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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痛是凌晨四点开始的。
我扶着墙从床上爬起来,羊水已经破了。打了120,又给隔壁王姐打了电话。王姐的男人帮我提箱子,一路扶我下楼。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
产房里我疼得死去活来,医生喊使劲,我就使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疼。疼到最后,听到两声哭,一前一后。
“恭喜,两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红的,皱的,像两只小老鼠。我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眼泪就下来了。
陈浩不在。
他已经消失九个月了。
王姐帮我办了住院手续,又跑回家给我煮粥。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两个小床上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护士。
“苏婉!”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一听就浑身发紧。
陈浩站在门口,瘦了,黑了,眼窝凹下去,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陈秀丽和陈国强。
我婆婆,不,前婆婆。陈秀丽穿一件红花外套,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直奔孩子。
“哎哟,我的乖孙子!”
她伸手要抱,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挡在她面前。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孩子啊。”陈秀丽笑着,手却没缩回去,“苏婉,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好歹是陈家的骨肉。”
“九个月了,你们去哪儿了?”
我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静了。陈秀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扭头看陈浩。陈浩低着头,不说话。
陈国强站在门口,背着手,眼睛一直往孩子那边瞟。
“苏婉啊,”陈秀丽拉了个凳子坐下,语气软下来,“我们也想来的,这不是有事嘛。你看你这,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不如把孩子给我们带,你也轻松点。”
我看着她。
“你们带?你们住哪儿?”
“咱们家啊。”
“哪个家?”我盯着她,“陈浩的房子还是你们的房子?”
陈秀丽脸色变了。
“苏婉,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好心好意来帮你,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帮我?”我冷笑,“九个月不管不问,我生孩子你们来抢孩子,这叫帮我?”
“什么叫抢!”陈秀丽站起来,声音尖了,“孩子姓陈,是我们陈家的种!”
陈浩拉了拉他妈的衣服,“妈,你别……”
“你别管!”陈秀丽甩开他的手,指着我,“苏婉,我告诉你,这孩子我们一定要带回去。双胎必须归我们,否则法庭见!”
我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支录音笔。
从怀孕五个月开始,我就随身带着它。
“法庭见?”我看着陈秀丽,“好啊,那就法庭见。”
陈秀丽愣了,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看了看陈国强,又看了看陈浩,陈浩始终低着头。
“你……你一个人,怎么养两个孩子?你工作都没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傻?你把孩子给我们,你还能再嫁人,日子也好过点。”
“我说了,法庭见。”
陈秀丽的脸色彻底黑了。她咬着牙,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拉着陈浩往外走。
“行,苏婉,你等着。”
门砰一声关上。
我坐在床上,手还插在口袋里,录音笔硌着掌心。
两个孩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01
九个月前,我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次相亲是我妈生前的好友张姨介绍的。陈浩,二十八岁,家里有套房,父母退休,做点小生意。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
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饭,他话不多,但很细心,不停给我夹菜。饭后他抢着买单,送我回家,临走时说“下次还请你吃饭”。
那时候我刚失恋半年,对感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陈浩让我觉得踏实,是那种在这座城市里难得的安全感。
我们开始约会。
他带我去看电影,去河边散步,周末去逛菜市场。他烧得一手好菜,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他做了四菜一汤。
“尝尝。”他笑着,围裙还没解。
我吃了口红烧肉,确实好吃。
“你爸妈也不催你结婚?”我随口问。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催,怎么不催。每次打电话都问。”
“那你……”
“我想找个喜欢的。”他说,看着我,“你就是我喜欢的。”
那时候我信了。
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拿着验孕棒,我手都是抖的。跟他打电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来接你”。
他带我去他家。那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秀丽开的门,看见我就笑。
“来了,快进来。”
他们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水果。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妈,苏婉怀孕了。”陈浩说。
陈秀丽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更深了,“好事啊,好事。”
她拉着我坐下,问长问短,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爸妈前年出车祸走了,留下城南那套老房子,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陈秀丽问。
“自由撰稿人,在家写东西。”
“收入怎么样?”
“还行,够用。”
陈秀丽点点头,又看了陈浩一眼。
“那这样吧,”她说,“你们要结婚,彩礼就不用了。苏婉你也不容易,我们也不为难你。咱们简简单单办个事,住一起,以后一家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零彩礼。
我张了张嘴,陈浩接过话,“妈,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陈秀丽瞪了他一眼,“人家苏婉都不在意这些虚的,你一个大男人计较什么?”
我看着陈浩,他为难地看着我。
“没事,”我说,“不要就不要吧。”
我以为我懂事,他们就会对我好。
之后的日子,陈浩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接电话的次数多了,每次都是出去接,回来脸色难看。问他,他说是工作上的事。我说你不是辞职了吗?他说是朋友借钱。
有一天晚上,他在厕所打电话,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
我推开门,他慌张地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
“没谁。”
“陈浩,你欠钱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
那之后他开始躲我。
电话不接,消息回得慢,见面就说忙。我问他是不是不想结婚,他说不是,就是最近事多。
有一天我去他租的房子找他,门锁了,敲半天没人应。打电话,关机。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最后一个人回去了。
第二天他来找我,说是手机没电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在朋友家。”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在躲。
“陈浩,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真的没事。”
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苏婉,你相信我,我会好的。”
我信了。
两个月后,他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去他租的房子,房东说他上个月就退租了。去他家,陈秀丽开门,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我问。
“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个人。”陈秀丽语气很淡,“可能是想静静吧。”
“静静?我怀孕了他要静静?”
