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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朝明 | 清华简《心是谓中》与中国早期心论——脉络重审、学术反思及古典学范式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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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以清华简《心是谓中》为核心,结合传世文献、考古资料及跨学科成果,重审中国早期心论发展脉络并回应关键学术命题。疑古思潮将《尚书》“人心道心—允执厥中”判定为战国伪作的观点存在局限,清华简《保训》、西周金文等“二重证据”印证其源于商周;《心是谓中》构建“心为身主”的多层体系,实现早期心论系统化,推动古典学从“文献辨伪”转向“思想重构”。同时,反思“轴心时代”理论,提出中国早期思想属“连续性突破”,非短期爆发。最终梳理出早期心论自西周奠基至战国系统化的脉络,重估上古文明价值,并揭示早期心论对当代个体修养与社会治理的启示。

关键词:清华简《心是谓中》 早期心论 疑古思潮 轴心时代 古典学范式转型

大纲

一、《尚书》与西周心论的原初奠基:兼论疑古思潮的局限

二、清华简《心是谓中》:早期心论的系统化发展与古典学范式的转型

三、跨文本对话:早期心论的多重维度与“轴心时代”理论的再思考

四、早期心论的脉络重绘与上古文明的再估价

2008年清华大学所藏的战国竹简(简称“清华简”),有70余篇前所未见的先秦文献,其中的内容为重新审视中国早期思想世界打开了一扇窗。其中《心是谓中》篇以“心为身主”的理论架构,将“心”与“中”的关联从政治伦理推向本体论高度,构建了从生理认知到治国实践的完整思想链条。这一发现不仅填补了早期心学发展的关键缺环,更迫使我们直面一个根本性问题:当出土文献不断改写上古思想史图谱时,我们曾坚信不疑的学术预设——如疑古思潮对典籍年代的判定、“轴心时代”理论对文明突破的界定、古典学研究的方法论范式——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本文立足于《心是谓中》与传世文献的互证,结合跨学科研究成果,在梳理早期心论从西周“王官之学”至战国“诸子之学”转化脉络的同时,试图对上述学术命题作出回应。研究表明,中国早期心学的发展远比既往认知更为成熟,“中道智慧”与“主体自觉”的思想内核,植根于尧舜以来的文明积淀,这为春秋战国的思想繁荣提供了深层动力。重新发掘这一思想传统,不仅是对中国上古文明的再估价,更是对人类早期精神发展模式的重要补充。

一、《尚书》与西周心论的原初奠基:兼论疑古思潮的局限

中国早期心论的思想源头,长期被学界限定在春秋战国时期。这种认知的形成,与20世纪疑古思潮的影响密不可分。顾颉刚等学者以“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说为核心,将《尚书》中《皋陶谟》《大禹谟》等篇判定为战国以后的伪作,认为其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表述,是后世儒家对心性论的回溯性建构。[1]然而,清华简《心是谓中》《保训》等篇的出土与西周青铜器铭文的佐证,共同构成了反驳这一论断的“二重证据”,迫使我们重新认识《尚书》所载思想的历史真实性。

《尚书》中“人心道心—允执厥中”的理论基型,绝非战国儒者的凭空创造,而是对商周之际心性观念的系统总结。“人心”与“道心”的二元划分,体现了先民对人性本质的深刻洞察。“人心”指向基于生理本能的感性欲求,如《尚书·蔡仲之命》中“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所描述的民众对利益的天然趋向,这种属性因易受外物牵引而呈现“危”的不确定性。“道心”则连通宇宙规律与道德本体,如《尚书·洪范》“皇极”思想所蕴含的“彝伦攸叙”之理,其“微”的特性既指微妙难察的超越性,也暗示着需通过特定修养工夫才能把握的深邃性。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二元结构并非对立,而是通过“惟精惟一”的修养路径实现辩证统一——“精”强调对心性本质的精准体认,“一”突出专注不二的实践态度,二者共同指向“允执厥中”的价值目标。

“允执厥中”作为早期心论的实践枢纽,兼具个体修养与社会治理的双重维度。在个人层面,它确立了“过犹不及”的行为准则,如《尚书·大禹谟》记载大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的适度之道;在政治层面,它成为统治者治理天下的价值坐标,《尚书·盘庚中》中盘庚迁都时强调“各设中于乃心”,要求臣下以“中”为准则考量政令得失。这种将道德实践与政治治理相贯通的思维模式,奠定了中国心学“内圣外王”的基本品格。实际上,中国政治思想中“治道”与“治心”的同源性,与《尚书》的“执中”传统密切相关。

