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业供应链外迁越南，会推动当地产业升级为日后竞争对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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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中美关税持续施压，中国制造业加速南迁越南，从纺织家具到电子精密制造，北宁被称“20年前的东莞”。但工厂南下、研发北留已成定局，核心技术与高附加值环节仍留国内。越南能否借“雁行模式”实现产业升级，还是只能嵌入中国制造体系？请看本文的深入剖析。

一、从劳动密集型到技术密集型，中国制造业南迁越南加速升级。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制造企业把目光投向越南。东莞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承接大量外资，逐步形成完整的制造业生态。如今，一些中国媒体开始把北宁形容为“二十年前的东莞”。

中国制造业聚落不只出现在越南北宁，也延伸到海防，以及南部的平阳和胡志明市周边。这波南下潮的直接导因，是美国持续收紧对华贸易政策。中国企业以前在家里面，好吃好喝又好赚钱。这两年被关税逼得没办法，都开始走出去。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新加坡胜科工业全资子公司胜科城镇发展与越南国企合作开发的越南新加坡工业园（VSIP），目前在越南十五个省市拥有二十六个工业园。中国企业占VSIP园区租户的比重，已从2021年的约9%升至2025年的约15%。海防的DEEP C工业园区同样如此，中国企业租户占比由疫情前的约7%至8%，升至目前约20%。

2025年，来自中国的投资占越南外资的31%，位居首位；中国对越注册资本达47亿美元，2025年1月再增6亿美元。2025年全年，中国对越投资近57亿美元，增长逾20%。

与过去不同的是，如今进入越南的中国企业，不再局限于纺织、家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

2025年第三季度，歌尔越南子公司获准增资3.5亿美元，在北宁总投资额突破16.5亿美元；立讯精密则公布了在越南北部打造“科技生态城”的5至8年蓝图，首期投资不低于100亿美元。截至2025年，中国约150家上市公司在越南设厂，较三年前翻倍。

这反映出赴越企业已从十年前较常见的劳动密集型产业，逐步扩展到电子、精密制造乃至半导体领域。这背后是中国制造业在国内向价值链高端移动的同时，将部分中端、出口导向型生产环节转移至越南，以利用当地较低成本并具有关税优势的生产环境。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企业在越南新注册的251个项目中，电子制造、新能源、智能制造占比超过60%。

美国对华关税压力持续，叠加全球供应链调整，让越南成为中国企业“中国加一”战略中的重要选择。一场从“劳动密集型”到“技术密集型”的产业迁徙，正在越南北宁、北江、海防等地上演。

二、工厂南下、研发北留，成为中国制造业供应链外迁的基本模式。

不过，精密加工零部件行业目前仍集中在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和韩国。虽然越南逐渐出现机械加工企业，但高精度加工能力依然不足。

在越南北宁设厂的中国仪器仪表企业优利德，把越南定位为面向美国市场的生产基地。公司已在越南建成部分高端产品线，但暂未正式投产——总经理张邓直言：“越南还不具备这个生产能力”。

中国最大家具制造商之一特雷通集团去年在越南投产新厂，同样服务美国市场。创始人李曦萌明确表示，越南工厂负责生产工艺相对简单的产品，中国工厂继续承担复杂产品制造，“研发设计都在中国”。这并非单纯出于成本考虑，而是因为企业总部和研发体系长期设在中国，已形成难以迁移的创新能力。

这种“工厂南下、研发北留”的模式，正在成为中国制造业供应链外迁的基本逻辑。

美国《外交事务》杂志今年3月分析指出，中国先进制造企业已在国内形成高度垂直整合的产业体系，从原材料到最终组装均可自主掌控，因此较少依赖海外供应商。在电动汽车、电池和太阳能等高端产业，中国企业往往只将劳动力密集度高的生产环节迁往东南亚，高附加值工序和核心技术则留在国内。

以半导体产业为例，越南最大的瓶颈是人才不足，不少员工进入企业后仍需接受半年至一年培训才能真正投入工作，本土供应链薄弱，较完整配套集中在少数工业园区。

长期往返中越的中国老板们对此感受更深：过去几年越来越多中国供应商跟随客户进入越南，但很多涉及维修或技术的问题，还得靠中国技术人员解决。

这种依赖也体现在贸易数据上。2025年前11个月，越南自中国进口总额约168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30%，超过2024年全年总额，其中约三分之一为电子零部件。这些零部件随后在越南完成组装，再出口至美国等海外市场。2025年，中越双边贸易额达2564亿美元，同比增长24.8%；2026年上半年达1781亿美元，较2025年同期增长30.7%。

当越来越多工厂落地越南，核心设备与先进技术仍掌握在中国手中——越南是在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还是只能成为中国制造链条向外延伸的一环？

三、雁行模式为中国制造业超越日韩奠定了基础，中国制造业外迁越南，会推动当地产业升级为日后竞争对手吗？

上世纪，韩国、新加坡和中国台湾，以及后来的中国大陆，都曾通过承接欧美产业转移逐步建立工业体系的“雁行模式”——生产转移带动技术学习、本土供应链成长，最终推动了当地的产业升级。可以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改革开放、引进外资的“雁行模式”，奠定了如今中国全球规模最大的制造业基础。

今天，越南能复制这条路吗？

和当年相比，今天的越南乃至东南亚面对的环境已发生根本变化。当年亚洲经济体工业化时，全球许多制造业领域仍存在竞争空间，国际供应链远没有今天这样成熟，后来者有机会从零建立竞争优势。但今天，中国企业已在几乎所有成熟制造业领域占据主导地位。

如今，越南企业若想进入全球供应链，面对的是价格更低、规模更大、产品质量往往更具竞争力的中国同行。不少越南企业选择直接从中国进口，而不是建立自己的供应体系，结果是本土工业能力持续空心化。

2019年前，中国在机械设备、电机电器、芯片、半导体等相关产品类别对东盟六国仍是贸易逆差；但2025年中国在这些类别上对东盟六国的贸易顺差已达1330亿美元，占中国商品贸易总顺差的八分之一。数据显示，东南亚已成为中国制造业产业链外溢的重要部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当地制造业被掏空。相较于服装等最终消费品出口可能直接冲击当地制造业，机械设备、电子零部件等中间产品进入东南亚，反而有助于带动当地产业发展并创造就业机会。

以日本企业上世纪赴中国大陆投资为例，当时许多核心技术同样留在日本，但中国仍通过参与全球产业链、培养人才和积累经验，逐步建立起自身工业体系。

因为中国制造业对东南亚的迁移，当然也有日韩新与中国台湾对东南亚的投资，东南亚如今已经拿到参与相关产业的“门票”，未来能否发展出能与中国大陆竞争的技术能力和本土企业，要看自身努力。

但很显然，越南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河内计划在2030年前培养5万名芯片设计工程师，2040年将半导体从业人员规模扩大至10万人以上。2025年，越南已有166所高等院校开设与半导体技术领域相关的深度专业课程，全国约有7000名设计工程师。今年1月，越南电子电信公司正式动工兴建越南首座半导体芯片制造厂，预计2027年底投入试产。三星也计划于2026年与约20所高等院校联合培养2200余名学员，苹果也将一部分果链生产线转移至越南。

对中国企业来说，越南或许只是供应链版图上的一个新节点。但对越南乃至整个东南亚而言，这场产业南移的意义可能远不止于此。它可能会孕育出新的工业中心，还是让区域更深嵌入中国制造体系？

答案或许不在今天，但趋势已经清晰：雁行模式的门票已不像当年那样容易获取，但机会仍然存在。当然，越南要成为中国制造真正的“竞争对手”，可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