“苏婉,男人嘛,压力大了需要空间。你也别太逼他。”
我看着陈秀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再也联系不上陈浩。
我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一个人在夜里摸着肚子发呆。王姐看我可怜,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
“那人也太不是东西了,”王姐叹气,“你这也太苦了。”
“没事。”我说。
嘴上说没事,心里难受得想死。
可我没办法,肚子里有两个孩子,我不能垮。
02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每天起床都觉得腰酸,走路也费劲。但我还是坚持写稿,稿费不高,一个月三千多,加上爸妈留下的存款,勉强够用。
老房子我一直没卖,那是爸妈留给我的。城南那套两居室,老归老,但地段还行,能值个七八十万。
张姨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箱牛奶。
“苏婉,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怀孕反应大。”
张姨坐到沙发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婉,陈浩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哎,”她叹了口气,“都怪我,当初不该介绍给你。”
“不怪您。”
“那你这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养两个孩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太阳很好,楼下有小孩子在玩。我摸了摸肚子,两个小家伙在动,踢来踢去的。
“你们乖一点,”我对肚子说,“妈妈很累。”
他们好像听懂了,安静了一会儿。
产检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医院里全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的有老公陪着,有的有婆婆妈妈陪着。我一个人排队,一个人交钱,一个人坐在B超室外面等。
“苏婉!”
转头一看,是刘姐,以前的老邻居。
“真是你呀,”刘姐笑着走过来,“怀孕了?几个月了?”
“五个月。”
“挺好的,老公没陪着来?”
“他忙。”
刘姐看出我不想多说,就没再问。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双胎?”
“你怎么知道?”
“你这肚子,一看就是两个。我生我们家老大的时候,隔壁床就是双胎,跟你的肚子一样。”
她笑了,“有福气,一次生两个。”
我也笑了笑。
刘姐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婉,你还记得以前你们家隔壁的赵叔吗?”
“记得,怎么了?”
“他跟我在一个厂子退休的。前几天我碰见他,他说在城南的棋牌室见过你老公。”
我愣了一下。
“赵叔认识陈浩?”
“他说见过一回,你老公在那打牌,打得还挺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确定是他吗?”
“赵叔说他记得那个人,因为那天输了好几万,是被人架出去的。”
刘姐看着我,“苏婉,你多留个心眼。”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都是凉的。
打牌,输了好几万。
陈浩不是做小生意的吗?他说他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辞职自己做生意,什么生意他都说不清。我问过,他就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城南。
那家棋牌室就在菜市场旁边,门脸不大,里面烟雾缭绕。我站在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出来,问我找谁。
“打听个人,陈浩,长得挺高,瘦瘦的。”
“陈浩?”那人想了想,“有点印象,不过好久没来了。”
“他以前经常来吗?”
“反正不算是生面孔。怎么,他欠你钱?”
“不是。”
我转身要走,那人又喊了一声。
“妹子,那种人你还是离远点。前几天有人上门要债,就是找他的。”
要债的。
我一路走回家,腿都是软的。到了家,关上门,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陈浩,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给陈秀丽打,响了几声,接了。
“喂?”
“阿姨,你知道陈浩在哪儿吗?有人找他要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阿姨?”
“苏婉,”陈秀丽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你别管太多。男人嘛,谁没个朋友往来。”
“要债的不是朋友吧?”
“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别瞎掺和。”
“我是他女朋友,我怀着他的孩子。”
“那就好好养胎,别管这些事。”
电话挂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之后我开始躲着人走,谁都不想见。稿子也不想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邻居王姐敲门,给我送饭,看我这样,叹了口气。
“苏婉,你要振作起来。”
“王姐,你说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真的赌博了?”
王姐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苏婉,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可千万别动。那是你唯一的保障了。”
我点了点头。
后来的几个月,我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陈浩不会回来了。
我开始重新写稿,攒钱,打听奶粉的价格。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婴儿床是二手买的,小衣服是王姐送来的。
我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预产期越来越近,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翻身都困难。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马路上的车灯,一辆一辆地过。
我想,陈浩,你现在在哪儿呢。
03
律师周敏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城南一家律所。我约她在一间茶馆见面,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了。
“你要调查陈浩?”周敏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点点头,把知道的情况说了。陈浩消失前那段日子,总有人上门要债,他接电话时神色慌张。邻居赵叔说在棋牌室见过他,一晚上输好几万。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她翻了几条消息,抬头问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做什么生意?”
“他说跟朋友合伙搞物流。”
“哪方面的物流?”
我愣住了。交往两年,他说这话时我从来没追问过。他总是说还在谈,等稳定了带我去看看。我只当他是谨慎,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托词。
周敏叹了口气,让我先回去好好养胎。她说这事她来查,三天内给消息。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陈浩的照片。那是我们刚认识时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我刚从父母去世的低谷里走出来,他在我楼下站了整整三个晚上,就为了等我回家。
我信了他。
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产检都得我一个人去。肚子越来越大,走路久了脚就肿。有时候街上看到别人老公陪着老婆散步,我就赶紧把视线移开。邻居王姐问我:“你家陈浩呢?怎么老不见人?”
我只能说他在外地忙生意。
王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眼神我读得懂,可怜我。
第三天下午,周敏给我打电话。她说查到了,陈浩确实在一家棋牌室打牌,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带赌博性质的。她托人调了监控记录,陈浩几乎每天都去,通宵达旦。
“输了多少钱?”我问。
“具体不清楚,但至少十几万。”周敏顿了顿,“苏婉,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你说。”
“他还借了外面的钱。有人上门讨债,金额不会少。”
我握着手机,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在动。那两个人,还能感受我吗?