西周时期,“中”的概念实现了从空间方位至政治伦理范畴的哲学跃升,并与“心”的观念深度融合。清华简《保训》记载周文王向太子姬发传授“中”道时,特别强调“昔舜旧作小人,亲耕于历丘,恐求中”[2],将“中”的获得与具体实践相结合。《逸周书·五权解》中武王病重时叮嘱周公“克中无苗,以保小子于位”[3],则将“中”视为维系政权稳定的核心原则。这种观念在制度层面体现为分封制与宗法制对等级秩序的调和——通过“亲亲”与“尊尊”的平衡,实现“协和万邦”的政治理想,本质上是“中道”在国家治理中的制度化落实。

西周思想进一步将“心”确立为把握“中”的认知主体与实践枢纽。《逸周书·武顺解》“耳目役心”[4]的表述,生动揭示了“心”对感官的统领作用: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中,唯有通过“心”的理性判断与价值选择,方能抵达“中”的理想境界。这种“中为心之所向,心为中之所依”的思维模式,与西周天命观形成完整逻辑链条:统治者需以“心”体认天命(如《尚书·召诰》“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再以“中道”践行治民之责,从而构建起“天命—心—中”的思想闭环。西周青铜器铭文中常见的“王心”“民心”表述(如大盂鼎“王……命孟:……敏朝夕入谏,享奔走畏天威”[5]),进一步印证了“心”在政治话语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标志着早期心学思想的萌芽。

疑古思潮对《尚书》篇章年代的质疑,虽在破除古史迷信方面具有积极意义,却也因过度依赖“文本内部批判”而陷入误区。正如王国维所言:“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6]清华简《保训》对“舜求中”的记载,与《尚书·大禹谟》“允执厥中”的呼应,证明“执中”思想确为周人继承的上古智慧;而西周金文“心”字的频繁出现及其政治意涵,则显示“心论”在西周已形成稳定的话语体系。这些发现表明,将早期心论的起源强行后移至战国,不仅违背历史事实,更遮蔽了中国思想发展的连续性。

二、清华简《心是谓中》:早期心论的系统化发展与古典学范式的转型

《心是谓中》成篇年代虽存在争议(学界多认为在战国中前期),但其思想根系可清晰追溯至西周,为早期心论研究提供了关键佐证。该篇以“心为身主”为理论基石,构建了从生理认知到政治实践的多层思想体系,使早期心论实现了系统化与理论化的跃升。更为重要的是,《心是谓中》的发现与研究,推动了中国古典学从“文献辨伪”至“思想重构”的范式转型,展现了出土文献对学术史研究的革命性意义。

在身心关系层面,《心是谓中》提出“心,中,处身之中以君之,目、耳、口、肢四者为相,心是谓中”[7],将心定位为身体的主宰,耳、目、口、鼻等感官为辅助。这种“心主五官”的身体认知模式,与《黄帝内经·灵兰秘典论》“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8]的医学论述形成跨学科呼应,体现了早期中国思想中哲学与医学对“心”之主宰地位的共识。更具深意的是,该篇将身心关系类比为政治关系——心与感官的“君相”结构,对应着君王与臣民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如文中“王心正则百官序”的政治隐喻,这种“身心—国家”的同构思维,成为后世“修身治国”理论的重要源头。

关于心的认知功能,《心是谓中》强调“谋之、稽之、度之、鉴之”的理性判断能力,认为心对是非、规范的认知能推知事情的最终结果。其特别指出“心的认知可与天相比”,因心的正确判断,身体才能在闻、询、视、听方面做出正确举动,事情的成功是“心与天共同作用”的结果。这种认知既承认外在规律(天)的制约性,又突出内在理性(心)的能动性,与《逸周书·武顺解》“人道尚中,耳目役心”[9]形成理论呼应,共同构建了早期心论的认知论基础。

