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化工无声之死：遭遇侵害不是耻辱，沉默才会让施暴者更猖狂

文 | 杨灿扬(策论研究者)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在它来临之前，以必死之心，好好活着。

——写给每一个正经历至暗时刻的人们

7月31日，据新黄河报道：近日，59岁的绿化工人李某平，从乌鲁木齐市阳光恒昌商务公园办公楼楼顶坠亡。

赴死之前，他在工作群留下最后遗言：

“各位兄弟姐妹们，再见啦。我的死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的死是XXX一手造成的。请公司严查，还我一个清白！！！拜托各位。我还有九十多岁的一个老母亲。对不起她老人家啦！！”

遗憾的是，消息发出后，群内竟无一人回复、劝解，1个多小时后，工友在群内照常打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3个多小时后，工作群被强制解散，工友加入新群。

还是对面办公楼的目击者发现有人坠楼，才报了警。

李某平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或者遇到什么天大难处，才不得不死吗？并不是。

其家属表示：他只是阳光恒昌物业服务股份有限公司的一名绿化员工，2025年4月起，在该公司从事绿植养护与浇灌工作。

只因在7月22日的一次体检时，碰见项目经理高某某，向她反映了公园浇水作业中存在的问题，并口头提出两条节水建议，其中一条被公司采纳。

一个底层员工，出于公心提出建议，建议又被采纳，这本是件好事。但这条建议，挑战了直属主管孙某某的权威，否定了她之前的浇灌方案。

然而，孙某某得知后，在7月23日连续三次约谈李某平，指责其越级汇报，并以抽烟为由罚款100元。更恶劣的是，她发布新规，还传递信息，暗示李某平是告密者，使其遭受打压，又被工友孤立。

不堪忍受的李某平致电高某某申请调岗，但未获批准。7月25日上午，在临近退休的年纪，他留下遗言，纵身一跃。

事发后，家属根据警方提供的材料，发现李某平入职时签署的是淮北佳沐外包服务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属于劳务派遣人员，实际用工单位为阳光恒昌物业服务股份有限公司。

更令人心痛的是，其在职期间，公司一直未为其缴纳社保，合同中竟有“自愿放弃社保”条款。

直到家属向乌鲁木齐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反映此事，才发现外包公司在李某平离世两天后，才为其缴纳了7月份的社保。之前的社保，仍然没交。

记者致项目经理高某某时，她只有一句“与你们没有关系”的回应，就挂断电话。

人性麻木至此，管理冷酷如斯。

可悲的是，整个过程中，每一个人都在自扫门前雪，无视他人瓦上霜。孙某某固然阴鸷，可若无工友的排挤与孤立，也许李某平也不至绝望。他们一起，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杀戮。

也许有人会说：这算什么？一份工作而已，大不了不干了，何以至此？也许有人会说：都有勇气去死，为什么不能去投诉举报？为什么不去监管部门、不去工会反映问题，依法抗争？

没有人能切身体会，李某平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最后又如何绝望地结束一切。从他的抉择，可以看出来，他至少是个善良的人，没有因为仇恨而报复任何人，只是以死自证清白。

这让我想起一个电影情节：六子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吃那碗粉，在众人的诬陷和起哄下，剖开肚子，以死自证。

可是，围观者并不在乎真相。除了亲者痛，伤害他的人，连一丝忏悔都没有。

任何时代，任何遭遇，自杀都是最不值得的事。

在学生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学过这段古文：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

这些先贤，哪一个不是在屈辱、不公、打压甚至杀戮面前，选择活下来，让生命在苦难中开出花来的？

但当我们自己遭受这一切时，是否还记得年少时受过“以必死之心活着”的教育？

什么是“以必死之心活着”？

就是向死而生。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人生只在呼吸间，生命随时会戛然而止，所以，要在每一天，活成自己本该成为的样子。哪怕在夹缝中，也要开出花来。

宫崎骏常说“我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但“在死之前，我想活得有意义”。他始终抱着必死之心做事。

“必死之心”是什么呢？

就是无畏之心。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什么？还怕那个打压你的主管？还怕那些孤立你的同事？还怕那份不给你交社保的工作？

维克多·弗兰克尔是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被誉为维也纳第三心理治疗学派代表人物。在纳粹集中营里，他失去了家人、自由、尊严……每天都在死亡边缘徘徊。

经历诸多苦难后，他意识到：人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剥夺，唯独人性最后的自由——在任何境遇中选择自己态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剥夺。

他活了下来。苦难、厄运和死亡，是生活不可剥离的组成部分，唯有直面它，与它共处，超越它。

还记得之前被热议的崔丽丽吗？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的销售总监，年薪百万。2023年出差时被老板性侵。她选择维权，期间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还遭到网暴。换作一般人，可能早就垮了。

但她没有，她活着，她反抗，她赢了。

她说：“遭遇侵害不是耻辱，沉默才会让施暴者更猖狂。”

个体遭遇冲突、灾难、暴力、虐待、丧亲、孤立等危机，长期无力应对时，往往会选择自杀。59岁的李某平，一个劳务派遣工，人微言轻，权益薄弱。职场霸凌、社会孤立、制度性不公，三根绞索，同时收紧，酿成悲剧。

面对此种境况，我们必须终止沉默，从污名转向共情，从漠视转向支持。这样，下一场悲剧或可避免。

尼采曾说，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是的，我们要找到那个在跌倒后仍一次次爬起的生命状态。

无论遭遇什么，亲爱的读者，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活着，才能去见证文明重构；活着，就是对恶行最有力的反击。

在温婉凉薄的世路风波中，且爱，且信，且行，且热烈地活者。

穿透一切困顿，顽强地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