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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家人们走进卡汉·帕特尔的卧室。
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课本、笔记本、钢笔和马克笔在桌子上铺开，房间角落靠着一把电吉他，有一根线连到音响上。书架上摆着《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一本关于马斯克的传记，还有一些桌游和一个“学习成绩优异奖”的奖杯。
房间一如往常，好像卡汉随时可能回来那样。
但他回不来了，他从位于六楼的房间跳了下去……
（卡汉）
卡汉的死，跟印度最著名的全国资格暨入学考试（NEET）有关。
NEET是印度医学院本科入学的全国统一考试，是许多学生带着家庭跨越阶级的唯一机会。这项考试每年能吸引200多万名学生参加，共同争夺大约10万个名额，竞争极其激烈，因此也催生出了庞大的补习产业和舞弊链条。
（示意图）
今年的NEET考试在5月3日举行，有227万名考生参加。就在考试结束后不久，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出一份“押题卷”，内容跟本次考试的试卷非常相似。
简单来说，泄题了。
泄题的方式也很离谱。印度是个多语种国家，很多地方考试并不用英语，所以每年试卷出完后，都会请小语种老师进行翻译。
今年有三名负责翻译试卷的老师，他们开办了一个“特殊补习班”，为了提高学生成绩，打响补习班的名头。他们趁着晚上回家的时候，把背下来的试题口述给补习班的学生，最后就整理出来这样一套“押题卷”。
根据对比，这套押题卷里有120道题跟实际的考题完全一致，就连选项顺序都没有变化。拿到这样一套试卷的优势有多大，就不用说了。
押题卷被曝光之后，考试委员会最初进行了否认。但又在几天后突然宣布取消考试结果，进行重考。基本证明了流言的真实性。
而卡汉，就是这批被迫重考的学生之一。
除了卡汉之外，还有好几名同学因为受不了打击选择了自杀。他们的死在印度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成千上万的民众走上街头，要求追究考试事故的责任。
在他们的抗议下，最终印度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引咎辞职。
在政治方面，印度人民胜利了，但在政治的背后，是很多像卡汉一家这样的家庭陷入了悲痛之中……
（学生们举行抗议活动）
对于卡汉的家人来说，这场灾难的结局是卡汉的死亡，而它开始于一个梦想。
卡汉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学毕业之后，他告诉家人，他想成为一个医生。其实他们家环境不错，但家族里始终没有一个医生。
为了支持卡汉的梦想，父母把家搬到了古吉拉特邦最大的城市艾哈迈达巴德，以便卡汉能上更好的学校，认真备考。
卡汉的父亲是一名律师，为了让孩子上学更近一点，他选择在学校附近买房，以至于他每天都得起个大早，跑到另一座城市去上班。
但为了实现孩子的梦想，这些都不是问题。
（卡汉的父亲）
卡汉也很争气，他不是那种书呆子学生。他是校足球队的队员，酷爱《哈利·波特》和《波西·杰克逊》系列小说，喜欢科幻电影，还花了很多时间自学吉他。
他最近刚拿到了美国旅游签证，就打算考完之后去一趟迪士尼，重温12年前他们全家度假时的感觉。
卡汉本来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从2024年开始，他就参加了NEET考试练手。他的成绩非常不错，而且每次考试都有进步。
直到今年5月3日，考试结束了，卡汉昂首挺胸走出考场。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就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爸，我感觉考得不错，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我要和朋友们一起去吃晚饭！”
“你自由啦，好好享受吧！”
（卡汉）
不久之后，泄题的消息出现了。卡汉的父母还想瞒着他，但这怎么可能瞒得住呢？他早就从同学的口中得知可能要重考的消息了。还在度假的他立刻赶回学校，手忙脚乱地找回之前发给学弟学妹们的笔记本，以防真的要重考。
几天后，重考的消息真的来了。
“他生气了，”卡汉的父亲回忆道。
“他不停追问我，‘我做错了什么？那些诚实备考的学生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么轻易就做了决定？’”