在命运观层面,《心是谓中》提出“天命”与“身命”的区分:人的寿命由天定,身体疾病是鬼在作祟,但人也可以“取命”,其中“身命”实由心主导。这种“取命在人”的思想,既承认天命的超越性,又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尚书·太甲中》“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的命运观一脉相承,为战国时期“天人相分”思想(如荀子“制天命而用之”[10])提供了思想资源。值得注意的是,该篇主张“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有可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这种对普遍主体能动性的肯定,与宗法社会的等级论相比具有明显张力,为后来儒家“性善论”与墨家“兼爱”思想提供了潜在的理论空间。

《心是谓中》对后世思想的影响深远而多元。在儒家脉络中,其“心主五官”的观念与《荀子·解蔽》“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11]一脉相承;在道家与法家思想中,其“心术”理论与《管子》四篇(《心术上》《心术下》《白心》《内业》)的“心术与主术相互嵌套”观念高度契合,如《管子·心术上》“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之有职,官之分也”[12]的表述,明显可见对《心是谓中》身心政治隐喻的继承与发展。有学者指出,这种思想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了稷下学的发展方向”,成为战国中后期诸子心论的重要思想源头。

相较于同时期文献,《心是谓中》的独特性在于其“去道德化”的理性心论取向。该篇未预设形而上的心性本体,也不涉及心的道德情感意涵,而是在纯粹理性认知层面突出心的主导地位。这种特质使其既区别于《尚书》中与天命伦理绑定的“王心”观念,也不同于后来孟子“尽心知性知天”的道德心学,而是为早期心论提供了另一种发展可能。

《心是谓中》的发现,对中国古典学研究具有范式转型的意义。传统古典学以传世文献为核心,通过文字训诂、版本校勘、真伪辨析等手段还原文本原意,但其局限性在于无法突破“纸上材料”的束缚。而以清华简为代表的出土文献,不仅提供了“地下之新材料”,更迫使学界重新思考“古典”的内涵——古典不仅是传世文本的集合,更是由文字、实物、制度共同构成的文明体系。《心是谓中》与《尚书》《逸周书》的文本互证,与西周金文的制度呼应,与《黄帝内经》的跨学科印证,证明早期心论是弥漫于整个社会的思想共识,而非少数哲人的突发奇想。这种“立体式”的研究方法,超越了单纯的文献考辨,走向了对古代思想世界的整体复原,标志着中国古典学进入“新古典学”时代。

三、跨文本对话:早期心论的多重维度与“轴心时代”理论的再思考

早期心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渗透于先秦时期的哲学、政治、医学等多个领域,形成多重维度的思想网络。通过跨文本比较,我们不仅能更清晰地把握其丰富内涵与发展脉络,更能对雅斯贝斯“轴心时代”理论的普适性进行质疑——中国早期思想的突破并非在公元前800—前200年间突然发生,而是历经数千年的积累与演进,呈现出“连续性突破”的独特路径。

在医学领域,《黄帝内经》构建的脏腑政治隐喻体系,与《心是谓中》形成理论共鸣。《灵兰秘典论》以“君主之官”喻心、“相傅之官”喻肺、“仓廪之官”喻脾胃,将人体视为由“心”统领的“微型国家”[13],这种“心主脏腑”的认知与《心是谓中》“心主五官”的身体观一脉相承。更重要的是,《黄帝内经》强调“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将心的生理功能与精神活动相统一,这与《心是谓中》“心兼知善恶”的认知功能形成互补,共同构建了早期“身心一体”的生命观。这种医学与哲学的交叉印证,揭示了早期心论“知行合一”的实践品格——对“心”的认知不仅是理论思辨,更是关乎生命健康与政治治理的实践智慧。

从考古发现来看,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陶寺遗址(距今约4500—3900年)已出现与“心”相关的观念萌芽。陶寺遗址出土的彩绘龙盘与观象台,暗示当时已形成“天—地—人”相贯通的宇宙观;而墓葬中随葬品的等级差异,反映出“王心”与“民心”的政治区分已具雏形。这些发现表明,早在尧舜时代,“心”与“中”的观念就已开始孕育,这为西周以降心论的系统化提供了文化土壤。这种从新石器时代到战国时期的思想的连续性,与“轴心时代”理论所强调的“断裂性突破”形成鲜明对比。