“要不要报警?”周敏问。
“先别。”我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得很用力,像在抗议什么。
我想起陈浩消失前那几天,他总是不停地接电话,每次都是走到阳台上去说。我问他是谁,他说是物流公司的合伙人。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怎么了?”我问。
“没事,睡不着。”
他看了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压力大,还安慰他说生意可以慢慢来。他点点头,让我回去睡。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晚上回来吃饭。”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陈浩消失前那段时间,有一个号码频繁打进来。我存的是“王总”,但从来没打过。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催债的。
周敏后来又打来电话,她说建议我收集证据,录音、短信、微信记录都别删。如果有需要,可以起诉陈浩追讨抚养费。
“但是苏婉,”她说,“你得想清楚。他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赢了官司,钱也未必拿得到。”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周敏压低声音,“我查到陈浩的母亲陈秀丽,也去过那家棋牌室。好像是替他还债。”
我愣住了。
原来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儿子在外面赌,却从来没跟我说。
“苏婉,你还在听吗?”周敏问。
“在。”
“你要是想好了,我帮你整理材料。还有几个月就生了,这事不能拖。”
我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路。
路的尽头空空荡荡的,和他消失那天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录音笔。
那是我上个月买回来的。
现在它还没用上,但总会用到的。
04
我拨通了陈秀丽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
“苏婉啊,孩子快生了吧?”语气还是那么轻柔,像是九个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我喊她一声,这个称呼我已经叫了两年,“我快生了。”
“那好啊,生了男孩女孩都行,我们陈家有后了。”她顿了顿,“你现在住城南那套房子?”
“嗯。”
“你爸妈留下的那套?”
我攥紧手机。
“是。”
“苏婉,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不容易。”她叹了口气,“可这孩子毕竟是陈家的骨肉。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等孩子生下来,我们这边带孩子,你也好重新过日子。”
我听出来了。她想抢孩子。
“妈,陈浩呢?”我突然问她,“他都消失九个月了,你不想见他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忙嘛,在外面跑生意。”
“跑什么生意?”
“物流,物流公司。”她语气不太自然地重复了一遍。
“他输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什么输了多少钱?”她问。
“他打牌输了多少钱。”
“谁跟你说的?”
“邻居看到了,我也听说了。”我说,“妈,你替他瞒着,有什么意思?”
陈秀丽沉默了好久,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温柔,而是带着股子硬气:“苏婉,你既然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陈浩是出去躲一阵子,外面那帮人逼得紧。可孩子是无辜的,陈家的骨血,你不能拦着不让见。”
“我没拦着。他自己走的,他该回来面对。”
“他回不来!”她声音拔高了,“你一告他,他就得坐牢!”
“我告他什么?”
“告他遗弃,告他不负责任。”陈秀丽说,“苏婉,你别逼他。”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逼他。”我说,“孩子我会生,我会自己养。”
“你一个女人,养得了吗?”她语气又软下来,“你带两个孩子,怎么工作?怎么赚钱?苏婉,听妈一句劝,把孩子给我们,你还能好好过日子。房子还是你的,我们又不要你的。”
我听出来了。
她说的“又不要”三个字特别重,像在提醒我什么。
“那我问一句,”我说,“孩子真给你们,你们拿什么养?”
“我们有退休工资。”
“够吗?”
“够。”
“那陈浩的债呢?谁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你瞒不了的。”我轻声说。
陈秀丽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股寒意:“苏婉,你以为你查得到什么?陈浩是你男人,他吃官司,你脸上有光吗?再说了,孩子归我们,你就彻底解脱了,多好。”
我不说话了。
“你考虑考虑,”她说,“等你生完,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昏。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还在踢。我低下头,轻声说:“妈妈会保护好你们的。”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心跳声,和两个小家伙的动静。
周敏发来消息,让我把那天的通话录音保存好。她说很可能用得上。
我把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发呆。
我想起刚和陈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们就坐在这套房子的阳台上聊天。他说以后要娶我,要给我一个家。我想,那个时候他是真心的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
真心的保质期太短了。
半个月后,我住院待产。医生说是双胎,最好提前住院观察。我收拾好住院用品,把那支录音笔放进口袋里。
在医院那几天,我反复想着一件事。
如果陈浩回来了,他会说什么?
他会跪下来求我原谅,还是像他妈一样,逼我把孩子交出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会让他再伤害我了。
生产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摸着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轻声说:“明天妈妈就能见到你们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保护好你们。”
护士进来量血压,笑着说:“别紧张,明天会顺利的。”
我点点头。
紧张是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另一件事在心里折腾。
那支录音笔就放在枕头下面。
明天,它会派上用场的。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阵痛开始了。
宫缩一阵接一阵,疼得我浑身冒冷汗。护士扶着我进了产房,给我打上催产素,说先观察情况。
上午十点,孩子还没出来。
我疼得几乎看不清天花板上的灯管。医生正在准备,麻醉师在往我后背扎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婉呢?我儿媳住哪个病房?”
是陈秀丽的声音。
“家属不能进去,产妇正在生产。”护士的声音。
“我不管,我要看我孙子!”
门被推开了,陈秀丽站在门口,身后是陈国强和她那个消失了九个月的儿子,陈浩。
陈浩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他看到我躺在产床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这干什么?”我咬着牙,问。
“我……”陈浩张嘴,又闭上了。
陈秀丽推开他,走到我床边,看着我的肚子,眼睛放光:“苏婉,妈也不是来闹你的。只是孩子马上就生了,你一个人带着怎么行?要不这样,孩子生下来我们先带回去养着,你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以后再说。”
“房子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卖房子吗?”她笑着,“卖了钱,也好过日子。”
我听得懂了。
她是冲着房子来的。
我转头看向陈浩:“你也是这么想的?”
陈浩低着头,不说话。
“苏婉,”陈秀丽又开口,“你放心,我们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把孩子给我们,这事就算了。你不愿意,那我们……”
“怎么样?”
“那就法庭见。”她说。
我咬了咬嘴唇,手摸向枕头底下,那支录音笔还在。
“妈,”我轻声说,“你知道陈浩去哪了吗?”
“不是说了吗,出去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物流。”
“那你知道他输了多少钱吗?”
陈秀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他打牌输了五十万,欠了高利贷,到处躲债。你替他瞒着,还逼我把孩子给你,就为了拿我爸妈留下的房子填窟窿,对吗?”
陈秀丽脸色沉下来:“谁跟你说的?”
“查到的。”
“你查了?”她看着我,眼神变了,“苏婉,你这是要闹大了?”
