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995年,开罗博物馆的埃及古王国年表展柜前,一位中国科学家站了很久。
多数人知道古埃及有金字塔,知道法老有木乃伊,知道尼罗河畔的文明比黄河畔早了一大截。
但那一刻,宋健手指压在玻璃上,指节发白。
他看的不是金字塔的黄金面具,而是一串数字。
古埃及第一王朝的起始年被精确标注为公元前3100年,误差不超过一百五十年。
他又看了一遍,没有错,精确到年。
他想到自己从小背诵的夏有万邦,在教科书上只有孤零零一个夏字,没有年表,没有王系,甚至没有一座公认的都城遗址。
他回国后,找到历史学家李学勤,找到考古学家俞伟超,找到碳十四测年专家仇士华。
一个追问在会议室里炸开——我们的夏朝,到底在哪里?
01.
开封东郊,一座工作队租用的民房里,仇士华把一片龟甲残片放在天平上。
天平另一头是四枚一元的硬币,龟甲那一端翘起来,比四枚硬币轻。
他取下硬币,换成三枚,天平还是翘着。
最后放上两枚硬币,天平才勉强持平。
他拿起龟甲片对着窗户看,阳光透过去,甲片背面钻凿的圆孔边缘泛着焦黄色,那是商人用火烧灼过的痕迹。
屋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整理从二里头发掘现场运来的陶片标本。
一个女孩用小刷子刷掉陶片上的浮土,突然停住手,陶片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刻划符号,像一只手,又像一株垂着穗的禾苗。
她喊了一声仇老师。
仇士华走过去,把陶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说话。
窗外,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烟尘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天平托盘上。
天平晃了一下,龟甲片纹丝不动。
02.
河南偃师二里头,俞伟超蹲在三号宫殿基址的夯土台基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轻轻挑开夯土层中的一块碎陶片。
七月的豫中平原,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白,考古探方的剖面上,一层一层夯土的痕迹清晰分明,像书页叠压在一起。
俞伟超把竹签插进土层,量了量夯土厚度,每层八到十二厘米,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的。
他身后,民工们正在清理一条灰坑,铁锹碰到硬物,发出脆响。
一个民工从土里刨出一件青铜爵,绿锈斑斑,三足,流口微微上翘,像是要开口说话。
俞伟超接过青铜爵,用拇指抹掉底部的泥土,露出一枚简单的阳线纹饰,不是饕餮,不是夔龙,只是几道朴拙的弦纹。
他站起来,把青铜爵举到眼前,对着二号宫殿的方向比了比。
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从二号宫殿正殿中央穿过去,穿过三号宫殿,再向北延伸,消失在玉米地里。
玉米已经抽穗,风一吹,满地的绿叶子哗哗响。
03.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邹衡把一张手绘的夏商文化分期图钉在墙上。
图钉按下去的那一刻,墙上已经有几十个图钉孔了,密密麻麻,像考古探方的网格。
他后退两步,看着这张图。
图的左侧是河南龙山文化晚期,右侧是二里岗下层商文化,中间夹着一层二里头文化,他在上面用红笔重重写了一个夏字。
旁边有人提了一句,说二里头遗址没有城墙,没有文字,凭什么说它是夏都。
邹衡没有回头,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夏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线上写了三个字:出铜器。
他又写:铸铜作坊。
又写:宫城。
最后,他在宫城两个字下面画了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十万平方米。
那是二里头宫城的面积,比郑州商城的宫城还大一圈。
邹衡把铅笔扔在桌上,铅笔滚了两圈,停在桌沿,没有掉下去。
04.
偃师商城的发掘工地上,一个年轻技工从耕土层下面翻出一件陶鬲。
陶鬲三足肥大,袋足里还残留着黑色的烟炱,是用火烧过的痕迹。
他用毛刷仔细清理陶鬲表面的泥土,刷着刷着,在鬲的口沿外侧发现了一行刻划符号。
他不敢动,喊来领队。
领队蹲下来,用放大镜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看,一共七个符号,其中两个像是亳字的早期写法。
领队的呼吸重起来,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手,从挎包里掏出一架海鸥牌相机,对焦,按快门,再对焦,再按快门,连拍了三张。
这一天,距离宋健在开罗博物馆看埃及年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05.
