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收了3次服务费后才懂迪拜外卖骑手为何睡商场

为了搞清楚这笔藏在账单里的服务费，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扣款记录看了整整3遍。12迪拉姆、8迪拉姆、15迪拉姆，三次外卖，三笔额外支出，加起来刚好等于我在德拉老城一间8平米隔间睡一晚的床位钱。

事情要从我落地迪拜的第3天说起。

那天下午2点15分，室外温度计显示47度，我的T恤从电梯口走到公寓门口这37步路里，已经第三次湿透。空调遥控器被我按了9下，房间依然像烤箱，我决定叫一份外卖。不是不想出门，是楼下的马路根本没有人行道。

地图显示最近的快餐店只有1.4公里，但中间隔了一条8车道的高速路和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你没办法走过去，这不是距离问题，是生存选择。

我在Talabat上点了一份鸡肉沙威玛，标价23迪拉姆。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总价37迪拉姆。配送费9迪拉姆，服务费5迪拉姆。

什么服务费？我当时没多想，手指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45分钟后，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巴基斯坦小哥出现在楼下。他递给我塑料袋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三件事：第一，他的制服后背有一大片汗渍，形状像一片倒过来的非洲地图；第二，他递袋子的时候手指在轻微发抖；第三，他说“祝您用餐愉快”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我身后大堂里的冷气出风口。

我当时只觉得他有点怪。收起外卖之前，我往他手里塞了5迪拉姆小费。

第2次被收服务费，是我叫超市代购的第7天。那天是周四，我需要一瓶防晒霜和一箱矿泉水。这次用的是Instashop，商品标价67迪拉姆，结算总价跳到89迪拉姆。

我仔细看了明细：运费12迪拉姆，服务费7迪拉姆，还有个叫“小订单费”的东西扣了3迪拉姆。

脑子短路了。什么小订单费？我买67迪拉姆的东西叫小订单？

我截了图发给一个在迪拜住了3年的朋友，他回了我一行字：“你没听错，迪拜的外卖账单是拼图游戏，等你拼完才发现，真正的餐费只占一半。”

我坐在床上把这三笔服务费写了下来：第1次5迪拉姆，第2次7迪拉姆，第3次15迪拉姆——那是我第11天，叫了一家中餐馆的水煮鱼，距离我住的公寓5.8公里。餐费78迪拉姆，配送加服务费18迪拉姆，总价96迪拉姆。这一顿饭的钱，我后来才知道，够一个外卖骑手在迪拜活整整一天半。

我把那张账单截图存了下来。截屏时间：晚上9点47分。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这群穿荧光色制服的人。不是刻意去观察，是你走在迪拜的街头，根本躲不开他们。哈利法塔下面，迪拜mall的停车库出口，JBR海滩步道旁边的柏油路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他们不走路，永远在跑。不是比喻，是真的跑。从摩托车到电梯口的那段距离，从商场侧门到美食广场的那段距离，从取餐窗口到车后座的保温箱的那段距离，每一步都是跑。

我第一次在大白天看清一个骑手的脸，是在迪拜mall的3号地下停车场。那个地方的温度比地面还要高至少5度，空气里飘着尾气、橡胶和腐烂厨余的混合味道。他蹲在一辆本田摩托车旁边，把塑料袋里的米饭往嘴里扒。

米饭上只有几根黄色的酱菜，没有肉。他旁边停了大概40辆摩托车，引擎声和外卖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停不下来的闹钟。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还在不停跳出新订单提醒。

他看了一眼，把饭盒放在地上，拧开一瓶已经被晒得变形的水，灌了两口。然后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3下脚，重新骑上车。

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深蓝色烟雾里。地上那盒没吃完的米饭，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后来我才知道，在迪拜做外卖骑手，每单的收入是7.5到10迪拉姆。对，你没听错，我支付的那笔18迪拉姆配送加服务费里，真正到他手里的，最多只有10迪拉姆。剩下的8迪拉姆去了哪里？

平台抽走一部分作为“服务费”，剩下的是“区域调度”和“系统维护”。这些词听起来很合理，直到你发现，骑手自己需要负担摩托车油费、电话费、住宿费，还有每个月续签签证的费用。

事情没那么简单。当你把这些数字放进一个真实的月账单里，画面会开始变得很残忍。

一个骑手如果每天工作14个小时，每个月不休一天，最多能跑900到1100单。按最高每单10迪拉姆算，一个月收入是9000到11000迪拉姆，换算成人民币大概18000到22000块。听起来不少对吧？

我第一次算的时候也觉得不低。但问题来了。

油费，每天25迪拉姆，一个月750迪拉姆。摩托车是租的，月租600到800迪拉姆。手机话费和流量，跑外卖必须用最好的套餐，月费350迪拉姆。

住宿，最便宜的合租床位，在Deira或者国际城，一个房间塞4到6个人，月租450到600迪拉姆。签证续签费用平摊到每个月，大概300迪拉姆。吃饭，一天控制在15迪拉姆以内，一个月450迪拉姆。

