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戴安娜王妃在BBC镜头前说了一句话,震动了整个英国:“我患暴食症已经好几年了。这是一种秘密疾病。”
在此之前,从未有王室成员如此公开谈论精神疾病。戴安娜说出这句话时,她已经在白金汉宫的卧室里独自催吐了十多年,导火索是查尔斯王子摸了一下她的腰,说“胖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呕吐,但所有人都说:“戴安娜情绪不稳定。她才是问题所在。”
一位王妃,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权力、才华、美貌、名声,唯独无法公开承认自己得了同一种病。
2025年, 北京大学 一项覆盖全国四万余名青少年的研究显示,中国青少年疑似进食障碍的检出率高达21.18%——每五个青少年中,就有一个需要警惕。这一数字较十年前(7.8%)翻了近三倍。全球范围内,进食障碍的终身患病率为2%至5%。而在所有精神疾病中,神经性厌食症的死亡率是最高的。患者中女性约占96.9%。
而其中能够推开精神科诊室大门的,不到三分之一。
作为一种精神疾病,进食障碍贯穿所有阶层。 如果连戴安娜的暴食都会被归结为“她情绪不稳定”,那么一个普通人呢?
永田丰隆是《朝日新闻》的社会新闻记者,两度获“贫困新闻奖”。2002年秋天,他29岁的妻子开始大量进食后催吐。他熟悉的妻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他对此毫无头绪。
此后五年,她始终拒绝去精神科,嘴里反复说着小时候大人教给她的话:“我不要跟那种人待在一起。”“被关进铁笼子里一辈子就完了。”
五年。这个数字与不到三分之一的就诊率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让一个患者推开精神科诊室的门,甚至比患上疾病本身还要漫长得多。
20年间,妻子先后经历了进食障碍、PTSD、酒精依赖、妄想症,直至认知障碍。 在见证妻子如何与疾病共生、最终“幸存”下来之后,永田丰隆将他们20年的抗病历程写成一部纪实作品——《我的妻子是一个幸存者》。他说:“我想看见那些在社会中隐身的存在。我想带去光亮。”
这是一部关于照护与偏见的私人记录。身为照护者,亦是社会新闻记者,他撕开现代社会中精神障碍患者及其照护者所面临的困境,更尖锐地指出:
社会支援的缺位与公众的偏见,是比疾病本身更隐蔽、更沉重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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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妻子是一个幸存者》
[日]永田丰隆 著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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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状初显:她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
“妻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毫无头绪。”
——永田丰隆
婚后第四年,34岁的永田丰隆发现,29岁的妻子患上了进食障碍。
在周末的购物中心,她的眼神会突然改变。便当、刺身、点心、碳酸饮料,她忘我地把商品丢入筐中,对丈夫的搭话毫无回应。一回家,食物被高高堆在桌上。“我要做正事,别烦我。”然后,她把食物送进嘴里,吃到普通食量的三倍,再抓起塑料水瓶把自己关进厕所。呕吐声和冲水声交替响起。
从厕所出来的她,面颊凹陷,脸色发青,手脚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冷。她用这双手,再次把食物送进嘴里。就这样,她往返于厨房和厕所之间,直到天黑。
这不是偶发事件。不分昼夜,循环往复。
有一句话,妻子时不时脱口而出:“催吐,是我自己的房间。”只要感到痛苦难捱,随时可以逃进去。只要待在里面,就会觉得安心。
而更令人心痛的是:这个“房间”,建于远比婚姻更早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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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妻子出生在西日本的一座城市。父亲心情不好就对她拳打脚踢,从她记事起,脸上和身上伤痕不断。母亲视而不见,只说“没有你我早就离婚了”。高中时,同学一句“好胖”成了导火索。深夜暴食催吐,不仅能减肥——将腹中食物吐干净的瞬间,也能将暴力和冷酷的话语忘个精光。
暴食催吐成了她跨越人生困难的支柱,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当痛苦没有出口的时候,人会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砸出一个洞来,无论是暴食催吐把自己掏空来缓解“阻塞”感,还是酒精成瘾把自己灌醉来让自己变成“鱼肉”来自毁,都是因为没有个“接纳痛苦”的空房间。希望这些痛苦的人不必因为情绪问题和精神问题成为“医疗难民”,不必用身体当作痛苦的容器。
——柱子哥,《向阳而生》《我还想看见》作者,本书推荐人
但这间“避难所”没能永远庇护她。2007年春天,也就是妻子出现进食障碍五年后,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打破了平静。
妻子遭遇了性侵。
她的话语里开始出现“那个男人”。一旦外出,街上行人的脸就变成了他。独处时,“那个男人”仿佛潜伏在阳台之下,让她想要一跃而下。唯一能让她平静的暴食催吐也失去了作用。
同年夏天,她三次吞下大量安眠药,不久后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
往后的几年里,进食障碍之上又叠加了PTSD、解离性障碍、妄想症和酒精依赖。她的体重在24到28公斤之间浮动,作为对比,一个成年女性的骨骼重量约20公斤。“完全看不到恢复的希望。”永田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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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疾病之外,还有另一重绝望。
暴食催吐的日消费在五千到一万五千日元之间。永田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也不够,存款全部见底。他卖掉了车,从金融机构借款,可次年夏天,额度又到了上限。
妻子崩溃大哭:“我的存在只会让你不幸。”
直到一天夜里,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喂,去借高利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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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亲历,所以看见:他们为何隐身?
