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旭东 文:梧桐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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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从导管室推出来的时候,父亲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翘着,手腕上还缠着压迫止血的绷带,那个手势比得有点吃力,但表情是松的。主刀医生跟在后面,边走边摘铅衣:"血管特别顺,前降支中段放了枚药物支架,开通后TIMI血流三级,一点残余狭窄都没有。"
三级。那是冠脉血流最好的分级。造影剂推进去像泄洪一样冲过去,远端血管瞬间全亮。我站在操作间里看着屏幕上一片银白像春水开河,父亲的心脏供血在四十分钟里回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术后回到CCU,父亲靠坐在摇起的床头上,小口喝着一杯温水。鼻导管吸着氧,监护仪上的ST段已经平了,心率六十二,血压一百二七十,比他发病前还好。心梗发作那天他瘫在急诊平车上,脸色灰得像旧报纸,心电图前壁导联ST段抬得像一座拱桥。而现在他的脸重新有了血色,甚至主动开口问护士什么时候能吃饭。
"明天早上。"护士说,"今晚只能流食。"
"那我喝点米汤。"他转过头看我,"你妈知道了吗?"
"没告诉她,怕她晚上睡不好,明早再说。"
"别让她来医院,她腿脚不好。"他说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往下滑了滑躺平,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支架,进口的吧?"
"进口的,药物涂层,第三代。"
"贵吗?"
"医保报完没多少。"
他"嗯"了一声,放心地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着,那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中央规律起伏,像某种承诺。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很快进入睡眠,呼吸变深变慢,氧饱和度稳稳停在98。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了澡,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枕头边。睡前给CCU护士站打了个电话,值班护士说一切平稳,刚量了生命体征,都正常。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明明很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放白天造影的画面——导丝通过病变段的那一刻,球囊预扩,支架释放,造影剂推注后血管像烟花一样亮起来。
一切都好。好到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CCU。父亲已经醒了,精神状态很好,自己端着碗喝完了一整碗小米粥。他说昨晚睡了一觉好的,好长时间没睡得这么沉了。他问我今天能不能下床走走,我说明天。他说那行,那我今天就在床上看电视。他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档厨艺节目,说等出院了学做红烧肉。
上午查房,主任带着住院医过来看了一遍,听了心脏,查看了穿刺点,翻了夜间的监护记录。"各项指标都很好,"主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观察一天,没什么事明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天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父亲连连点头,像课堂上的小学生。主任走了之后他跟我说:"你看我说吧,我这身子骨扛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光亮。那种光我见过很多次——在产房外面,在化疗结束那天,在很多病人以为已经闯过最后一关的时刻。
下午三点,我给他送了件开衫过来,住院服太薄,怕他着凉。他正跟邻床的病友聊天,两人在比谁的心梗症状更严重。那个病友说他是后背疼,父亲说他是胸口压榨疼,"像有一座山压着,喘都喘不上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
傍晚的时候我去医院食堂打了份面条,坐在他床边吃完。他闻着味儿说想吃,我说你现在只能喝粥,他说那等我出去了你请我吃炸酱面。我说行,管够。他说要两碗。
那天晚上九点,CCU护士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你父亲刚刚说胸闷,心电图ST段又抬起来了,医生正在处理,你最好来一趟。"
我到的时候,父亲的床被帘子拉上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抓着床栏,指节发白。监护仪上的心率一百一十,血压从一百二掉到了九十。心电图机正在打图纸,V1到V4导联ST段像一座重新升起的拱桥,比昨天发病时还要高。
"支架内急性血栓。"值班医生把图纸递给我,"下午还好好的,刚才他翻了个身,突然说胸口压榨样疼痛。心电图一拉,前壁又抬起来了。"
翻了个身。就是一个侧卧的动作。血流已经通畅了二十四小时的血管里,在那个翻身引起的微小剪切力变化下,血小板在支架金属梁上突然抱团。药物涂层还没来得及完全抑制内皮增生,抗血小板药双联才吃了不到两天,那个刚刚被不锈钢网格撑开的管腔通道,在一瞬间被新形成的血栓堵了回去。
"马上送导管室。"
