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贩阿改，中年走红

四年前，阿改在菜市场的水泥台上卖菜。土豆滚落一地，他弯腰去捡，衣角总带着泥印。那时候，他的世界半径不超过那个摊位，最大的愿望是把当天的菜卖完。

而今，他是拥有342万粉丝的抖音电商三农创作者。一条短视频发出去，成千上万的订单涌进后台。

但故事最值得讲述的部分，不是身份的变化和数字的跃迁。而是一个人如何把自己从城市的边缘拔出来，在故乡的土地里长出根须，四通八达地伸出去，从无到有拉起整条产业链。

总有人回到村里，也总有人想出去。

阿改本名叫廖建，“阿改”是小时候村子里玩伴们随口叫出来的绰号。

他的老家在陕西安康的山村里，站在村头向北望是连绵的秦岭。每年春节过后，村口那趟车就会带走一车人，又在腊月尽头把这一车人送回来。村子里很多人都出去过，包括阿改的父亲。很多时候，出去的人只是看起来光鲜，其实大家都明白“不过是多挣了几个辛苦钱”。

阿改18岁那年，父亲希望他留在本地学一门手艺，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想活成父母想象之外的样子。阿改总觉得别人是别人，他是他。万一呢？万一就拼出个样子来了呢？

阿改

就这么梗着那口气，他把自己扔进了那座陌生的、据说遍地是机会的城市。最窘迫的时候，他靠着工厂免费供应的午饭活着，一天只吃一顿，每天就盼着中午的到来。

从18岁到28岁，十年间，阿改从这家厂到那家店，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换过十几份工作，端盘子、跑装修、学设计、卖烧烤……最短一份只干了半年。漂泊的人最怕的不是苦，是发现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却还是在原地。

卖菜是他做得最久的一份工，凌晨去批发市场，搬菜、码菜、吆喝，日复一日。

卖菜的第五年，他33岁，在一个看起来终于偃旗息鼓的年纪，坐在菜市场的摊位里刷到抖音上跟自己出身差不多的山里人，拍些寻常琐事，竟然有几万粉丝，他心里那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他揣着卖菜攒下的钱，一头扎回了山里。那时，他的想法很小，“做个几万粉丝的账号，一个月挣个万儿八千，就知足了”，那是他当时能想象的，最好的人生，但后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料想。

阿改刚开始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远远地便喊“大网红回来啦”，也有人不动声色，但目光追着他走，“我知道，那时候很多人都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我”。

父母更是不看好，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阿改又一份新工作，对他说：“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网红。”

最初跟他搭伙的朋友，拍了一个月没见水花便退出了，只剩阿改一个人。他在抖音搜索“普通人把抖音做成功需要多久”，发现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坚持”。他决定干下去，不管成不成，给自己两年时间。

既然要干，就得干出样子来。他决定买一台相机，拍出点质感来，挑来挑去，买了一个淘汰款。收货后，他和妻子捧着机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连开关在哪儿都没找到。

阿改和妻子

那段时间，他整日刷别人的视频，看人家怎么运镜、构图，眼睛盯着屏幕，脑子跟不上，就退回去再看。又在网上找剪辑教程，从怎么导入素材开始学。他拿A4纸订了个笔记本，写了二十多张，足足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没出门，坐在电脑前，进度条一寸一寸往前拖，像在等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天亮。

@乡农阿改 的视频往往只有三四分钟，但剪辑至少需要7个小时。拍下300多个镜头塞进素材库，最后能用的不过六七十个。

他也想过放松一下要求，观众不会精细到去分析哪个镜头没衔接好。但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总觉得某个转场再顺一点就好了，某个空镜再长半秒就好了。有时通宵一夜只能剪出1分钟的视频。

即便如此，他仍然保持隔日更新的频率。超过两天不更新，他心里就慌，觉得怠慢了这份工作。那些年想要被认可的日日夜夜，其实从未消失。

2025年初夏，他的粉丝数已经在40万卡了几个月，他不知道下一个台阶在哪里，只是照常拍、照常剪。

面鱼是陕南人夏天寻常的吃食，玉米面、豆粉和面粉搅上劲儿，漏进凉水里就成了两头尖、中间圆的“鱼”。阿改把过程拍了下来，大铁锅冒着热气，滤勺里滴落的面浆在凉水中凝结成形。

