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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接今天头条内容)
克里斯没有秒回。
其实回不回的我也不在意。
我还是不停的在流泪。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慢:“素素,你还好吗?”
“不太好。”
“你哭了吗?”
“没有。”我努力想压住自己的抽泣声。
我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可终究还是徒劳。
“你能说说怎么一回事吗?”
我开始和他讲我和孙平阳所有的事情。
他静静的听着。
我边说边哭,后来我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来加拿大吧。带着孩子,来这边散散心。我这边地方够住。”
“克里斯……”
“就散散心。别的什么也不做。”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动心了。
我五年前就办好了护照,可因为英语不好,孩子太小,还有父母需要照顾,工作太忙,各种原因,还没出过国。
我去那里需要办签证吗?
我问克里斯。
他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出口。
开始冷静下来。
4
我订了机票。给兰兰请了长假。
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了克里斯。
出发前一周,孙平阳每天都在家。
他戒了酒,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买了女儿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他试图对我好,早上煮粥,晚上等我下班。他像一个犯错之后拼命弥补的孩子,笨拙而绝望。
我想如果我对他没那么深厚的感情,我也许就不会那么的受伤。
我忘不了当初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在小公园里约会,那时候都没钱,只能去免费的小公园,小河边。
他抱着我,在我耳朵边说:素素,这一辈子,我会对你好的,如果你不离开我,我肯定也不会放弃你的。你答应我,这一辈子,你只当我一个人的女人,好吗?
我答应了他。他也信誓旦旦的说这一辈子绝对不会背弃我。
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可是,他现在有了其他女人。
我不知道如何来面对?以后该怎么办?
是原谅?还是散伙?我想不出头绪来。
兰兰很开心,她说爸爸又变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很疼。
如果早五年,早三年,他这样对我,我会不会就不走了?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纹。
我不想再过一辈子望到头的生活了,也不愿意在已经倒塌的大楼里重新盖一栋房子。
没那个心劲了。
我想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
我想要去我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
临走前一晚,孙平阳坐在床边,问我:“素素,你和兰兰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对于以后,我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5
飞机降落在多伦多那天,克里斯来接机。
我在出口看见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头发里有白丝了。他身边站着艾米,小姑娘长高了好多,举着一张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中文:欢迎素素阿姨。
兰兰拉着我的手,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艾米跑过来,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妹妹,你好。”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几秒,兰兰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递过去。艾米接过来,笑了,牵起了她的手。
克里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低头看着我,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素素,你来了。”
“嗯,我来了。”
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拉住了往前走。他说路上累了吧,先回家休息。他转身走在前面,背影宽宽的,步子很稳。
我跟着他走出机场。多伦多的秋天冷得早,风灌进领口,但我没觉得冷。
来到这里,一切都是新鲜的。
克里斯住在郊区一栋独栋别墅里,门前有一棵枫树,叶子红了一半。他给我和兰兰安排了楼上的房间,推开门,床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床头柜上有一杯热水。
“时差,喝点水好睡。”他说。
我坐下来,捧着那杯水,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克里斯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好好休息。晚饭好了我叫你。”
门轻轻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兰兰和艾米压低的笑声,忽然觉得恍惚。
十八年前我坐绿皮火车去深圳,口袋里只有三百块。十八年后我坐国际航班来加拿大,口袋里装着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临走那天早上,我在孙平阳的枕头底下放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放手吧。
我没告诉他我来了加拿大的哪个城市。他大概以为我去泰国马来西亚,或者云南或者海南了。
不重要了。
他连兰兰都不太在意了,何况是我。
在克里斯的家里住到第五天,我们去了尼亚加拉瀑布。
水声震耳欲聋,白色的水雾腾起来,在阳光下形成彩虹。兰兰和艾米趴在栏杆上看,尖叫着喊好漂亮。
克里斯站在我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瀑布,没有看我,声音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素素,你打算怎么办?”