这些加起来，2580到3050迪拉姆。

减掉之后，他还剩6000到8000迪拉姆，折合人民币12000到16000块。看起来还能存下钱，但我没有算两个东西。

第一是罚款。迪拜的交通规则严苛到令新手崩溃，外卖骑手因为超时、超速、违停被罚款的概率极高。一次违停罚款500迪拉姆，一次闯红灯罚款1000迪拉姆加扣12分。

我问过一个骑手，他上个月被罚了多少，他伸出3根手指：3000迪拉姆。一个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因为送一单价值23迪拉姆的沙威玛时在路边多停了2分钟。

第二是生病。迪拜的夏天从5月持续到10月，室外温度常年45度以上，地表温度可以飙到60度。骑手们在这样的温度下跑14个小时，中暑、脱水、热射病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他们没有医保，看一次医生最少150迪拉姆，拿药再加80到120迪拉姆。病一次，一个星期白干。所以他们不能生病。

不是不想生病，是不被允许生病。

反转来了。我真正被震住的，不是这些数字，是一个真实到让我失眠的细节。

那天是晚上11点半，我从迪拜mall看完电影出来，外面还是很热，38度。商场1号门出口旁边有一条很宽的人行通道，大理石地面，头顶是空调出风口。通道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人。

不是流浪汉，是外卖骑手。他们穿着不同平台的制服——Talabat的橙色，Deliveroo的蓝绿色，Careem的紫色。有的把保温箱当枕头，有的直接躺在大理石上，身下连纸板都没有。

旁边还有烟头、空矿泉水瓶和一辆轮胎已经磨平的摩托车。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个刚给我送过外卖的群体，现在就睡在我刚离开的商场通道里。

我走进那层通道，蹲下来跟一个还没睡着的骑手搭话。他叫阿明，来自孟加拉国，来迪拜2年3个月。他英语不好，但我还是听懂了他反复说的一个单词：省钱。

他说他一个月能攒4000到5000迪拉姆，寄回老家，供弟弟读大学、妹妹准备嫁妆。我问他为什么不租房，他说租了，月租500迪拉姆，但在国际城，离他跑单的区域太远，来回油费太贵。所以他每周有2到3天不回去，直接在商场过夜。

“这里有空调，有灯，有保安。比合租的隔间舒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平静的评估。

像在比较两个价格差不多的商品哪个更划算。

我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跟阿明聊完，我去查了迪拜的外卖行业规则。原来在迪拜，外卖骑手和平台之间的关系不是雇佣关系，是“自由接单”。平台不给底薪、不给住宿补贴、不给医疗保险，只按单结算。

这意味着骑手每多跑一单，收入就多一单；但每停下来一小时，收入就归零。在这种算法的驱动下，睡在商场不是他们疯了，是我以前的认知太窄了。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我第一次付那5迪拉姆服务费的时候，阿明刚从商场大理石地上爬起来，用公共厕所的水龙冲了把脸，然后发动摩托车，准备接当天第47单。47是他那天早上6点出门到晚上11点的一个普通数字。每单之间，他的平均间隔是3.5分钟，包括等餐、取餐、骑车、找路、打电话、敲门、递袋子、说祝您用餐愉快。

这3.5分钟里，我作为顾客的每一次催促、每一条“到哪了”的短信、每一次因为迟到2分钟给的三星评价，都会变成他当天停不下来的油门和断不掉的焦虑。

再深挖一层，我发现骑手在迪拜面对的困境远不止我看到的这些。

首先是签证陷阱。很多南亚来的骑手，签证挂在某家公司名下，但实际上那家公司只提供签证担保，不提供任何工作。骑手们每个月需要自己支付签证续签费用，一旦逾期，罚款高达每天50迪拉姆。

逾期超过180天，直接被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能入境阿联酋。

其次是摩托车陷阱。迪拜的外卖骑手绝大多数开的是租来的摩托车，租金月付，但押金往往要一次性交2000到3000迪拉姆。这笔钱相当于他们3个月省下来的全部积蓄。

有一次撞车或故障，押金就没了，还要自己掏钱修。阿明说，他之前的室友，骑了8个月没出过事，最后一次为了赶时间超车，撞上隔离带，右腿骨折，摩托车报废，押金赔光，签证刚好到期，直接被遣返回国。8个月攒下的钱，刚刚够付遣返的机票。

第三是恶性罚款循环。平台的惩罚机制极其严格，超时8分钟就自动扣罚分，罚分累积到一定量就降低接单优先级。优先级越低，分到的订单越远、单价越低，为了完成同样数量的订单，骑手需要骑车更远、冒更大风险、罚更多款。