阿改做的安康面鱼

视频发出后，粉丝数从40万迅速增长到百万级。有粉丝评论：“这个我小时候吃过，真的好好吃，我可以吃一大碗，多少年没有吃过了。”看到这些，阿改全身的力气好像又蓄积起来。

三年间，他的粉丝量从100到1000，从1万到10万，再到40万、300万，如同灶膛上的面鱼，搅打面浆、上锅煮透、接着“漏鱼”、浇醋汤泼辣，整套工序急不得也省不了，火候到了，香气自然飘到了远处。

阿改的账号有了起色，村里人看在眼里。人人都知道抖音上能卖东西，于是，消息一个一个地传过来。有人在地头拦住他，有人把黄豆拎到他家。

在安康农村，许多农户种植黄豆，采收后，仓房里堆着，麻袋摞着，商贩进村收，地头价压得很低。有些农户为了等一个好价钱囤积太久，最后只能卖去做饲料。

安康本地黄豆

村子里好些人把黄豆地拔了，改种其他，或者干脆把地包出去，人去了城里的工地。剩下还在种的人，并不知道秋天收上来要卖给谁。

阿改不是没想过，给抖音的视频挂上个链接，帮老乡把黄豆卖出去。但黄豆不比小麦，磨了就是面粉，也不比谷子，脱了壳就是小米，家家户户离不了。黄豆除了打豆浆，大多数人家想不出第二种吃法。

他曾经拍过一条做豆皮的视频，本地黄豆磨成浆，小火慢慢熬，豆浆在锅里翻涌着热气，表面慢慢凝出一层薄皮，用竹签挑起来晾着，镜头里他话不多，锅里的热气往上冒，豆皮一张一张挂上竿子，有粉丝评论：

豆皮能不能邮寄出售？

阿改做的炒豆皮

两相结合，做豆皮吧，他想，就用自己的抖音昵称@乡农阿改 注册品牌，亲自把控产品质量。

他带着想法拜访了当地一家颇具规模的豆制品加工厂。厂长在行业里摸爬多年，常年供应餐饮店，批量出货，都是大袋包装。但阿改想做的分量和豆皮形状，跟厂里生产的都不一样。

阿改琢磨的是他的粉丝。大部分是年轻人，下班回家能不动火就不动火。“你让他们买回去一把豆皮，还得自己切，那基本等于劝退。”他的想法是，豆皮的形状就按火锅涮菜的标准来，开袋直接往锅里下。凉拌也简单，温水泡发就能吃。

厂长把阿改带来的豆皮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自己厂里出的货比了比，阿改看得出他在犹豫什么，“卖不动怎么办”。做一批货，设备要调，工人要重新适应，备了库存要是压在仓库里，算谁的？

阿改设计的豆皮规格

阿改把合同拿了出来。他跟厂长说，你按我的要求做就行，卖得动卖不动，我来扛。他把前期的销售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豆皮第一次在抖音电商上架是在2024年5月，彼时@乡农阿改 的粉丝数刚过40万，很快一千多单全部售罄。后来，随着粉丝增多，影响力扩大，其中一条爆款视频便卖出2万单。

从2024年5月到2025年年底，阿改在抖音电商卖出近50万包豆皮。

每一包都是用本地黄豆做的。刚开始，阿改挨个找村里种豆子的人收，一家几十斤、几百斤地凑。

后来，消息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开，有人来找他，说今年打算多种几亩，问他能不能收。阿改说，只要质量过关，你种多少我收多少。并且，阿改的收购价总是会比市面上高出10%左右。

然而，秦岭多山地，耕地少，本地黄豆产量有限。需求一上来，供不应求是早晚的事。厂长找他商量过，说外地黄豆便宜不少，颗粒还大，磨出来的浆也不差太多，要不要掺着用？成本也能下来一截。

“有多少本地黄豆就卖多少。”他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知道，豆皮做成什么样，全在黄豆。不同地方的豆子，颜色和口感都有差别，做出来的豆皮差距更大。他希望粉丝收到的跟他视频里做出来的是一个味儿。

阿改开始琢磨，如何让有限的本地黄豆更值钱，让种豆子、做豆皮的人拿到手里的钱能再多一点。

安康是中国硒谷，他用硒麦芽和本地黄豆粉配比，一批一批测试，反复几个月，数据终于稳稳落在富硒产品标准线上。

今年5月，阿改研发的富硒豆皮上架抖音电商，目前已经卖出一千多单。

七月的陕南，正值黄豆夏播，周边几个村镇播种的面积，似乎又比上一季多了几垄。十里八乡的黄豆种植户都知道，只要种出来，就有销路。他们终于可以只是单纯地盼一场好雨，晒一个好太阳。