郑州西北郊,小双桥遗址。
考古队员在商代祭祀坑中清理出一堆卜骨,牛肩胛骨,上面密密麻麻布满钻凿的圆窝和烧灼的裂纹。
一个队员拿起一片卜骨,对着阳光看裂纹的走向,裂纹从钻窝中心向四周辐射,像树枝分叉,又像河网密布。
队长走过来,把一片卜骨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划稚拙,是用青铜刀刻上去的。
他读出来,是河和亳。
河,是黄河。
亳,是商汤的都城。
他把卜骨放回原处,对队员说,把所有卜骨重新编号,一件一件清洗,一件都不要漏。
队员们蹲在探方里,用水和毛刷清洗卜骨,水流进土里,把脚下的黄土浸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06.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碳十四实验室里,仇士华把二里头遗址出土的木炭样本放进闪烁计数器。
机器嗡嗡地响,仪表盘上的指针在跳,每跳一下,就是一次碳十四原子衰变产生的信号。
他盯着指针,一只蚊子在他耳边飞,他挥手赶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指针。
样本数据出来以后,他对照树轮校正曲线反复计算了三遍,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二里头文化一期,公元前1750年左右。
他又翻出偃师商城木炭样本的测年数据,在记录本上另一行写下:偃师商城始建,公元前1600年左右。
两行字中间,隔着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正好是夏商交替的时间窗口。
他把记录本合上,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一层纸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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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1997年秋天,河南登封王城岗,考古队在龙山文化晚期城址的夯土墙基下面,发现了一座小型墓葬。
墓坑很浅,长不过两米,宽不到一米,墓主人侧身蜷曲,膝盖抵着胸口,像是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
随葬品只有一件,一件白陶鬶。
白陶鬶的胎体极薄,薄到对着阳光能透出影来,颈部细长,流口高高昂起,像一只引颈长鸣的鸟。
发掘领队把白陶鬶从墓坑里取出来,捧在手里,小心得像捧着一碗满到碗沿的水。
他想起《尚书·禹贡》里那句禹锡玄圭,告厥成功,又想起《史记·夏本纪》里那句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
他手里的这件白陶,可能比禹的年代还要早。
墓主人是谁,不知道。
他为什么独自葬在城墙下面,不知道。
他死后,有没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远方的亲人,不知道。
只有这件白陶,在河南的黄土里埋了四千年,依然白得耀眼。
08.
1999年,河南新密新砦遗址,考古队发掘出一座面积超过七十万平方米的龙山文化晚期至二里头文化早期的城址。
城址东墙的夯土剖面上,考古队员发现了一段被后期灰坑打破的墙基,墙基下面叠压着一层更早的夯土,夯土里面夹杂着龙山文化晚期的陶片。
负责发掘的考古学家李伯谦蹲在剖面前,用手铲刮掉表面的浮土,遗迹的叠压关系一层一层露出来,最下面是龙山文化层,中间是新砦期文化层,上面是二里头文化层,三个文化层像三明治一样叠在一起。
他叫来摄影师,让他把剖面拍下来。
拍完以后,他从剖面底部取了一袋炭样,交给身后的助手,说,送到北京,测年。
助手接过炭样,装进塑料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新砦 T1 南壁 底部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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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2000年11月,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在北京召开结项会议。
李学勤站在报告席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投射出一张表格——《夏商周年表》。
表格里,夏代的起始年标注为公元前2070年,夏代从禹到桀,一共十七王,十四代,历时四百七十一年。
商代的起始年标注为公元前1600年,盘庚迁殷以后,商代后期二百七十三年的王系,每一个王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在位年代。
周代的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这是司马迁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里就写下的年份,两千多年后,它依然钉在年表上,纹丝不动。
李学勤念完最后一组数据,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响起掌声。
掌声中,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见台下坐着宋健。
宋健没有鼓掌,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张年表,嘴唇抿成一条线。
四年前在开罗博物馆,他看古埃及年表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10.
夏商周断代工程结项以后,争议没有停止。
一部分国际学者对夏代的确切年代提出质疑,认为二里头文化没有出土文字,夏代的存在仍然停留在传说时代。
中国考古界没有回避这些质疑,他们在二里头、新砦、王城岗继续挖,在殷墟的甲骨文里继续寻找夏的线索,在青铜器的铭文里继续辨认禹的字形。
一个考古学家在日记里写道,我们这一代人找不到,下一代人继续找,下一代人找不到,还有再下一代。
他的日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二里头宫城的夯土台基上,夕阳把一层一层的夯土染成金红色,像一卷被火烧过的竹简。
台基前面,一个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用手指着那层夯土,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
没有人听见他喊了什么,风吹走了他的声音。
文明的刻度,常常不在它被写下的那一刻,而在后人不断追问、不断寻找的漫长的路上。
参考史料: 《史记·夏本纪》《史记·殷本纪》《尚书·禹贡》《竹书纪年》 《夏商周断代工程1996—2000年阶段成果报告》 《二里头考古六十年》 《中国考古学·夏商卷》 《剑桥中国上古史》 《殷墟甲骨文摹释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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