这是一个螺旋式向下的通道，一旦触发，就很难翻身。

我打车从Business Bay回Deira的路上，经过了3个在路边休息的骑手聚集点。凌晨1点的迪拜依然灯火通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跑车尾灯，53层的酒店顶层酒吧还在播放电子乐。几百米之外，骑手们坐在人行道边沿，低头刷手机，等下一单的提示音。

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看那栋53层的高楼。

我第4次叫外卖，是第14天。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我想再确认一个细节。

这次我叫了一家距离3.2公里的印度餐厅，结算总价42迪拉姆，服务费6迪拉姆。接单的骑手叫拉希德，来自巴基斯坦，在迪拜干外卖11个月。我提前在楼下等他。

他到了之后，我用我磕磕巴巴的乌尔都语跟他说，我想请他喝杯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站了12分钟。我问他觉得迪拜怎么样，他说好，很好，能赚钱。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习惯了。

我问他会一直干下去吗，他说签证明年3月到期，还不知道能不能续下来。如果续不下来，他就回卡拉奇，那边有个表哥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

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茧，是长期拧摩托车油门磨出来的。那块茧大概有一枚硬币那么大，黄色的，边缘有点发白。他手套破了一个洞，刚好露出那块茧。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把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像一根针扎进指尖。

他走的时候，发动机声轰隆隆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街角。我站在楼下没有马上上楼。我想起自己在来迪拜之前做的那些攻略，全是什么亚特兰蒂斯水上乐园、沙漠冲沙、黄金市场、帆船酒店自助餐。

没有一个攻略告诉过我，在你点完餐之后的26到45分钟里，有一个人的命运被压缩在7.5迪拉姆到10迪拉姆之间，在接近50度的高温下，在随时可能被罚款和取消签证的恐惧里，为你的一顿饭跑完最后3公里。

回国第3天，我在家里点了一份外卖。平台显示配送费3元人民币，没有服务费。骑手总共花了21分钟送到门口。

他递给我塑料袋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他的手——虎口没有茧。我说了声谢谢，关上门，把外卖放在餐桌上，然后坐了很久没动。

不是因为那份外卖有多好吃，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迪拜被收了3次服务费之后，我再也没办法用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心态去接过一个外卖袋子。

那些服务费不是让我愤怒的陷阱，而是让我看见了一个我们平时根本看不到的群体。我们支付的每一笔配送费，都会成为他们跑单计数器上的一个数字；每一次服务费的协议条款，都在定义他们能不能睡在有空调的地方、能不能不生病、能不能多寄一点钱回家。

迪拜是一座被打磨到反光的城市。游客看到的是海滩、购物、米其林餐厅和世界纪录。但这座城市的B面藏在地下停车场和商场通道里，藏在那些用保温箱当枕头的人身上。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座超级城市最诚实的说明书。

晚上9点，我又打开手机的相册，翻到那张在迪拜mall通道拍到的一张模糊照片。阿明侧躺在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光里，两只手垫在脑袋下面，身下是大理石地板，左上角不远处有一个正在排队的ATM机屏幕亮着蓝光。他睡着了。

旁边是另一双磨旧的球鞋，和一张叠成方块的锡纸保温毯。灯光亮到刺眼，冷气足的让人打哆嗦，他们蜷缩在大理石最冰冷的角落，和这座城市最滚烫的繁华隔了不到2米。

2米之外，就是Dior的橱窗。

迪拜出行实用Tips

1. 外卖平台强制收取服务费，Talabat平均每单5到9迪拉姆，Deliveroo平均6到10迪拉姆。下单前留意结算页面小字，加入会员可以免部分配送费但服务费照收。

2. 迪拜的公共交通对游客并不友好。地铁只有两条线，覆盖区域有限，地铁站到很多住宅区之间缺乏接驳，夏天步行的体感温度可以超过50度，随身至少带1.5升水。

3. 如果住在Deira、Bur Dubai或国际城，不要在夜间10点后单独走在无人街道。德拉老城的部分区域晚上会有非法换汇和毒品交易，不是危险至极，但绝对不建议游客好奇试探。

4. 夏季衣物至少带3套轮换。迪拜的湿度在8月可以到达90%，衣服洗完24小时都晾不干，室内外温差20度以上，薄外套是必需品不是装饰。

5. 在迪拜mall、MOE等大型商场，负一层停车场通常有外卖骑手聚集区，不要对骑手拍照或者近距离拍摄。他们大部分人不喜欢被拍，也请别把睡在通道里的人发到社交网络当“人文猎奇”。

6. 如果要给骑手小费，现金比App打赏更直接。App内的小费可能被平台延迟结算或按比例抽成，5到10迪拉姆的纸币递过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顿像样的早餐。

7. 迪拜机场到市区的出租车起步价25迪拉姆，每公里1.96迪拉姆。如果你凌晨落地，机场的士司机可能会拒载短途乘客，这种情况可以要求机场工作人员介入，或者直接使用Careem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