在政治哲学层面,《逸周书·武顺解》的“天道—地道—人道”三才体系,为早期心论提供了宇宙论基础。其“天道尚右,地道尚左,人道尚中”[14]的论述,将“中”的理念置于宇宙秩序中定位,使“中”从政治伦理范畴升华为宇宙普遍法则。这种宇宙观与《心是谓中》“心合于中”的理念相结合,形成“天—地—人—心”的整体思维:人心的“中”与宇宙的“中”相呼应,个体修养的“执中”与国家治理的“中和”相贯通。正如《周易·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所揭示的,早期心论的“中”与“心”,本质上是对宇宙秩序在人心层面的映射与回应。

雅斯贝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公元前800至公元前200年间,中国、印度、希腊同时出现思想突破,“轴心时代”成为人类文明的共同起点。[15]然而,这一理论存在明显的西方中心论局限,其对“突破”的界定过度强调个体哲人的作用(如苏格拉底、佛陀、孔子),忽视了文明发展的连续性。从早期心论的发展脉络来看,孔子的“中庸”思想并非突然出现的“突破”,而是对《尚书》“允执厥中”、清华简“心是谓中”等前代思想的继承与发展。郭店楚简《性自命出》“道始于情,情生于性”的论述,上承《心是谓中》的“心主情感”观念,下启孟子“性善论”,展现出清晰的思想谱系。这种连续性表明,中国思想的“轴心突破”实是数千年文明积淀的结果,而非短期的哲学爆发。

在诸子思想中,早期心论呈现出分化与融合的双重趋势。儒家继承了《尚书》“人心道心”的道德维度,如孔子将“允执厥中”发展为“中庸”之道[“过犹不及”(《论语·先进》)],孟子进一步提出“心之四端”的道德情感论;道家则发展了《心是谓中》的理性认知维度,如老子“致虚极,守静笃”(《道德经》十六)的治心之法,庄子“心斋坐忘”的精神修养术;法家则吸收了“心术”理论中的政治治理智慧,如《淮南子·缪称训》“心治则百节皆安”的统治术。这种多元发展既体现了早期心论的丰富性,也印证了早期心论作为中国思想核心观念的辐射力。值得注意的是,诸子思想的差异并非“突破”后的断裂,而是对共同思想资源的不同开发,正如《心是谓中》的“理性心论”既可为儒家吸收,也能为道、法借鉴,显示出早期思想的包容性。

早期心论中的“主体自觉”意识,为后来的“人性论”讨论埋下伏笔。《心是谓中》强调“人人都平等地拥有主体能动性”,打破了宗法等级对人性的桎梏;《尚书·泰誓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则将“民心”提升至与“天命”同等的地位。这种思想脉络延续至战国,形成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以及荀子“涂之人可以为禹”的性恶论改造说,共同构建了中国哲学对“普遍人性”的探索传统。从尧舜“敬德保民”到西周“明德慎罚”,再到战国“民惟邦本”,中国早期的主体意识呈现出逐步深化的过程,这一过程无法用“轴心时代”的短期突破来解释,而应视为文明自身演进的必然结果。

四、早期心论的脉络重绘与上古文明的再估价

通过传世文献与出土简帛的综合考察,中国早期心学的发展脉络呈现出清晰的阶段性特征,其蕴含的智慧对当代社会仍具有重要启示。重新梳理这一脉络,不仅是对中国上古文明发展水平的再认识,还是对人类早期精神文明多样性的重要补充。

从发展阶段看,早期心论经历了三个关键阶段:《尚书》奠定“人心道心—允执厥中”的理论基型,确立了心论的核心概念与问题意识;西周时期实现“中”与“心”的哲学融合,构建“天命—心—中”的思想闭环,使心论与政治实践深度结合;清华简《心是谓中》则将心论系统化,拓展至生理、认知、命运、政治等多个维度,为战国诸子心学提供了直接的思想资源。这一脉络打破了传统认为“心学起源于春秋战国”的认知,证明心学的起源可追溯至周初“文武之政”,这是“王官之学”向“诸子之学”转化的关键环节。

这种思想发展的连续性,与考古学揭示的中国文明特质高度一致。从良渚玉器的宗教象征到二里头宫城的礼制布局,从殷商甲骨文的占卜体系到西周金文的明德思想,中国早期文明始终保持着“器以载道”“道器合一”的特征。早期心论作为这一文明脉络的思想核心,其“中道”理念既体现在玉器的对称造型中,也体现在青铜器铭文的训诫里,更落实为国家治理的制度设计。这种“物质—精神—制度”的三位一体,构成了中国上古文明的独特品格,在世界早期文明中独树一帜。

