得很。”
二十三度。
李德厚看了看自家墙上挂的温度计,水银柱顶在三十九那个刻度上纹丝不动。他把手机丢回茶几上,又骂了一声,但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他今年六十五,退休五年了。老太婆周素芬上个月去了成都女儿家,带外孙去了。女儿李晓燕在成都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女婿是个程序员,两口子工作都忙,外孙刚上幼儿园小班,每天要接送还要做饭,周素芬心疼女儿,主动请缨去帮忙。李德厚一个人留在重庆看家,原本想着一个人清净,结果清净倒是清净了,就是热得遭不住。
他重新坐下来,把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是温水了,喝着没滋没味。他盯着手机屏幕,老张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二十三度。
李德厚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重庆到昆明。导航跳出来一条路线,走G85渝昆高速,全程八百五十公里左右,预计行驶时间九小时四十分钟。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又退出去看了一下昆明的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昆明最高温度二十六度,最低十七度,多云,偶有小雨。
十七度。晚上睡觉还要盖被子。
他把手机往裤衩口袋里一揣,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扯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灰色旅行包。包是尼龙的,边缘已经磨白了,拉链换了两次。他把包甩在床上,开始往里头丢东西。三件短袖,两条长裤,四条内裤,一双凉拖鞋。想了想,又塞了一件薄外套进去——老张说那边晚上凉,他信。
洗漱用品、刮胡刀、充电器、降血压的药片,一样一样装好。最后从鞋柜上摸出车钥匙,那把长安悦翔的遥控钥匙,按键上的标志都磨没了,用黑胶带缠了两圈。车是五年前买的,手动挡,排量小,平时就买菜接娃用,跑高速倒是跑过几回,最远去过成都。
他给周素芬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外孙在背景里又哭又闹,周素芬扯着嗓子问他啥子事。李德厚说我明天去趟昆明,那边凉快,去耍几天。周素芬愣了一下,说你去昆明干啥子,跟哪个去。李德厚说一个人去,老张在那边,喊我去。周素芬沉默了两秒钟,大概是在应付外孙,然后匆匆说了一句“你开车慢点莫要赶夜路到了打个电话”就挂了。
李德厚也没在意,老两口过了大半辈子,讲话早就不讲究那些弯弯绕了。他把手机充上电,设定好明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又去厨房灌了一壶凉白开,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没拆封的饼干和两盒牛奶,全塞进旅行包侧兜里。
临睡前他去洗了个澡,热水器打的最低档,出来的水还是温的。洗完出来照样一身汗,躺在凉席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脸吹,风是热的,吹在脸上跟在烤箱里转风没啥区别。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这个时候老子就在昆明了,二十三度,还要穿外套。想着想着就笑了,觉得自己像个逃荒的。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户外头还是灰蒙蒙的,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楚。李德厚洗漱完,把旅行包拎下楼,塞进后备箱。车停在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一晚上也没凉快多少,拉开车门还是闷了一股热气。他打着火,把空调开到最大,等了五分钟才坐进去。
出小区的时候保安老陈正在值班室打瞌睡,听见喇叭响抬起头来,见是李德厚,打了个哈欠说李师傅这早就出门啊。李德厚说出去耍几天,凉快凉快。老陈说你倒是想得开,去哪里嘛。李德厚说昆明。老陈哦了一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六点不到上了内环,往西走,转G85渝昆高速。早上的路况好,车不多,他稳稳当当开在一百码左右。太阳从右手边慢慢升起来,金红金红的,照得挡风玻璃上全是光。他放下遮阳板,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里头两个主持人正在聊重庆的天气,说今天又是一个高温天,提醒市民注意防暑降温。李德厚哼了一声,心说老子已经在跑路了。
过了永川以后路上的渝牌车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川Q、川C,再往前走,过了宜宾,连川牌都稀了。进入云南界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点钟,路两边的山明显高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最长的那个有五六公里,在里头开了好一阵才见着出口的光。隧道里限速八十,他就降到八十,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不管,安全第一。
出了隧道群,天好像突然蓝了一大截。那种蓝跟重庆不一样,重庆的天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雾蒙蒙的,不清爽。这边的天是透的,蓝得像块玻璃,云一朵一朵飘在上面,跟画的一样。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好闻得很。