妻子患病之后,周围的风景在永田眼中也发生了变化。
大阪中之岛的河边住着很多露宿者。此前从未注意过他们的永田,在被债务追击的那些日子里,开始不自觉地注视那些身影。
社会活动家汤浅诚曾指出,深陷贫困状态的人拥有某种“隐身性”:“看不到身影,看不到状态,也就不会被视为问题。”
隐身的何止狭义的贫困。拼命隐藏起只能靠暴食催吐来治愈自己、一路活下来的妻子,以及他自己,不都是隐身的吗?
作为社会新闻记者,永田的问题意识被妻子的疾病彻底重塑。他开始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说台阶是身体障碍者的障碍,那么精神障碍者的障碍,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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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在日本,对精神疾病的偏见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
二战后的经济腾飞期,庞大的精神患者群体被视为社会发展的负担,政府通过一系列政策鼓励建设精神病院、放宽强制入院条件,病床数从1957年的6万余张暴增至1995年的36万张。1968年,世界卫生组织就曾派遣顾问赴日调查,发出严厉警告,但日本的选择,是将更多患者关进封闭病房。
直到今天,日本仍有约13万人因“医疗保护入院”被强制送入精神科,占所有精神病入院者的一半。普通人几乎没有机会在日常生活中接触精神疾病患者。
“看不到,所以害怕;害怕,所以隔离;隔离,所以更加看不到。”这一恶性循环,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
当永田向周围人袒露妻子的病情时,常收到意料之外的说教。“都是因为你不够严厉。”有人平心静气地说“放在封闭病房就好了”。妻子因身体生病去医疗机构,常遭遇露骨的厌烦表情,有时被直接拒绝收治。
更残酷的是,这种偏见已被当事人内化。妻子拒绝去精神科看诊期间,反复说着:“我不要跟那种人待在一起。”“被关进铁笼子里一辈子就完了。”
这种思维的代价,是她的病情进展了五年才去精神科就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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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拼命活下去”
在妻子发病以来的二十年中,永田没有一天不思考她的死亡。
激烈的暴食催吐,毫无节制地酗酒,大量服药,自残。全都是一不留神就会丧命的行为。
他曾认为妻子在实践“慢性自杀”,对无法阻止妻子的自己感到无力。
但在这二十年中,有一些时刻,他隐约看到了别的东西。
有一次,夫妻俩一起参加戒酒自助团体时,妻子曾站起来发言。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说:“虽然我还无法想象康复到底是什么状态,但我想和丈夫过上普通生活。”
在仅限女性的自助团体里,她听到了很多同样被创伤所苦、在不同依赖对象之间徘徊的女性的故事。永田看着她们,妻子的形象逐渐与她们重合——不是为了快乐才酗酒,而是为了逃离生存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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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美国精神科医生坎泽恩提出过“自我治疗假说”:成瘾性疾病的本质不是“沉溺快乐”,而是“缓解痛苦”。为了缓解内心的伤痛才使用酒精或药物,进食障碍也是一样。
回顾妻子的患病历程,永田发现:酗酒的时候,催吐的时候,割开皮肤的时候,她都是想拼命从某物之中逃离。那些被童年虐待和成年性侵刻下的创伤,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她的精神世界里,而暴食、酒精和自残,是她能找到的唯一“镇静剂”。
就像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得到有毒的饭团,如果不吃,就活不下去。
对妻子来说,精神科的治疗就等于对这些“镇静剂”放手。所以,接受治疗本身,就已经是充满勇气的行为。
永田终于明白,那是她顽强生存的姿态。“她是在拼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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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护者的局限:一个丈夫的诚实自白
在讲述妻子如何与疾病共生的同时,永田丰隆做了一件绝大多数照护纪实不会做的事——他主动坦承了自己的局限。
“我对妻子的照护也无法被当成榜样,毋宁说,应该被诸位当成反面教材的地方有很多。”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始终站在一个有特权的位置上观察妻子的苦难。“书中描绘的内容,是从‘生活在都市的男性正式员工’这一有限视角出发看到的光景。”如果换成一位住在小城市的女性非正式员工,照护一个男性精神疾病患者,医疗和福利的选择项会更少,时间和金钱会更紧张,来自患者本人的暴力也可能更严重。“当今的日本社会,恐怕像后者这样的案例才是大多数。”