重新估价中国上古文明,需要我们摆脱西方中心论的叙事框架。“轴心时代”理论将西方文明的发展模式普世化,忽视了中国文明“连续性突破”的特殊性。事实上,当古希腊哲人在城邦中辩论“存在”的本质时,中国的先哲们早已在“心”与“中”的辩证中探索着天人关系;当印度佛陀宣讲“涅槃”之道时,中国的政治家们已通过“治心”实现了“协和万邦”的政治实践。早期心论所蕴含的“整体思维”“实践智慧”与“中庸之道”,不仅是中国文明的精神基因,更是人类应对现代性困境的重要资源。

早期心论的当代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在个体层面,其“心主五官”的身心观为应对现代性身心失衡提供了智慧——如“允执厥中”提醒人们在物质欲望与精神追求间保持平衡,“谋之、稽之、度之、鉴之”的认知方法有助于培养理性判断力。在社会治理层面,“身心—国家”的同构思维启示我们:社会治理如同“治心”,需兼顾“天道”(客观规律)与“民心”(主体需求),实现刚性制度与柔性治理的统一。在文化层面,早期心论所体现的“中道智慧”与“主体自觉”,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东方哲学资源——既尊重宇宙秩序的普遍性,又肯定个体存在的特殊性,与“和而不同”的文明观高度契合。

随着清华简《畏天用身》等更多出土文献的整理研究,早期心论的丰富内涵将进一步被揭示。这些古老智慧不仅是理解中国文化基因的密码,更是解决当代全球性问题的思想宝库。从“允执厥中”到“心为身主”,早期心论提醒我们:在追求外在发展的同时,要始终保持对内心世界的关照;在遵循客观规律的基础上,要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这种辩证思维与实践智慧,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珍贵遗产,也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站在21世纪的学术高度回望,疑古思潮的历史功绩在于破除了对古史的盲目崇信,而其局限则在于过度割裂了文明的连续性;“轴心时代”理论的价值在于发现了人类文明的共通性,却忽视了各文明发展的特殊性。中国古典学的新发展,正是要在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互证中,重建中国思想史的主体性叙事。清华简《心是谓中》的意义,不仅在于其文本本身的思想价值,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把钥匙——一把重新打开中国早期思想世界、重估中国上古文明价值的钥匙。

从尧舜“允执厥中”到西周“天命在德”,从清华简“心为身主”到孔子“中庸之道”,中国早期心论的发展脉络,本质上是一部“主体自觉”的觉醒史。在这部历史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思想的演进,更是一个文明对自身存在意义的不断追问。重新认识这段历史,不仅是为了还原过去,更是为了照亮未来——让中国早期心论的智慧,在人类文明的当代对话中绽放新的光彩。

本文系2024年度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重大课题“‘两个结合’的重大意义和丰富内涵研究”(项目批准号:24&WZD02)阶段性成果。

[1] 参见顾颉刚编著:《自序》,《古史辨》(第1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52—53页。

[2]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李学勤主编,上海:中西书局,2010年,第143页。

[3] 黄怀信:《逸周书校补注释(修订本)》,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第223页。

[4] 黄怀信:《逸周书校补注释(修订本)》,第152页。

[5]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1517页。

[6] 王国维:《古史新证——王国维最后的讲义》,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4年,第2页。

[7]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捌)》,李学勤主编,上海:中西书局,2018年,第149页。

[8] 姚春鹏译注:《黄帝内经》,北京:中华书局,2010年,第86页。

[9] 黄怀信:《逸周书校补注释(修订本)》,第152页。

[10] 王先谦:《天论》,《荀子集解》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317页。

[11] 王先谦:《解蔽》,《荀子集解》卷一五,沈啸寰、王星贤点校,第397页。

[12] 黎翔凤:《心术上》,《管子校注》卷一三,梁运华整理,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759页。

[13] 姚春鹏译注:《黄帝内经》,第86—87页。

[14] 黄怀信:《逸周书校补注释(修订本)》,第152页。

[15] 参见卡尔·雅斯贝斯:《历史的起源与目标》,魏楚雄、俞新天译,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年,第7—8页。

原载:《孔学堂(中英文)》2025年第4期

作者:杨朝明,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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