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走进任何一家实体书店，你大概都能看到至少一桌专为BookTok爆款辟出的书堆。自2020年前后起，TikTok的文学角落似乎已取代更早的营销与宣发策略，成为驱动销量的主力。
这个标签下超过五千二百万条视频，大半是上镜的年轻人在亮色书架前倾情演绎。推荐如流水般彼此冲刷，汇成一条自我补给的长河。平台捧红的书多属言情或浪漫奇幻等商业品类，但它也打捞出不少经典——既有《孤鸽镇》《伊甸之东》这样的厚部头，也有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1848年的《白夜》、日本小说家太宰治1948年的《人间失格》这种短小、冷僻、浸满深情与渴慕的篇什。
然而，若论BookTok最值得被铭记的发掘之功，恐怕非贾奎琳·哈普曼的《我不知道的那些人》莫属。这位比利时犹太作家写下的这本薄薄的小说，英文版初见于1997年，随后归于沉寂。2022年，非营利出版社Transit Books推出了由罗斯·施瓦茨自法文重新修订的译本。大抵仰赖社交媒体的威力，此书光在北美就售出逾八十万册。2012年辞世的哈普曼，就此收获了一份身后延迟的网络名声，连谷歌都曾在特定纪念日专门为其绘制涂鸦。今年夏天，Transit出版社又将她从未以英文面世的三则短篇结集，题为《我们曾被禁止》。
BookTok的口味或许偏爱熟悉的节拍与直给的感官冲击，但在哈普曼身上，蜂群心智偏偏落在了一种更宽展、更滑溜的东西上。《我不知道的那些人》是一本执拗地戳破幻象的研究之作——探讨隔绝如何塑造、又如何扭曲人的心智。全书以一份证词的形式展开，记叙者是无名无姓的主人公，某场不明灾劫的最后幸存者。她在子宫癌的折磨中行将离世，提笔记下往事。她最初的记忆是一座地下掩体，由持鞭的男性守卫巡视。她和另外三十九名年长女性囚在一处，对父母之爱、肌肤之情、咖啡的味道、橙子的气味、天空的模样，一概懵然不知。
故事行至大约一半时，看守忽然消失，留下未锁的门。女人们爬上百级阶梯，来到一个中立平原，天气是一味不变的温和。她们始终未能探知因何被囚、囚禁期间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身处地球还是别的星体。她们流浪，在类似自己那座掩体的地堡里发现成群的男女死者，唯有活人一概不见。她们用石头和泥巴造屋，烧大锅饭，搜寻食物与补给。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她们死了，只剩主人公独自游荡。哈普曼勾勒的这幅被剥离殆尽的人之图景，褪去了一切文明粉饰，拷问的却是一个亘古的谜：当一切意义都被抽空，人为何还要活着，又凭什么去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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