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他想把她的镜子摔碎。
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这么想过。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就像他希望从她心里拔除的那些自我怀疑。
她大概不知道,每一次她对着镜子反复拨弄刘海,每一次她微蹙着眉审视自己的脸颊,每一次她抿了抿嘴唇又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他都看在眼里。在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的那些瞬间,他却看见了自己眼中最动人的风景。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去公园的那天。满园的花开得正好,她站在花丛前,由衷地感叹了一声：“这些花好美啊。”他点头附和,却在心里悄悄向上帝道了个歉——因为他刚才说谎了。他眼里根本装不下那些玫瑰、郁金香或是芍药,他的目光所及,只有她。什么康乃馨、兰花、栀子花,她如数家珍地念着花名,而他只是在看她——看那个正为世间美好而惊叹的她。
花算什么。
她才是那一刻开得最盛的一朵。
可是她总是不信。她总说自己不好看,说自己今天状态很差,说这张脸配不上什么漂亮的衣服和精致的妆容。他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像被人攥住了心口。她不知道,当她在疲惫中露出倦意,那种慵懒的味道反而更动人；当她毫无防备地笑出声来,眼里的光比什么都迷人。她要是始终不肯相信自己有多好,那无异于亲手否定了上天的一件作品。
所以他才想砸了那面镜子。
不是恨镜子,是恨镜子照出来的那个她——那个被怀疑、挑剔、苛责层层包裹的她。镜子让她只看见额前碎发的不服帖,却看不见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里藏着的自由。镜子让她纠结于唇色是否匀称,却不知道她微微抿唇的弧度,足够让人心跳漏拍。她在镜子前找缺点,他在她身后找答案：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她看见他所看见的那个人？
有一件事他记得特别清楚。那次她在他面前害羞了,下意识地拿起镜子想遮掩脸上的红晕。他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不要用这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因为那个瞬间,她腮边浮起的绯红就是最好看的样子,不需要任何修正,不需要任何遮挡。那种美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是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不该被一面冷冰冰的镜子隔开。
他想要的,不过是这样一些夜晚：没有镜子,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她不用在出门前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不用在约会途中偷偷掏出口红补妆,不用在任何时刻小心翼翼地维护一个“完美”的形象。她只要做她自己——那个累了会发小脾气的她,那个笑起来前仰后合的她,那个认真到有些钝拙的她。
那些寄生在她心里的、名叫“我不配”的念头,才是该被扔出去的东西。让它们滚远一点吧,滚到再也碰不到她的地方。
她也许多年后才会真正听懂这番话。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说。
反正,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很好看,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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