李德厚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他把空调关了,车窗再摇下来一些,风呼啦啦地往车里灌,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根根竖起来。他一个人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安逸。”
中午十二点过,他在昭通南服务区停下来休息。停好车,先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在服务区的超市里转了一圈。盒饭二十五块一份,他看着不太想吃,就买了个桶装方便面,接了开水泡上,坐在外面的长凳上吃。旁边停了一辆渝D牌照的白色SUV,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搬出来一个折叠小桌,又搬出来一个保温箱,最后居然搬出来一把折叠椅。老头把桌子支在车旁边的阴凉处,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饭盒、一个水杯、一袋卤牛肉,慢条斯理地摆好,坐在折叠椅上吃了起来。
李德厚看得有趣,端着泡面走过去,用重庆话搭了一句:“老哥,你这才叫会享受哦。”
那老头抬起头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皮白净,看着像个退休教师。他笑了笑说:“一个人嘛,随便弄点,总比吃服务区的强。”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老头姓赵,叫赵志远,今年六十八,是重庆沙坪坝的,退休前在一所中学教物理。他也是一个人去云南避暑,不过他的目的地不是昆明,是曲靖,说那边有个什么古镇,短租房子一个月才一千二,比昆明还便宜,菜市场里的野生菌又新鲜又便宜,他在那边已经连续住了三个夏天了。
李德厚说我头一回去昆明,先看看再说。赵志远点点头,从保温箱里拿了个洗干净的苹果递给他,说昆明也不错,就是人多些,这两年去那边避暑的越来越多了,早点去还能挑个好住处。他问李德厚订了房没有,李德厚说没有,打算到了再找。赵志远掏出手机翻了翻,给他推了个电话号码,说这人在昆明官渡区有个家庭旅馆,他去年住过,老板人实在,房间干净,一个月一千八包水电,有公共厨房可以自己做饭。李德厚拿出手机记了下来,连声道谢。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钟头,赵志远吃完收拾好东西,说他不赶时间,打算在服务区再歇一会儿,让李德厚先走。李德厚跟他道了别,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段弯道多,坡也多,有些长下坡路段限速很低,他开得格外小心。越往昆明方向走,气温越往下掉。车上的温度显示从三十几度一路降到二十几度,到后来他把车窗都关上了,还觉得有点凉飕飕的。空调早就关了,外面的自然风吹进来比空调还舒服。
下午三点四十分,他看到了“昆明北”的路牌。导航提示剩余里程还有三十几公里,预计四十分钟到达。他把车速降到八十,跟着车流慢慢往市区方向开。进入昆明市区的时候正好赶上周五下午的晚高峰,路上车多,走走停停的,但他一点也不急,开着车窗,外头的风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像秋天。路边走路的行人,有的穿短袖,有的穿长袖,还有穿薄外套的。路边绿化带里的花开得正盛,紫的红的白的,叫不上名字,在重庆这个季节路边上的花早就被晒蔫了。
他按着赵志远给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云南口音,讲话慢条斯理的。她说她姓杨,叫他李叔就行,问他要住多久,几个人。李德厚说一个人,先住一个月看看。杨老板说正好三楼还有一间房,带独立卫生间,有wifi,公共厨房在一楼,一个月一千八,押金五百。李德厚说行,我大概一个钟头到。
跟着导航走,过了二环,往南边开,进了官渡区。这边不像主城区那么挤,街道宽一些,两边种着高大的行道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路面上。杨老板的家庭旅馆在一栋四层自建房里,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三角梅,花开得一蓬一蓬的,红艳艳的。
杨老板四十来岁,皮肤黑黑的,笑起来很和气。她领李德厚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素色床单,一个大衣柜,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电视挂在墙上。窗户朝南,打开窗能看到不远处的居民楼和一小片天空。卫生间里有热水器,马桶和洗手池都擦得亮堂堂的。
李德厚站在窗口往外看了看,一阵凉风正好吹过来,把他额头上最后一点汗渍都吹干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路八百多公里的奔波,值了。
他把旅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架子上,降压药放在床头柜上。收拾停当以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拿上手机和钱包下了楼。
傍晚六点,太阳还没落,但一点也不热。李德厚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边有卖水果的小摊,卖烤洋芋的推车,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头上写着“曲靖蒸饵丝”“蒙自过桥米线”“建水烤豆腐”,他看着新鲜,最后挑了家门口人最多的米线店走进去。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他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碗小锅米线。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韭菜和酸腌菜搁得足足的,闻着就香。他拿筷子搅了搅,先喝了口汤,酸酸辣辣的,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浑身舒坦。在重庆这些天他热得吃饭都没胃口,每天就是稀饭咸菜对付一下,现在坐在昆明的街边小店里,吹着自然风,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额头微微冒汗——不是那种黏糊糊的热汗,而是吃热食吃出来的那种健康的、通透的汗。