上游的黄豆供应着下游的工厂，下游的订单又托着上游的产业转型。加工豆皮的厂长坦言，早些年，自己也动过做电商的心思，注册过账号，拍过几段视频。但做豆皮的人，未必做得来内容，发出去没什么动静。

与阿改合作后，豆皮总是当天包装，当天发走，粉丝拿到手的时候，生产日还新鲜。订单堆在案头，车间里的老机器却转不快。去年厂里引进了第一组新设备，产线多了一条，产量勉强跟上。今年开春，第二组设备进厂，车间比过去大了许多，产能从最初的每日几千单跃升至过万单。

一条新产线，要加几十个人手，厂里一下子多出上百个岗位，班次从两班倒变成了三班倒，车间里几乎没停过机器。

来的基本都是周边村子里的妇女。以前她们是临时工，有活了才来，没活了就在家等活儿，心里总不踏实。现在每天固定时间上下班，每个月能拿到稳定的工资。

豆皮工厂里的女工

工厂生产的豆皮是零添加，一旦烘干不彻底，到了夏天就容易发霉。有一回，打包的工人发现几包豆皮上冒出星星点点的霉斑，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喊阿改来看。谁都知道，这豆皮质量若是出了问题，订单没了，机器就得停，收入也跟着断。

阿改把那些豆皮一包包拆开，凑近看，霉点很小，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没有犹豫，叫人把整批货全搬出来，一包不留，悉数销毁。

豆皮的模式跑通了，阿改的视频里还有很多陕南特产，腊肉挂在房梁上，魔芋长在阴坡地，红薯也是村里几代人做的营生。

做腊肉的工厂他挑了很久。最后选的那家，有古老手艺的传承，熏房里，花栗木的烟不烈，柔柔地往上走，裹住架上悬挂的肉条。细烟中带着淡淡的坚果香，渗进肉里，挂出来的腊肉上色均匀，红亮亮的，不发黑发苦。

阿改自家的腊肉

阿改站在熏房门口闻了一会儿，那个味道他太熟了，小时候奶奶在灶间挂腊肉就是这个味道。

跟豆皮厂一样，这家腊肉厂也曾尝试打开线上市场，但迟迟没有起色。阿改的粉丝南方人居多，口味偏淡，他跟厂里商量，把配方动一动，盐减一些，香料轻一些，既保留陕南腊肉的特色，也让南方人吃着顺口。

阿改视频中的凉拌雪魔芋干带来超6万单销量，有了赚钱的路子，村子里不少人开始种魔芋。甚至有人从外地返乡，把荒了多年的地重新翻整，全种上魔芋。他们知道，等到收获的时候，阿改总有办法。

对于阿改来说，这么多的魔芋到了秋天，都得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最近，他正在筹措搭建直播间。在他的设想中，直播间不必热闹，只要产品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便足矣。

阿改在魔芋地里

在抖音电商，像阿改一样的“新农人”正在涌现，他们把直播间搬进稻田或者果园，用一条条视频、一个个链接，让农民成为讲述者，让农业有了品牌和标准，也让乡村有了新的可能。

商务部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农村网络零售额增长6.7%，农产品网络零售额增长9.9%。而在这一年里，抖音电商的农产品销量突破了102亿单。直播电商，不仅拉动本地农产品销售和乡村文旅增收，也推动青年返乡创业和周边村民就业。

那些攀升的数字落到地上，落在人身上，对于阿改来说，是一间屋子不再漏雨，是一家人终于有余力去修一修墙上的裂缝。

今年开春，阿改决定翻新岳父家的老屋

视频里经常出现的土房子里是阿改岳父的家，泥土墙，木窗棂，走进去黑洞洞的，光线从门缝漏下来，照见灶台和墙上挂着的腊肉。很多粉丝看到这间房子就想起自己老家的样子。那种昏黄的、带点尘土气的老屋，能勾起太多人的记忆。但墙裂了几道缝，一到雨季就漏雨，屋里常年潮湿。

今年春天，37岁的阿改终于还完了早年积累下的债务，有了些余钱。翻新之后的房子，地面做了硬化，墙刷了白，现代化的家具放进去，跟从前比，少了几分古朴，但那就是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人，最初想过、也终于过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