父亲被推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被推进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昨天是疼得说不出话,但从眼睛里能看得到希望——"快救我"。而今晚那个眼神里,是困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白天一切都好,明明主任说了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明明他都开始选出院后吃哪家炸酱面了。
造影剂的管子再次从桡动脉推进去,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昨天那片银白色全部消失了。前降支中段的支架所在位置,出现了一团模糊的、边缘不规则的低密度充盈缺损。血流只剩下薄薄一层从旁边挤过去,远端的血管几乎看不见。
"血栓。抽吸导管准备。"
抽吸导管进去,来回抽了三次,出来了一些暗红色的碎屑。造影复查,血流好了一点,但远端的显影还是慢。硝酸甘油推进去,微循环还是没有完全打开。再抽,再推溶栓药,血流从TIMI一级恢复到了二级。
二级。不是三级。主任看着屏幕皱了一下眉:"再给一剂替格瑞洛。"他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率和血压,又看了看时间,"如果十分钟后还不改善,上IABP。"
那个十分钟像被拉成了十小时。我站在操作间的玻璃后面,看着屏幕上那根血管反复充盈、反复延迟。造影剂每次推进去都像在泥潭里淌,流过去的东西黏稠、迟疑、不肯走。监护仪上父亲的血压在慢慢往下掉,心率却越来越快——心脏在代偿,但它累了。
十二分钟后,IABP上了。那根球囊导管从股动脉放进去,在降主动脉里随着心跳节律充气放气。机械辅助下的血压稍微稳了一点,但造影再次复查,支架内的血流仍然没有恢复到三级。远端的微血管已经出现了无复流现象——管腔通了,但心肌微循环堵了。
凌晨两点,手术结束。父亲带着IABP和气管插管回到了CCU。监护仪上那些曾经全部正常的数字重新变成了一片警报——心率快,血压低,乳酸高,中心静脉压高。
他的心脏在支架术后不到三十个小时里经历了两次缺血打击。第一次被迅速解除了,但第二次那根花了十几万放进去的支架没能保住他心肌细胞的完整性。大面积前壁透壁性梗死再次发生,而这次比第一次更凶猛。
我站在CCU玻璃外面,盯着监护仪上那条重新抬起来的ST段。它像一座永远不肯拆除的拱桥,白天刚刚被炸平了,晚上又自己长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心外科会诊。结论是冠状动脉搭桥,但当前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无法耐受。先稳两天,等IABP辅助下的循环稍微恢复再做评估。
两天。父亲在IABP和呼吸机的支持下撑了一天半。他的心功能从EF百分之四十五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再从百分之二十五掉到了百分之十五。每六小时的心超都在显示前壁变得无力,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面团,再也发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血气分析显示乳酸持续升高,代酸越来越重。血压再也靠不住IABP,多巴胺加到了极量,肾上腺素泵也开了。血管活性药物从一种加到三种,从常规剂量加到极限剂量。可他的心脏血管,那个放了支架的地方,那根昨天还光滑通畅、TIMI三级血流的血管,在不知道哪一刻又一次重新堵了回去。
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刻。也许是在他翻身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睡梦中无意识的某一次呼吸,也许是那根金属支架表面微小的血流涡流在某一毫秒里触发了血小板的致命活化。造影没再做了,他的循环已经承受不了第二次转运。
抢救室的灯从下午一直亮到晚上。电除颤两次,推了六轮肾上腺素,胸外按压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那条曾经在造影屏幕上像烟花一样灿烂过二十四小时的血管,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在抢救室门口站到深夜,手里还攥着昨天下午CT室的出院评估单。那张纸上写着"支架位置良好,管腔通畅,未见夹层及血栓,心功能较前明显改善。建议明日转普通病房。"
那一行字是昨天下午四点打印的。距离父亲翻身、胸闷发作、支架内血栓形成,还有五个小时。
他选好了出院后吃炸酱面的馆子,还跟我讨论了要两碗还是一碗大碗的。他跟我妈打电话说别担心,明天就转普通病房了,后天回家。我妈说那我把家里打扫一下,他说你腰不好别折腾,我回去自己弄。
他的监护仪曾经安静过一整个白天。那条绿色的线曾经平稳得像河流。他的心脏血管曾经因为一枚三厘米长的金属支架而恢复到了TIMI三级血流,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内科医生给出"手术非常成功"的判断。
而"非常成功"和"术后二十四小时"之间的那个深夜,什么指标都没法预判。
我在医院走廊的窗台上坐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医院对面早餐铺的灯亮了。卖包子的老板正在往外摆蒸笼,白汽冒出来,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他昨天早上也喝了一碗小米粥,白色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他捧着碗说我炖得稀了,下次多放两把米。
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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