吃完米线他给周素芬打了个视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素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女儿家的客厅,外孙正趴在地板上玩积木。李德厚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街景转了一圈,说你看哈,昆明,我现在穿短袖还觉得凉快。周素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你那边天还这么亮啊,我们在成都天都快黑了。又问住的地方怎么样,吃的怎么样,李德厚一一汇报了,末了说你放心嘛,我好得很,这边比重庆安逸一百倍。外孙在镜头边上喊了一声外公,李德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乖孙等外公回去给你买好吃的。
挂了电话,他又沿着街道往前走。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路边的人行道上人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有散步的,有跑步的年轻人,还有一群阿姨在路边的空地上跳广场舞,音乐放的是《最炫民族风》,但音量不大,不会吵得人心烦。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跳舞的人群里竟然有好几个讲四川话的,一听就是出来避暑的。
李德厚溜达到了一个社区公园,公园不大,有个小池塘,边上有几排长椅。他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来,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凉意。他这辈子来过昆明两次,一次是年轻时候出差,一次是十几年前跟团旅游,但从来没有在这个季节来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赶,什么都不用管,就这么坐在公园里吹风。
坐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微信:“老子到了。明天找你。”
老张秒回:“好。明天带你去翠湖喝茶。这边早上穿外套,你莫穿个短袖就出来了。”
李德厚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天。昆明的夜空干干净净的,几颗星星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回聪明人。
在重庆被热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身边不是没人说过“去凉快的地方躲一躲”,但真正踩一脚油门就走的,也就他一个。楼上老刘天天在家开着空调骂天气,就是不动弹。楼下陈婆婆热得中暑了,儿子说要送她去贵州避暑,她又不肯,怕花钱,怕麻烦。李德厚想,怕这怕那的,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六十五了,活一年少一年,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以前上班的时候没时间,退休了又被家务缠着,这回老太婆不在家,他反倒自由了,想走就走,也是一种福气。
他在公园里坐到快九点,凉意越来越重,穿短袖确实有点扛不住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起来原路返回,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买了两个水蜜桃,老板说是呈贡本地的,又大又红,闻着就甜。
回到旅馆,杨老板正在院子里给三角梅浇水。看见他回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说李叔晚上凉,房间柜子里有毛毯,要是不够跟我说,我再给你加一床。李德厚说不碍事,我带了外套的。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睡衣,把窗户关了一半,留了一条缝透气。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听见窗外面有蛐蛐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床垫不软不硬,枕头高度也合适。他把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是真的需要盖被子,不是做样子。这在重庆简直无法想象,重庆的晚上,开着空调盖被子是唯一的活法,但空调吹多了关节又疼。这里没有空调,也不需要空调,窗户开着,自然风就够用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光着膀子躺在凉席上汗流浃背,今天就已经在昆明裹着被子准备睡觉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换个地方,就是另一番天地。
