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李白笔下的长安夜景，诗意盎然。然而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你活在唐朝，亲眼目睹的将不是“诗意”，而是“棍意”——晚上在街上闲逛，不光欣赏不到月色，还会被武侯（巡夜士兵）一棒子打翻，关进大牢。除非你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或者找到一个特别的地方。
没错，唐代实行的是中国历史上堪称最严谨的城市管理制度——坊市制与宵禁制。整个长安城被分割为一百零八个“坊”，每坊四面筑墙，坊门定时启闭。每天日暮时分，承天门上的大鼓便会擂响八百下，声震全城；紧接着，各坊的鼓楼依次响应，催促行人归家。鼓声落定，坊门紧闭，大街上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的武侯与金吾卫执械而行。大明宫前那条宽阔的朱雀大街，在夜幕下恍如一条无人的坟道。除非持有官方“文牒”以为“公事”，或属实锤的“急病”需请医者，否则一旦被抓住“犯夜”，轻则杖责二十，重则——若是在皇帝眼皮底下的长安城，碰上巡街的金吾卫将军心情不好，当街一顿狠揍也是常有的事。甚至连驸马爷都曾因犯夜被金吾卫当场折了仪仗，颜面扫地。
但问题来了：如果你是外地书生、赴京赶考的举子、辗转各地的商旅，或是赴宴晚归的官员，错过了出城或回坊的时间，城门坊门一关，你怎么办？躺着睡大街？那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虎口——巡逻兵丁的眼睛可比鹰隼还尖。找个客栈？客栈也在坊里，坊门关了，你连门缝都摸不着。于是，一个奇妙的“灰色地带”便应运而生了——青楼。
为什么是青楼？
首先要破除一个现代人的刻板印象：唐代的青楼，并非我们臆想中那种简单粗暴的“红灯区”。它更像是一座集演艺、社交、饮酒、住宿于一体的综合型高级会所。里面的姑娘，不少是才艺双绝的“女艺人”，吹拉弹唱、吟诗作对、博戏清谈，样样精通。她们既是酒宴上最亮眼的风景，更是文人雅士竞相追捧的“文化偶像”。中唐以后，平康坊更是成为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薮泽”，入北门数曲，多是“诸妓所居”。这里不仅是饮酒赋诗的沙龙，更是洽谈生意、交换官场情报、甚至进行政治试探的绝佳场所。薛用弱《集异记》中记载，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位大诗人曾同至旗亭饮酒，恰逢歌姬唱曲，三人暗中打赌，看谁的诗被唱得最多——这段著名的“旗亭画壁”佳话，正是在青楼酒宴之间上演的。
更关键的是，青楼往往位于热闹非凡的东市、西市附近，属于商业区的核心地带。虽然宵禁制度管得严，但青楼作为特殊的“酒宴娱乐场所”，往往设有内部通道，或与坊门守卫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豪华的青楼甚至直接提供“留宿”服务，房间雅致，被褥暖香。你只要踏进了青楼的门，就不算“犯夜”——至少，在礼法与人情的双重灰色地带里，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谁会真的去查一位在青楼里听曲喝酒的士人，究竟是在“娱乐”还是在“犯夜”呢？
错过出城，青楼成了避风港。
不妨想象这样一个具体场景：你从江南来到长安办事，投宿在延平门外的客栈。日暮时分，鼓声已隆隆响起，你还在西市与多年未见的老友把酒叙旧。等你想起来要出城回客栈时，城门早已在你眼皮底下轰然关闭。你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冷汗——难道真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巨城里游荡一夜，被武侯抓去挨那二十板子？这时，老友拍拍你的肩，神秘一笑：“走，带你去一个地方，保你今晚没事。”
于是，你跟着他穿过狭窄的小巷，拐弯抹角，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袅袅不绝的宅院出现在面前。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精致的灯笼，香风阵阵扑面而来，女子笑语盈盈地迎客入门。老友熟门熟路地订下一间雅座，叫上几壶美酒，几位姑娘便怀抱琵琶、阮咸围坐过来，纤指轻拨，清音流转。你本想解释自己今夜无处可去，姑娘却掩嘴一笑：“公子放心，咱们这里有上好的客房，被褥是今日新晒的。您只管安心住下，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再走便是。”
你瞬间释然。当第一杯热酒下肚，耳畔是琵琶声声，眼前是烛影摇红，你甚至会恍然觉得，“被迫”留宿青楼，竟成了一场意外的风雅与幸运。你不但不怨宵禁，反而有些感谢这道城门了。
唐朝诗人的“夜生活”都在这儿。
事实上，唐诗中那些流传千古的名句，有相当一部分正是诞生在这样的夜色与酒香之中。李白高歌“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那是一种何等酣畅淋漓的自由；杜牧低吟“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那又是何等阅尽繁华后的自嘲。白居易在《琵琶行》中为商妇之曲泪湿青衫，而他那“夜雨独眠”的孤寂，也正与青楼里的众生喧哗构成了鲜明的对照。崔颢那句“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虽写江上偶遇，但那轻快灵动的调子，也正是从市井欢场里浸润出来的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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