当时父亲试图安慰卡汉：“这就是体制，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可现在父亲不禁反思，自己当时的话听起来到底是安慰，还是无奈呢？
卡汉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自杀的迹象。
6月17日晚上，就在他自杀的前一天，他刚跟远在墨尔本的爷爷打了视频电话，祖孙俩聊得很开心，卡汉还让爷爷给他带彪马足球鞋、李维斯牛仔裤和夹克衫回来。
当天晚些时候，卡汉又和父亲打了电话。通话结束前，父亲又一次安慰卡汉说：“你已经证明过自己了，不需要再证明一次了。”
这是他跟卡汉说的最后一句话。几个小时后，卡汉自杀了。
事后，卡汉的朋友们才告诉卡汉的父亲，其实卡汉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这场考试丑闻对他的影响很大。
“他一直在问，为什么那些官员总是这么儿戏？这到底是在组织考试，还是在耍人玩儿？”
提出这些问题的，并非只有卡汉。在大约770公里外的拉贾斯坦邦琼琼努县，另一个家庭也在努力消化着同样的伤痛。
普拉迪普·库马尔，自杀的时候只有23岁。
他的父亲是村里的一个农民，从小就辍学了，母亲则从来没念过书。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参加NEET考试的学生，如果能考上NEET，成为一名医生，他就能带着全家爬出这里了。
（普拉迪普）
为了支持普拉迪普，他们家把地都卖了，还从银行贷款了一百万卢比（大约1万美元），让普拉迪普去印度最有名的补习城市参加了一家非常出名的辅导班，花费不菲。
2022年，普拉迪普和正在备考警察招募考试的姐姐一起来到城市，开始准备NEET考试。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凌晨4点半起床，学到晚上9点，睡觉，然后重复。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
普拉迪普甚至连手机都没有，这可是2022年。
每次家长提出带他买手机，他总是说，他怕手机会让他分心，等考完了再买。
在那几年，他参加了几次NEET考试，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成绩一直在稳步提升。直到今年5月3日，他参加了第三次考试。
那天，考完之后，普拉迪普面带微笑走出考场。他告诉父亲：“这次我肯定考上了。”
结果就在这家人准备返回家乡庆祝考试结束时，泄密事件被曝光了。普拉迪普看起来很平静，他告诉父亲：“咱们得重新准备一下了。”
（普拉迪普的父亲）
5月15日凌晨，普拉迪普的父亲出门打工了。普拉迪普和姐姐在外面买了菜，回家之后他告诉姐姐：“去洗个澡吧，回来咱们一起做饭。”
半个小时之后，姐姐回来了，发现房间被锁上了。等她打开房门，普拉迪普自杀了……
提到泄密事件，普拉迪普的父亲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我们卖了地才能供他读书啊。有钱人能买试卷，诚实的人反而被落下了。”
“是政府夺走了我的儿子，如果文件没有泄露，普拉迪普今天还该活着，他本该庆祝的。”
这件事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卡汉和普拉迪普来自不同的印度。一个是律师的儿子，家境殷实，准备在实现梦想后去迪士尼乐园；一个是农民的孩子，只能等成为医生后再买手机。
但不管家境如何，两个孩子却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们相信努力能改变未来，可他们却被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深深伤害了……有人在走捷径，而本该出手的政府，最终却只惩罚了老实走路的他们。
卡汉葬礼结束后，他的父亲在接下来的几周一直难以走出悲痛。
后来帮他走出来的，是那群替他儿子发声抗议的人。他也参加了两次抗议活动，他说：“我不是为了钱去的，我想要的是问责！”
（卡汉的父亲参与了抗议活动）
最终，这场抗议活动迫使教育部长辞职。印度政府也正式对自杀身亡的学生家属表示慰问，并承诺会在制度范围内给予最大限度的赔偿。
但卡汉的父亲说，他真正在乎的并不是这些钱。
他的儿子卡汉没有发声，他选择了自杀。但这些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们发声、抗议，被殴打，却依然在争取正义，这给了他力量，也是印度的一丝希望……
ref：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rl7jl1d95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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