眼睛一闭,没到两分钟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那棵不知道什么树上,几只鸟叽叽喳喳叫得正欢。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四十,比平时在重庆醒得还早了些。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金黄色的,看着就不热。
他穿好衣服下楼,杨老板正在厨房里煮粥,见他下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李德厚也没客气,坐下来喝了两碗小米粥,就着一碟酸菜和一个煮鸡蛋。吃完早饭他问杨老板翠湖怎么走,杨老板说坐公交车就行,门口那趟车直达,七八站路,大概二十分钟。
公交车上有座位,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早上的昆明街道干净清爽,上班的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公交车旁边经过,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卖的是烧饵块和豆浆油条。车子经过北京路、人民路,最后在翠湖公园附近停下。
老张已经在公园门口等他了。两个老战友见面,也没有什么激动的举动,就是互相拍了拍肩膀,上下打量了几眼。老张说他来了一个星期了,天天早上来翠湖散步,晚上去跳广场舞,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多舒服。他说昆明这边的夏天,早上出门不穿外套不行,中午太阳底下热一点,但一到树荫下面就凉快了,晚上睡觉必须盖被子。李德厚说我已经感受到了。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翠湖的荷花开得正好,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翻起银白色的背面,沙沙地响。湖边有唱花灯的老人,有拉二胡的,有下象棋的,还有几个老头凑在一起聊天的,一听口音,四川的、湖南的、湖北的、重庆的都有。老张说你看,都是过来避暑的,这地方夏天快成半个西南地区的养老院了。
他们在湖边的茶馆坐下来,一人要了一杯普洱。茶馆是露天的,桌子支在几棵大柳树下面,树荫浓密得阳光都透不下来。茶端上来冒着热气,但坐在这里喝着一点也不觉得热,反而觉得很惬意。李德厚端着茶杯,看着湖面上划过的游船,忽然有点感慨。他想起去年夏天,四十度的高温持续了半个多月,他热得实在没办法,和老伴两个人天天往商场里跑,蹭空调。商场的椅子上坐满了跟他们一样的老年人,有人甚至带了小板凳和毛线活,一坐就是一天,场面又心酸又荒诞。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想到,八百公里外还有一个地方,不用蹭空调,不用躲进地下通道,就这么露天坐着,喝杯茶都是一种享受。
老张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放下茶杯说:“我前年夏天在重庆差点热出病来,血压飙到一百八,儿子吓坏了,非让我来昆明。从那以后我每年夏天都来,住两个月,等重庆凉快了再回去。你看我现在,血压稳得很,药都减了半片。”
李德厚点了点头。他想,回头得跟老太婆商量商量,明年夏天两个人一起来。成都那边夏天也热,女儿家虽然有空调,但老的小的挤在一起,周素芬天天累得腰酸背痛,还不如来昆明,又凉快又清闲。他也该让老伴享享这个福。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安逸。
每天早上六点多自然醒,下楼吃个早饭,然后跟着老张去公园里转一圈。有时候去翠湖,有时候去大观楼,有时候就沿着盘龙江边走。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人下棋或者听人唱歌。中午回去睡个午觉,下午自由活动。他逛过昆明的篆新农贸市场,那个菜市场大得吓人,什么菜都有,好多他见都没见过的云南特产,光是菌子就摆了好几排,牛肝菌、青头菌、干巴菌、鸡枞,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他想买点回去做,但旅馆的公共厨房只有最基本的炊具,做不了太复杂的菜,他就买了几两干巴菌,让杨老板帮忙炒了,就着米饭吃,香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还去了斗南花市。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说斗南是亚洲最大的鲜花市场,他不以为然,觉得花嘛,哪里没有。结果到了现场才知道自己浅薄了。那个市场规模大得一眼望不到头,鲜花不是论枝卖的,是论捆卖的,玫瑰几块钱一捆,百合十几块钱一大把,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他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大捧各色鲜花回去,插在房间的矿泉水瓶子里,整个房间都香了。周素芬打视频电话的时候看到了,说他乱花钱,但语气里分明是高兴的。
他去了一趟滇池边的海埂公园。那天天气特别好,蓝天白云倒映在湖面上,水天一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大得能把人吹得站不稳。他扶着栏杆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心里想着要是现在发个朋友圈,给重庆那帮老兄弟们看看,估计能气死他们——他们此刻大概正窝在空调房里不敢出门呢。但他没有发,他不爱发朋友圈,觉得那是年轻人玩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有一天晚上下雨了,昆明的雨跟重庆不一样,不急不暴,细细密密的,下一阵停一阵,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那晚温度降到了十七八度,李德厚把柜子里的毛毯拿出来盖上了,还是觉得冷,第二天上街买了件打折的抓绒外套,才五十九块钱,穿上就不冷了。他穿着新外套在街上走,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呢,大夏天的买外套御寒,说出去谁信啊。