他还承认了一个更根本的困境:哪怕离患者再近,照护者也永远无法真正进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书中记录了一段令人心碎的自白。
妻子的酗酒越来越严重后,永田内心有什么东西崩溃了。“我是你的奴隶吗?”“都因为你,我的人生全都荒废了。”
他开始用过分的词句咒骂妻子,把椅子扔到墙上,把东西砸到地板上。事后他震惊于自己的行为——他不久前刚刚采访过一位遭受家暴的单身妈妈。
“疑心的我,否认的妻子。我们不是夫妻,而成了警察和嫌疑人的关系。”
研究表明,男性照护者往往比女性更倾向于压抑情绪、延迟求助。他们更习惯用“功能性”语言描述压力——“我怕照顾不好”“我要撑住”——而非表达情感上的崩溃。他们倾向于把求助视为软弱。
同时,精神障碍人士的照护者普遍面临沉重负担,过半照护者存在中度以上的抑郁症状。疾病带来的“病耻感”不仅针对患者,也会蔓延至亲属,产生“连带病耻感”,进一步削弱求助意愿。
照护者同样在“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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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永田后来通过学习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典型的“成瘾性疾病患者家属”:对患者产生强烈的怀疑、愤怒、厌恶,陷入自我怜悯,又因为无力改变而自我评价不断降低。
但他也记录下了那些微小的、几乎是奇迹般的修复时刻。
停职期间,妻子从封闭病房给他寄来一封信:“一直以来,你已经写出了很多厉害的报道,不是吗。”
喝得烂醉、挥舞暴力的妻子,和用拿手好菜安慰他的妻子,是同一个人。后一种模样,他曾经忘记了。
照护不是单向的施与受。被照护者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照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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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和我一样痛苦的人,不要再有”
2017年,同事提议永田将妻子与疾病抗争的经历写成连载。他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询问妻子,没想到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一定要写。我想让跟我一样痛苦的人少一些。被过往创伤留下的后遗症折磨的受害者虽然很多,但像我这样拥有一个记者丈夫的受害者应该没有。虽然我写不了,但写作是你的工作。你可以代我表达。”
“全都写出来。”妻子说服了犹豫的丈夫。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妻子仍和酒精依赖、认知障碍共存。她把自己最不堪的时刻交到了丈夫手中。精神科医师姚灏读完此书后说:“这是怎样一种存在于照护者与被照护者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啊!”
那个曾经说着“不要跟那种人待在一起”、害怕被贴上精神病标签的妻子,最终成了推动这本书出版的人。
书的末尾,永田写道:“虽然这本书的正式作者只有我一个,实际上却是我与妻子两人共同完成的作品。如果没有她从苦痛中幸存下来,在背后支持着我,就无法诞生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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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夜空中总有密度最大的蓝色》剧照
在漫长的陪护与诊疗之后,幸存下来的妻子,状态已明显好转。
她戒了酒,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剪下《朝日新闻》的“天声人语”,一笔一画地抄写。她告诉永田,喜欢一天不落地完成抄写的自己。
永田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写下了一行字:“笑容增加了。眼神拥有了光亮。脸色恢复了健康。”
“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后也一起生活下去吧。”
希望这本书,也能给那些仍在暗处独自摸索的人,带去一束光亮。
《朝日新闻》记者与患病妻子二十年抗病纪实
一个精神障碍患者家庭的真实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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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8.3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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