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出声
周海拎着两瓶茅台进门时,陈芸正把糖醋排骨盛进白瓷盘。油花溅在她围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六岁的圆圆趴在茶几边拼乐高,听见动静抬起头,辫子上的蝴蝶结歪到一边。
“爸爸!”她扑过去抱住周海的腿。
周海摸摸女儿的头,转身招呼身后的男人:“来来来,老徐,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这是我家小公主,圆圆。”
叫老徐的男人弯腰换了鞋,灰色袜子踩在地板上。他冲圆圆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折起来:“圆圆你好啊。”
陈芸把排骨端上桌,顺手捋了把碎发到耳后。她看见老徐站在玄关灯光下,穿着深蓝色polo衫,皮带扣隐隐反光。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男人的长相,普通男人的穿着。可圆圆突然不说话了,攥着乐高小人站在茶几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方向。
“圆圆,叫人啊。”周海边开酒瓶边说。
圆圆咬住下唇。她转头看了一眼陈芸,又飞快地转回去。“徐叔叔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徐已经走到餐桌边了,正夸那盘排骨颜色漂亮。“嫂子手艺真好,比外面饭店强。”
“家常菜,随便做的。”陈芸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你们先坐,我去盛汤。”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锅里的冬瓜排骨汤还在咕嘟冒泡,她用汤勺搅了搅,听见身后客厅传来周海的笑声:“老徐你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圆圆什么时候跟进来的,陈芸没发现。直到她的小手拽住自己的衣角,轻轻的,像猫踩过棉被。
“妈妈。”圆圆仰着脸,眼睛在黑眼珠里显得特别大,“那个叔叔来过我们家。”
陈芸的手顿了一下。汤勺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什么?”她弯下腰,压低声音,“你记错了吧?徐叔叔是爸爸的同事,以前没见过。”
“见过的。”圆圆固执地摇头,辫子跟着晃,“上次妈妈你不在家,晚上来的。我在门缝里看见的。”
厨房的排气扇嗡嗡转着。客厅传来周海倒酒的声音,还有老徐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海哈哈大笑。陈芸蹲下来,双手扶住女儿小小的肩膀,指尖有一点凉。
“圆圆,”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叔叔站在门口,爸爸让他进来。”圆圆掰着手指,“后来我困了,就回房间了。但是那个叔叔的皮带扣会发光,亮亮的。”
陈芸站起来。她看见老徐在客厅侧身而坐,深蓝色polo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皮带。金属扣确实反光,在她眼里晃了一下。
“妈妈?”圆圆又拽她衣角。
陈芸低下头。女儿的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子,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她忽然笑了,蹲下去把圆圆搂进怀里,闻见她头发上苹果味洗发水的香气。
“圆圆真聪明。”她贴着女儿软软的耳朵说,“不过这件事,咱们先不告诉爸爸,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陈芸松开她,用手指理了理她歪掉的蝴蝶结,“这是咱们和徐叔叔之间的秘密。大人之间有小秘密,小孩也可以有。对不对?”
圆圆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芸站起身,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汤。她走向客厅时脚步稳稳的,脸上挂着和方才一样的笑。周海正给老徐敬酒,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来来,嫂子也坐。”老徐往旁边挪了挪。
陈芸在他对面坐下,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嘴角的弧度。
“徐哥,”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来,“第一次来家里,招待不周。”
“嫂子太客气了。”老徐端起酒杯。
周海在一旁笑:“老徐你别说,上次部门聚餐你还夸我老婆做饭好,今天可算尝到了。”
陈芸的茶杯停在半空。“上次?”她偏头看周海,“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个月吧,”周海夹了块排骨,“月底那几天,你回娘家那次。正好老徐在附近办事,我让他上来坐了一会儿。”
“哦——”陈芸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老徐脸上。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
“那天太晚了,就没打扰嫂子。”老徐说,“不过嫂子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陈芸低头抿了口茶。茶杯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徐哥说笑了。”
餐桌下,圆圆的小手悄悄伸过来,勾住她的手指。陈芸轻轻回握住,指尖摩挲着女儿温热的掌心。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动画片,隐约传来欢快的片尾曲,混着周海和老徐碰杯的笑声,在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客厅里,温柔地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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