“是你们逼我的。”我说。
陈浩突然开口:“妈,要不……”
“你闭嘴!”陈秀丽瞪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
她又转头看我:“苏婉,我也不瞒你。陈浩是欠了钱,可那都是以前的破事。现在他不欠了,还是想把孩子接回去。你要是识相,就把孩子给我们,房子的事我当没这回事儿。你要不识相……”
“怎么样?”
“我把你们的事捅出去,看谁丢人。”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喊了两年妈的人。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录音笔的按钮。
我按了下去。
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秀丽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苏婉,孩子必须归我们,否则你一分钱别想拿。”
接着是她的话:“你一个女人,养得了吗?”
然后是那句:“孩子给我们,房子还是你的,我们又不要你的。”
录音放完,产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机的声音。
陈秀丽的脸白了。
“你录音了?”
“对。”
“你,无耻!”她扑过来想抢,被护士拦住。
陈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低着头不说话。
陈国强站在门口,始终没说话,只看着陈秀丽,再看看陈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报警了。”我说,“你们想抢我孩子,这是犯法的。”
陈秀丽脸色变了几变:“苏婉,你这是逼我们上法庭!”
“上就上。”我说,“我不怕。”
她看着我的肚子,突然喊起来:“双胎必须归我们,否则法庭见!”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门外警笛声停了。
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谁报的警?”
“我,”我说,“他们抢我孩子,干扰我生产。”
陈秀丽看着警察,又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但最终,她被警察带走了。
陈浩跟在她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很多种情绪,但我不想知道。
医生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继续生。”
我点点头,深呼吸,把眼泪逼回去。
疼痛又涌上来。
那种疼,比宫缩还要疼。
不是身体的疼。
是心里的。
护士扶着我,轻声说:“别怕,我们会帮你的。”
孩子在肚子里踢了起来。
我没哭。
我知道,我不能哭。
我还有两个孩子要保护,还有一场官司要打。
我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产房的灯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但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过后,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寂静。“是男孩,老大出来了。”医生笑着说。另一声啼哭紧接着响起。“老二也出来,是双胎男婴。”
我虚弱极了,眼睛却拼命睁着。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动弹。
我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下来。
“宝宝,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可是刚说完,病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陈秀丽还站在门外,陈国强在她身后,陈浩低着头站在走廊尽头。
我不该心软的。
我撑起身子,大声说:“妈,你还不肯认输?”
陈秀丽冷笑:“认输?双胎必须归我们,否则法庭见。”
我护住孩子:“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她的眼神忽然软下来:“苏婉,你想想清楚,你一个人怎么养两个孩子?”
“我养得起。”我说。
“养得起?你一个写稿子的,一个月挣多少?”
“够。”
“够什么够?孩子看病,上学,奶粉钱,尿布钱,你算过吗?”
我攥紧被子:“那也不是你们的事。”
“那你总得让孩子姓陈吧?”
我看着怀里的两个婴儿,他们安然地睡着,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他们姓苏。”
“什么?”陈秀丽瞪大了眼睛,“凭什么姓苏?这是陈家的骨肉!”
“是我的孩子。”我说,“我十月怀胎,我生的,我养的,就该姓苏。”
“苏婉,你别太过分!”
“妈,”我突然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本来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拿房子说事?”
“我……”
“是因为你缺钱,对吗?”
她的脸猛地变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说,“但我猜得到。”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走廊尽头,陈浩也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我熟悉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远处的警笛声又响了起来。
我知道,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06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陈秀丽的脸彻底塌了。她没料到我会这么硬气。在她心里,我大概还是那个为了一个家什么都能忍的傻姑娘。
“你……”她声音发颤,“你当真要告?”
“对。”
“告什么?告我抢孩子?”她冷笑,“我不过是来看我孙子。警察能把我怎么样?”
“你录音里说的那些话,够量刑了。”我盯着她,“还有,你让陈浩躲债的事,算不算转移债务,隐瞒重大事实?要不要我找律师问问?”
陈秀丽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陈国强,那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开口了:“秀丽,算了。”
“算了?”她瞪他,“凭什么算了?”
陈国强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走吧,再闹下去不好看。”
“我不走!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孩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孩子是人家的,房子也是人家的。”陈国强低声说,“我们欠的债,我们自己还。”
陈秀丽愣住。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浩站在尽头,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护士推着我去病房休息。婆婆陈秀丽被陈国强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不甘,还有些我说不清的味道。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两个婴儿躺在旁边的透明保温床里,睡得很沉。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闭上眼睛,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停住了,犹豫了几秒,最终走远了。
我知道那是陈浩。
他来找过我,又走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痕,像极了我这九个月的心情。
护士把孩子的资料递给我,让我填出生证明。我拿起笔,在“父亲”一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写下陈浩的名字。这是我的坚持。孩子不该因为大人的错被抹掉来历。但姓氏那一栏,我毫不犹豫地写下“苏”。
有些事,不能退。
晚上周敏来看我,给我带了些住院用品。我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告诉她了。周敏皱眉:“他们明天还会来?”
“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告。”我坚定地说,“起诉他们。”
“证据够吗?”
录音你听到了。还有赌场记录、那清债电话的一些记录、赵叔的证人证言,我都整理好了。”
周敏点点头:“那我帮你找个律师,专业打离婚案和抚养权官司的那种。”
“好。”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苏婉,你真的想好了吗?打官司不是简单事,要花钱,要精力,还要面对婆家那边的压力。”
“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很累了,再打官司……”
“我不打,他们就不会放过我。”我说,“周敏,我从来没怕过什么。我爸妈去世后,我一个人扛过来。现在不过是再来一次。”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行,我帮你。”
第二天早上,律师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林,说话干脆利落。她把我的证据都看了一遍,点点头:“证据够,能打。”
“胜算大吗?”
