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满关雪有雪的时候,整个秦巴古道都慢了半拍。
不是一片一片飘的,是成团成团往下砸,砸在古道的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白印子,转瞬又被后来的雪盖住,像谁往地上抹歪歪扭扭的奶油。我缩着脖子往上爬,靴底碾过大满关雪,咯吱咯吱响,像嚼一块冻硬的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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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岩石后面躲着个老婆婆,守个黢黑的炭炉,火星子溅起来,落到雪里,滋啦一声就没了影。她往我怀里塞了个烤得焦香的洋芋,烫得我直换手。她说,这大满关雪年年都下,下到这儿,就都是自家的雪了,管你是陕西来的背二哥,还是四川来的盐贩子,吃了我这洋芋,就都是巴山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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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洋芋,哈出的白气混进大满关雪里,分不清哪缕是我呼的,哪片是天落的。古道的风灌过来,把雪吹得斜着跑,一会儿扑到我脸上,一会儿蹭到老婆婆的蓝布围裙上。早些年走这条道的脚夫,草鞋印叠着布鞋印,都埋在关雪底下,分不清哪串是巴人的,哪串是秦人的,踩着踩着,就踩成了同一条路。
往山下望,大满关雪盖着山尖,山脚下的汉丰湖却还泛着墨绿的波,像筛雪的时候漏了这汪水,偏偏没捞着。可风卷着雪沫子飘到湖面上,立马就化了,连个印子都不留——就像这秦巴两地的人,隔着山喊话,声音混着大满关雪飘过去,早就分不清哪句是陕西方言,哪句是大巴山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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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洋芋,把皮丢进炭炉,火苗呼地窜高,把落下来的大满关雪映得发红。老婆婆又添了块炭,说雪还要下三天,不急就再坐会儿。我摸着暖过来的耳朵,看着漫天的大满关雪,忽然觉得什么千年文脉,什么同根同源,都不如这口热洋芋实在。雪还在下,落在我头发上,落在我袖口上,落在我刚才坐过的青石板上——几千年前,大概也有人这么坐着,看着同样的大满关雪,啃着同样的热洋芋,想着同样的两个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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