他到昆明以后身体状态明显好了。胃口开了,每顿能吃两碗饭。睡眠质量也上去了,以前在重庆晚上总要醒个一两次,现在一觉睡到天亮。降压药照常吃,但量血压的时候发现降了有十来个点,他就打电话给重庆的社区医生,医生听了说正常,温度降下来了血管不扩张,血压自然稳一些。他把这话记在心里,更加坚定了以后每年夏天都出来的念头。
住了大概二十天的时候,他给赵志远打了个电话——就是来的时候在服务区遇到的那个退休物理老师。赵志远说他还在曲靖,那边的菌子正当季,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他每天变着花样吃菌子火锅。他说他住的那个古镇边上有个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有山民背着自己采的野生菌来卖,又新鲜又便宜,他买了好几斤晒干了,准备冬天带回重庆炖鸡。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约好明年夏天早点联系,到时候一起租个大点的房子,把两边家属都带上。
挂了电话李德厚想,人这一辈子交朋友真有意思。有些朋友是年轻时候一起扛过枪的,比如老张。有些朋友是路上偶遇的,一顿饭的功夫就认识了,比如赵志远。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反而比年轻时候更容易跟陌生人搭上话,大概是因为时间多了,戒心少了,人生苦短的道理悟透了。
八月下旬,女儿李晓燕打了个电话过来,说重庆的高温预警解除了,这几天降到三十二三度了,虽然还是热,但总算不是蒸笼了。又说外婆的身体不太舒服,周素芬打算过两天回重庆去。李德厚问怎么了,晓燕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外公走了以后外婆一个人照顾孩子,时间长了有点吃不消。李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过几天也回去。
他在昆明又住了五天。最后那几天,他格外珍惜,每天出门溜达的时间更长了,把还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了走。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又去那家米线店吃了一碗小锅米线,味道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吃完以后他在街上多逛了一圈,昆明的夜晚凉意已经很明显了,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回到旅馆他开始收拾东西。买的干货、鲜花饼、几袋云南咖啡——不是他自己要喝,是准备带回重庆送人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装包,抓绒外套也塞了进去,这东西回到重庆恐怕一时半会儿穿不上了。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最后把窗台上的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里面的花还没谢,但他带不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杨老板特意早起给他煮了碗面条,还卧了个鸡蛋。吃完面他把房费和水电费跟杨老板结清了,押金退了五百。杨老板说李叔明年还来啊,提前打个电话我给你留这间房。李德厚说好,一定来。
七点整,他把行李装上车,发动了车子。长安悦翔的发动机响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声儿。他摇下车窗,朝站在院子里的杨老板挥了挥手,然后挂挡,松手刹,慢慢驶出了那条他已经很熟悉的小街。
回去的路他开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大概是归心似箭。过了曲靖、昭通,下午进了四川地界,温度开始往上蹿。在宜宾服务区停下来加油的时候,他一下车就被一股热浪裹住了,那种熟悉的、黏糊糊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知道,离重庆不远了。
晚上七点,他进了重庆主城。华灯初上,嘉陵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这座城市的夜景还是那么好看。但热也是真的热,车里的温度显示三十二度,比昆明整整高了十度。他把车停进楼下的车位,拎着行李上楼,爬了三层楼就出了一身汗。
打开家门,一股闷热扑面而来。周素芬比他早回来两天,已经开了空调,屋子里倒是凉快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晒黑了”,然后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凉茶。
李德厚把行李放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空调打到了二十六度,不算凉,但他穿着短袖已经觉得热了,后背又开始出汗。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还是昆明安逸。”
周素芬在旁边嗑着瓜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李德厚知道,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明年夏天,他还要去,而且要把老太婆也带上。那地方凉快,舒服,日子过得慢,像个真正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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