“七八成。”林律师说,“但我需要再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陈秀丽的经济状况。”林律师合上文件夹,“她既然想拿你房子填窟窿,自己肯定也扛不住了。如果能查到她欠债,或者抵押了什么,就能说明她根本没有能力抚养孩子。这对抚养权官司很有利。”
“她抵押了?”我追问。
“还不好说。我先查查。”
林律师走后,我坐在病床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两个小家伙睡醒了,一个哭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哭。
我抱起来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我赶紧擦掉,对着孩子笑:“妈妈不哭,妈妈要坚强。”
中午的时候,护士进来说门口来了个男人,说是孩子的父亲,想见孩子。
我犹豫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陈浩走进来,低着头,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他站在床边,看着保温床里两个熟睡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来看他们?”我问。
“嗯。”
“想好了?”
他点头。
“你妈让你来的?”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浩,”我轻声说,“你欠了多少钱?”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五十万。”
“你妈知道吗?”“知道。”
“她让你抢孩子,就是为了拿我家的房子还债?”
他点头。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尽管早就猜到了,但坐实这件事还是让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陈浩,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苏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
“你走吧。”我说,“以后要见孩子,走法律程序。”
他愣住:“你真要告?”
“对。”
“那我……”
“你想坐牢吗?”我看着他问,“你要是想,我就送你去。要是不想,就尽快还债,不要再让你妈来找我。”
也许是我太狠了吧。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在心里掐掉了。我不能软,心软一回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陈浩低着头,好半天才转身走出病房。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两个字。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转头看着窗外,阳光还是那么亮。我抱起一个孩子,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宝贝,妈妈会给你们一个干净的家。”
我看着保温床里两个熟睡的小家伙,把录音笔轻轻放回口袋。
然后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慢慢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三天后我收到的信息,会把一切都推到另一个方向。
林律师发来一张图片,附了一段话:“查到了。陈秀丽名下那套唯一的住房,三个月前被她抵押给一家借贷公司。”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作。
保温床里的孩子踢了踢腿,翻了个身又睡了。我看着他们,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问题,
这件事,究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07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问我伤口疼不疼。我一一回答,声音干哑得像砂纸蹭过。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说:“你该多喝点水。昨天折腾那么久,身体吃不消。”
我点头。她走后,我伸手够水杯,扯到肚子上的刀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躺着喘气,手机震了。周敏的电话。
“律师我给你找好了,叫林正清,专打抚养权官司的。你今天方便的话,他来医院找你。”
“方便。”我说。
“还有件事。”周敏顿了顿,“陈秀丽昨晚被带到派出所,教育了一顿就放了。没有拘留。”
意料之中。她没动手,光动嘴,警察最多批评教育。
“她在派出所很安静。”周敏说,“但出来以后就不一样了。我听说她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我心里一紧。
“她的案子,律师会接吗?”我问。
“这种案子不好说。抚养权官司,婆家跟亲妈抢,本身就不占理。何况她有案底,虽然只是批评教育,但有记录。”周敏压低声音,“但她手里有你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怀孕期间,有没有跟她签过什么东西?”
我回想。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陈秀丽确实拿过一张纸让我签。她说那是社区登记用的,签个名字就行。我当时刚孕吐完,昏昏沉沉的,她说什么就签了。
“签过。”我说,“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周敏沉默了几秒。
“那麻烦了。她要是把那张纸拿出来做文章,你有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胸口闷得难受,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护士把孩子们抱过来喂奶。一个饿了,嘴巴拱来拱去,另一个还在睡。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害怕。
正午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
林律师来了。四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有点乱,夹着一个旧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病房里的环境,才走进来。
“苏小姐?”他拉过椅子坐下,“我是林正清。周敏跟我大致说了你的情况。”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里面有录音备份,还有陈浩那些催债电话的记录。
他听完录音,眉头皱起来。又翻了一遍记录,抬起头看着我。
“证据很扎实。但陈秀丽昨天早上也找过律师,你知道吧?”
我点头。
“她找的是王建国,这块的老律师了。”林律师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他们那边的策略很明确,先把你拖进官司,然后用你怀孕签过的那份协议反制你。”
“那份协议到底是什么?”
“你签的时候没看内容?”
我摇头。
林律师叹了口气。“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是一份自愿放弃彩礼承诺书,附加了一条,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不追究男方及家属任何责任。”
我愣住。
“但这份协议的效力,在法律上存疑。你签的时候没有第三方在场,也没有律师见证。而且你当时怀孕三个月,属于特殊生理期,可以被打上‘胁迫’的嫌疑。”他顿了顿,“问题是,打官司有输有赢。万一法官采信了,你就被动了。”
“那我怎么办?”
“两个选择。第一,庭外和解,各退一步。第二,法庭见,赌法官的判断。”
我盯着被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和解?跟谁和解?跟一个想抢我孩子还债的女人?
下午快五点时,门又响了。
我以为是护士,随口说了声“请进”。门推开,进来的却是陈浩。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棵被晒蔫的草。
我没说话。
他慢慢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这个距离比昨天近,但还是远。
“苏婉。”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来跟你谈件事。”
我看着他。他抬头,眼睛红红的。
“妈找了律师,”他说,“我爸劝她别闹了,她不听。她现在一门心思要打官司。”
“所以呢?”
“所以我来求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求你别跟她打官司。我什么都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什么东西都不要。你撤诉,这件事就算了。行不行?”
我盯着他。
“你怕什么?”我问,“怕我告你,怕你去坐牢?”
他抿着嘴,不说话。
“你欠了五十万,”我说,“你妈把自家房子也搭进去了。你知道我在调查你们,你怕我连本带利把你们家揪出来。是不是?”
他脸一下子白了。
“苏婉,我,”
“你是不是觉得,让我撤诉,这件事就翻篇了?你欠的钱就不用还了?你妈也不用还了?”