“我签了离婚协议。”
他转过头来看我。
“克里斯,”我迎着风,眼睛被水雾蒙住了,“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像秋天的阳光,温暖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颤抖。
他说:“素素,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但我不会逼你,”他说,“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行。”
兰兰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喊妈妈你看那边的彩虹。
我蹲下来抱住她,克里斯也蹲下来,隔着我的肩膀对陈曦笑。
艾米挤过来,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水雾模糊了边缘。
那天晚上回去,克里斯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帮忙切洋葱。
洋葱辣得我直流泪,他递纸巾给我,笑着说中国女孩切洋葱都哭的吗。我说加拿大男人做菜都这么难吃的吗。
他哈哈大笑,厨房里飘着黄油和蒜香的味道。
吃完饭,艾米和兰兰在客厅看电视。
克里斯收拾碗筷,我站在旁边帮他擦盘子。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枫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红叶飘进来落在水槽边上。
克里斯停下来,看着我。
“素素,”他说,“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如果你最后选择回去,我送你。如果你想留下来,我接你。”
“克里斯,你离婚手续办了吗?”
“办了。”他说,“半年前就办了。”
克里斯后来又结了婚,我听他说过。我们都会说起各自的生活和伴侣。
不过最终都走散了。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等你,”他笑了一下,“是因为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我跟她结婚是错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我那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将就将就就过去了。后来遇到你,才发现将就不了。”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转过身来看着我,隔着半米的距离。
“素素,我四十五岁了。半辈子都过去了。但我愿意用剩下的所有时间,等你一个答案。”
我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他身上有洗衣液和枫叶的味道。
“不用等了,”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答案已经定了。”
他低下头,吻了我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枕边。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杯新的热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中文:
早安。咖啡在楼下。今天带你去见我的妈妈,她在天上,我要告诉她,我等的人来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下楼的时候,克里斯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艾米和兰兰趴在餐桌上画画,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枫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火焰。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克里斯的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浅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素素,早上好。”
“早上好,克里斯。”
窗外的枫树红得像着了火。多伦多的秋天很深很静,远处有教堂的钟声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
后来我给妈打了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素素,妈就一个要求,你开心就行。”
我说我开心。
她说那行。
孙平阳在电话里咆哮了一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跟老外跑了他脸往哪搁。说我跟克里斯早就有一腿了。说我就一直都在盼着他出轨,好让他腾位置。
我等他吼完了,平静地说:“孙平阳,十八年,我没有对不起你。这次,就当是我还完了。我们扯平了。”
我不在意他怎么说我,怎么看我。
对于他,我无愧于心。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多伦多的天际线。天是清透的蓝,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
克里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他说:“还好吗?”
“很好。”
他笑了一下,手臂搭在我肩上。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安大略湖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6
我三十八岁那年,搬到了多伦多。
我在当地华人社区开了个中文补习班,学生不多,但日子过得充实。
克里斯在医院照常上班,有时候值夜班,回来就带一份热乎乎的提拉米苏给我。兰兰和艾米上了同一所学校,两个小姑娘像亲姐妹一样,每天手拉手坐校车。
我妈来加拿大住了一年,爱上了后院的花园,天天蹲在那里种花。她说这里的土肥,种什么都长得好。
我看着她弯腰拔草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在青石村的小院里,也是这样一棵一棵地种菜。
人生绕了一大圈,又回到种花种菜的日子。
只是身边的人换了,换了一个会做提拉米苏、会在厨房里哼走调的歌、会在我失眠的夜里轻轻拍我后背的人。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克里斯,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我就想起二十岁那年,孙平阳在我们的出租屋里,举着戒指一脸认真说要娶我,一辈子对我好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义无反顾。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义无反顾之后,还有人愿意接住你。
克里斯接住了我。
从中心公园到多伦多,从一朵小雏菊到满院子的枫叶。
这几年里我们没有牵过一次手,没有说越界的话,只是隔着山海,互相看着彼此的灯火。
现在灯火连在了一起。
我关了灯,躺回去。
克里斯在梦里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搭过来,把我圈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
窗外的枫树沙沙地响,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秋天快要过完了,然后是冬天,然后是春天。
院子里的花会重新开。
我也重新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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