他哑口无言。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支录音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冷静下来。
“你说你什么都不要了。”我说,“可是九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对不起我,然后你就跑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这九个月怎么过的?”我的声音很平淡,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一个人产检,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晚上痛得睡不着也不敢乱动怕压着肚子。你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我打掉孩子,说你欠了钱,养不起。”
他没说话。
“你现在来说和解。你拿什么和解?”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不是东西,我知道。”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爸跟我说,让我来求你。他说要是真打官司,我们家就完了。”他抹了一把脸,“苏婉,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我就是……”
他停住了。
“就是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妈教我的。她让我来求你,说你是心软的人。”
我笑了。笑得很淡。
“她说得对。”我说,“我确实心软。但那是以前。”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我曾经以为我们会结婚,会一起养孩子,会白头到老。现在他坐在这里,求我放过他。
“你走吧。”我说。
他抬起头,眼里有些许希望。
“我说你走吧。”我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和解的事,让我想想。”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苏婉。”
我没回话。
“那五十万,我妈不知道我具体欠了多少。”他说,“她以为只有二十万。”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我看着那扇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陈浩来求和,但他的话里带着刀。他告诉我婆婆不知道真实债务数额,说明婆婆抵押房产的窟窿比想象中大。
我摸出手机,给林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陈秀丽抵押的具体金额和时间,越细越好。”
发完消息,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
我想起陈浩临走前那句话。他突然告诉我这个,是真的忏悔,还是另有所图?
我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小脸。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妈妈今晚又要失眠了。
08
林律师的信息是第二天上午发来的。
“查到了。陈秀丽三个月前抵押了名下一套房产,借贷公司是一家民间小额贷,抵押金额一百二十万,年息三十六。”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凉。
一百二十万。加上陈浩的五十万,一共一百七十万的窟窿。
她又借了那么多,利息还这么高。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她只是替陈浩还债,根本不需要借这么多。除非她自己的债务比陈浩的更大。
我拨通林律师的电话。
“能查到这笔钱的流向吗?”
“查了。陈秀丽抵押后,先转了八十万到一张银行卡,卡主叫刘刚,我查了一下,是陈秀丽一个远房侄子。剩下的四十万,分三次提现。”
“侄子?”
“对。这个刘刚在邻市开了一家麻将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陈浩赌博欠了五十万。是陈秀丽也参与了,甚至她才是真正下注的那个人。陈浩只是个挡箭牌。
“还有别的发现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有。那个借贷公司的老板,跟王建国有业务往来。王建国就是陈秀丽找的律师,他们之前合作过几次。”
我靠在枕头上,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一下。
一切都连起来了。陈秀丽抵押房子不是为了还陈浩的债,而是为了给自己填窟窿。她找的律师跟借贷公司有关系,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经打官司。她要用孩子逼我卖房子,等我把房子卖了,钱进了她的口袋,我再想要回来,门都没有。
“林律师,”我的声音干涩,“我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吗?”
“你撤诉的话,她就不会有动机对你动手。但她手上有你签的那份协议,以后难保不会拿来做文章。”
“如果我不撤诉呢?”
“那就做好硬碰硬的准备。她的律师应该也查到了你父母留下的房子,接下来会从那份协议入手,说你自愿放弃追究任何责任,包括抚养权和财产分割。”
我沉默了很久。
“林律师,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愣。窗外阳光很好,秋天午后的太阳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融融的。可我感觉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中午的时候护士来量体温,看到我脸色发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她没多问,走了。
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陈秀丽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她让陈浩跟我谈恋爱,让我怀孕,然后逼我签协议,等孩子生下来,她就用孩子和协议要挟我卖房子。陈浩消失九个月,不是躲债,是按照她的计划避开我,让我一个人承受一切,等我彻底撑不住,她再出现,用孩子做筹码。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下午三点,林律师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流水记录和借贷合同复印件。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把文件放在我面前,“陈秀丽这套房子抵押时间比陈浩欠债早,她抵押的时候,陈浩可能还没开始赌。”
我打开文件,看到抵押日期是去年八月。那个时候我跟陈浩刚认识三个月。我怀孕还不到两个月。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她抵押房子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后面的事。”
林律师没有接话。他看着我,等我消化这个消息。
“她当时就知道我有这套房子?”我问。
“查到了。陈浩跟你确定关系以后,她让你签过一张所谓的社区登记表。你在上面填过住房信息,她应该就是从那时知道你有房产。”
我闭上眼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从相亲,到恋爱,到怀孕,到签协议,到消失,到堵门,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林律师,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如果官司打赢了,孩子归我,我能让她付出代价吗?”
林律师推了推眼镜。“可以争取让她承担诉讼费用,同时申请限制令,禁止她靠近你和孩子。但如果要追究她非法手段的责任,需要更多证据。”
“比如什么?”
“比如她教唆陈浩来逼你撤诉的录音,或者她承认自己参与赌博的证据。这些东西,你手里有没有?”
我没有。陈浩昨天来的时候我没录音。这是最大的失误。
林律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护士把孩子们抱过来,喂了奶,又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想起陈浩昨天说的话,他让我撤诉,说孩子什么都不要了。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睛是红的。我以为他是真的后悔了。
现在想来,他那副样子,恐怕也是他妈教他的。让她来求你,说你是心软的人。
我攥紧了被子。
九个月了,我一个人熬过来的。从怀孕到生产,所有苦都吃遍了。现在孩子出生了,她们来要了。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威胁,威胁无效就打官司。
我不能退。退一步,她们会进三步。退到底,我只剩下一张空床和两个孩子。孩子没法上户口,没法上学,甚至没法见光。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林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医院,我签起诉书。”
发完之后,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跳得很慢,也很重。
我知道,这一纸诉状签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但这九个月,我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09
我决定打这场官司。
签起诉书那天是产后第三天,林律师坐在我面前,把文件一页页翻给我看。我听着,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但记不在心里。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我想到刚查出怀孕那天。
那天陈浩陪我去医院,B超单子上写着双胎,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搂着我在走廊里转圈。他说苏婉,咱们有两个宝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还记得那种光。
现在那光不知道去了哪。
林律师把笔递过来。“如果没问题,在这里签。”
我拿起笔,手没抖。签名是我练了很多年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签完字,林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接下来我会向法院提交申请,开庭时间一般在十五到二十天之后。”
我点点头。
“这段时间,陈秀丽那边可能会做一些小动作。你出院以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在家锁好门窗,有异常及时报警。”
“好。”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护士问我怎么又在发呆。我说没事。
我想起陈秀丽第一次来我家的样子。她提着一篮水果,说我怀孕了要多吃点好的。她帮我收拾屋子,做饭,问寒问暖。我当时觉得这个婆婆真好,比亲妈还亲。
我很久没有被人那样照顾过了。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十九岁,刚上大学。我一个人交学费,一个人找房子住,一个人学会了做饭、交水电费、修水龙头。我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
陈秀丽出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不需要再一个人扛了。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她说的话,做的事,那些我以为的关心,全是剧本。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一个孩子在保温床里哭起来,我赶紧过去抱他。抱起来,闻到他身上那股奶香味,我心里的那些东西就散了。
我得扛。不是为自己。
是为他们。
出院那天,周敏来接我。她开着她那辆旧捷达,副驾驶座塞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
“你买的?”我问。
“借的。”她说,“我姐家孩子大了,留着也没用。”
她帮我提着东西,我抱着一个孩子,她抱着另一个。走到电梯口,她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生孩子哪有不瘦的。”
“我是说你的脸。”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看着他们攥着小拳头的样子,终于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也是我唯一能留给他们的东西。
周敏帮我收拾完东西,坐在沙发上喝水。
“那个林律师,靠谱吗?”
“周敏介绍的,应该靠谱。”
“那就好。”她放下杯子,“苏婉,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我听说陈秀丽最近在到处借钱。她找了好几个亲戚,开口都是十万二十万。有人说,她欠的根本不是五十万。”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她那些亲戚都在说,她去年跟人合伙搞了一个什么投资,全赔了。房子抵押还不上,利滚利,现在翻了一倍都不止。”
我没有说话。
“她这步棋,就是冲你来的。你爸妈留下的这套房子,地段好,装修新,按现在行情,怎么着也值个两百万。她要是能逼你卖了,她的窟窿就堵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不卖。”我说。
“我知道你不卖。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在法庭上一定会拿那份协议说事。”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灯,把所有证据摊在茶几上。录音笔、催债电话记录、抵押调查函、林律师整理的诉讼材料。一张一张看过去,像看一场还没演完的戏的剧本。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秀丽以前给我发的消息。那些消息几个月前还在嘘寒问暖,现在看起来,每一句台词后面都藏着刀子。
“苏婉,你孕吐好些了吗?妈给你炖了汤,放在你们小区门口的保安室了,你去拿。”
“苏婉,孩子的东西你别买了,妈给你买。你要好好休息,别累着。”
我看着这些文字,心里说不上恨,也说不上难过。更多的是一种空,像被人掏走一块,只剩一个洞。
我关掉手机,手指在录音笔上停了一会儿。
这支录音笔,从怀孕六个月开始,就一直跟着我。它记录了我跟陈秀丽所有的通话,包括她骂我是扫把星的那些。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对一个人留一手,会在每次通话前按下录音键,会把所有可疑的东西都存下来。
也许是从邻居赵叔说在棋牌室见过陈浩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催债的人第一次上门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陈秀丽说“孩子必须归我们,否则你一分钱别想拿”那天开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没有留这些证据,我今天连跟她们对簿公堂的底牌都没有。
我把录音笔放回抽屉,走进卧室。两个孩子都睡了,呼吸很轻,小嘴微微张着。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长得像陈浩。眉眼的轮廓像,鼻梁像,连睡觉时候皱眉的样子都像。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脸。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咂了咂嘴,又安静了。
“宝宝,”我轻声说,“妈妈不是想跟她们打官司。”
“妈妈是不想让她们把你抢走。”
“等你长大了,也许你会怪妈妈,为什么把你爸爸告上法庭。到时候妈妈再跟你解释。”
我说完这些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擦掉,又掉下来。
我索性不擦了,就坐在床边,让眼泪流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楼下有人在遛狗,说笑着走过。
很普通的夜晚。
只是我的心里,已经不再普通了。
10
法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周敏帮我推着婴儿车,林律师走在我前面,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我这九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
录音笔、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房产抵押证明、借贷公司的合同复印件。每一样都分门别类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贴着标签。
林律师说证据链完整,胜算很大。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陈秀丽那边的律师是王建国,这人专打抚养权官司,路子很野。”
我没接话。路子再野,也得按法条走。
法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秀丽坐在原告席那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理直气壮的表情。
陈国强坐在她旁边,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陈浩没来。
林律师说陈浩申请了缺席,不愿意出庭。
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两个孩子被周敏抱到旁听席上去了,小家伙们今天格外安静,像是知道妈妈有正事要做。
程序走得很慢。
林律师先陈述事实,从陈浩消失开始,到生产当天堵门,到录音证据,到赌博记录,到陈秀丽抵押房产。
每说一条,我就把对应的证据递上去。
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陈秀丽的律师王建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我方有证据需要当庭提交。”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上去。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法官接过去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看着我。
“原告苏婉,你是否签署过一份自愿放弃彩礼及不追责协议?”
我愣了一秒。
协议。
我想起来了。
那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陈秀丽拿了一张纸来让我签。她说这是走个形式,证明我们不是买卖婚姻,她好跟亲戚们交代。
我那时候还信她。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个好人。
我点了点头。
“签过。”
法官把那纸举起来,对着我。
“上面写得很清楚,你自愿放弃任何形式的经济赔偿,包括但不限于彩礼、抚养费、精神损失费。并且承诺不追究男方及其家人在婚姻问题上的任何责任。”
王建国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得意。
“也就是说,苏小姐在签署这份协议时,就已经放弃了对陈家的追责权利。现在她以抚养权为由提起诉讼,本身就是违约行为。”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周敏抱着孩子,脸色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支录音笔。
“审判长,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录音。”
法官看了王建国一眼,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按下播放键。
陈秀丽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孩子必须归我们,否则你一分钱别想拿!”
“你以为签了协议就有用了?我告诉你,你不把孩子给我,我就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你爸妈留下的房子,早晚也得拿出来!”
录音放完,法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声。
陈秀丽的脸白了。
王建国站起来想说话,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被告,你是否确曾说出上述言论?”
陈秀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话呢。”法官的语气重了。
“那、那是气话……”陈秀丽的声音发颤,“我那是被她气的……”
“气话?”我把另一份文件递上去,“审判长,这是被告于三个月前抵押房产的合同复印件,抵押金额120万,年息36%,资金流向其远房侄子刘刚经营的麻将馆。这是被告与借贷公司律师王建国的业务往来记录。这是被告在抵押房产后多次向我索要孩子抚养权的聊天记录。”
我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她不是要孩子,她是要我爸妈留下的房子来替她还债。”
陈秀丽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
“你胡说八道!那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我没逼你!”
“那你为什么在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让我签?”我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是早就算好了,对吗?”
陈秀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
“法庭之上,注意言词。”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林律师把证据链串起来,完整还原了整个事情的经过。陈浩赌博、躲债、陈秀丽抵押房产、设计骗我签协议、生产当天堵门抢孩子。
王建国几次想反驳,但被法官挡了回去。
陈秀丽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最后法官问陈秀丽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那是我的孙子孙女,我当奶奶的想见孩子,有什么错?”
法官看着我。
我握紧手,指甲掐进掌心。
“可以见。”我说,“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法官点了点头。
判决书宣读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
孩子归我。陈家每月享有一次视频探视权,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陈浩需按月支付抚养费,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陈秀丽想上诉,王建国拦住了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秀丽的肩膀塌了下去。
走出法庭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周敏把伞撑开,遮在我头上。两个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睡得正香。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陈秀丽站在门廊下面,头发被风吹乱了,大衣上溅了泥水。她看着我的方向,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那是恨还是后悔。
也可能都有。
我收回目光,抱着孩子上了车。
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响。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赢了。
但这感觉,比我想象中要轻。
11
一年后。
我搬了家,离市区远了一点,但房子够大,两个孩子一人一间房。
周敏说我疯了,两个孩子刚学会走路就给他们分房睡。
我说,他们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两个人,得学会自己的空间。
其实是我需要空间。
我需要一个地方,不用每天都想起那些事。
两个孩子会走路了。姐姐叫苏念,弟弟叫苏安。念安,念安。
周敏说这名字取得好,听着就踏实。
我没告诉她,这名字是我生完孩子的第二天晚上取的。那天陈秀丽刚走,病房里黑漆漆的,我看着保温床里的两个小东西,想了一整夜。
念,是记住。
安,是放下。
幼儿园在小区门口,走路五分钟。每天早上我推着双人婴儿车送他们去,下午四点再去接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没什么大事发生。
陈浩的抚养费每个月按时打到卡上,不多,一千二。林律师说法院判的就是这个数,他按规矩在给。
我没回消息,也没问。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见一个人背影特别像陈浩,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前面,个子、身形都很像。
我停了步子。
那个人转过头来,是个完全陌生的脸。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推着购物车走了。
秋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国强打的。
他说想见见孩子。
我问陈秀丽知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他不会告诉她。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见面约在小区旁边的公园。我抱着苏安,苏念自己在草地上跑。陈国强坐在长椅上,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套小孩的衣服。
他看见孩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苏念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你是谁?”
陈国强蹲下来,声音发颤:“我……我是你爷爷。”
苏念歪着头想了想,又跑开了。
陈国强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走的时候他把衣服塞给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住院了。高血压,还有心脏也不好。”
我没说话。
“你放心,她不会再去找你了。医生说她得静养,不能受刺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老了。
“孩子照片我可以发给你。”我说。
陈国强回过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我回:“还行。”
她又问:“那老头没闹吧?”
我说:“没有,就是来看看孩子。”
周敏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想好了?真不让他们见?”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见。”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两个孩子长大后,总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不能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但我可以替他们守住底线。
又过了一个月,天冷了。
那天我接孩子放学,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对面马路的公交站台下面。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衣,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是陈浩。
他比一年前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长了一些。
他看见我,身体僵了一下。
我停下来,隔着马路看他。
我们谁都没动。
苏念扯了扯我的手,说:“妈妈,那个人是谁?”
我说:“不认识,走错了。”
我抱着苏安,牵着苏念,走进小区大门。
进了楼道,我回头看。
公交站台已经没有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以前不抽烟。
是打官司那段时间学会的。压力大的时候,总得有个出口。
我把烟掐灭,拿出手机,翻到陈国强的微信。
上个月他发给我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问能不能再约个时间见孩子。
我打了几个字:“下周日下午两点,老地方。”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台外面是小区的花园,路灯把树叶照得发黄。远处有狗叫声,还有小孩的笑声。
两个孩子在房间里睡得正香。
我听见苏念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苏安没动静,睡得沉沉的。
我站起来,走进他们的房间,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苏念的脸压在枕头上,口水流了一小片。
苏安蜷缩成一团,像只小猫。
我坐在他们床边,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手机又响了。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带孩子们来我家吃饭?我炖排骨。”
我回:“好。”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灯,躺下来。
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个压着我的胳膊,一个把腿搭在我肚子上。
房间里很安静。
我想起一年前,产房外面陈秀丽的声音。
想起法庭上,陈秀丽那张煞白的脸。
想起今天下午,陈浩站在公交站台旁缩着脖子的样子。
但这些都远了。
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苏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
“嗯。”
她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菜市场买菜。
后天要给孩子打疫苗。
下周还要交幼儿园的学费。
日子啊。
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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