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
林昭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的时候,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掉进垃圾桶,白丝缠在他指尖,他剥得很慢,像在拆一个炸弹。
"我走了。"林昭说。
"嗯。"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
林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等了大概五秒。他听见她把行李箱轮子"咔"一声按出来,然后又顿住了。
"周明远,"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橘子汁在舌头上化开,酸味过后有一点甜。他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搁在茶几上,抬头看她。林昭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眼睛有点红,但忍着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要去陈硕那儿过夜。"她的声音在"过夜"两个字上咬得很重,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周明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半个橘子。橘瓣上的白丝他没撕干净,一缕一缕的,跟血管似的。"陈硕是你男闺蜜,你们认识八年了,比我认识你还久。"他停了停,把橘子皮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又放回去,"你去吧。"
林昭的行李箱"咚"一声磕在门框上。"周明远,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跟别的男人过夜,你连站都不站起来一下?"
"在乎啊。"他抬起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不是说陈硕失恋了,要人陪吗?他认识你八年,你这时候不去陪他,也说不过去。"
林昭站在玄关,换了一只鞋,另一只拎在手里。她低头看着那只鞋,忽然把鞋扔在地上了,光脚走回客厅,站在周明远面前。她比他高一点,这个角度他得仰着头看她,客厅灯在她身后,把她轮廓镀了一层毛边。
"周明远,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周明远站起来。他比她矮半头,但站起来之后视线平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瞳仁,瞳孔缩得很小,大概是气的。
"你是我女朋友,"他说,"女朋友。只是女朋友。"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从茶几上抓起那半个橘子朝他扔了过来。橘子砸在他胸口,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旁边。橘子汁洇湿了他灰色T恤的前襟,一小块深色的圆。
"只是女朋友?"她声音在发抖,"在一起三年了,你跟别人介绍我永远说'这是我朋友',你手机里我的备注是名字全称,你家里没有一件我的东西——连牙刷都是我自己带来的你从来没给我买过一支!三年了周明远,你管这叫'只是女朋友'?"
她说完转身走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她使劲拽过去,门"砰"地摔上了。震得墙上挂着的照片歪了——是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她举着一片红叶挡在他脸上,他皱着眉往下拽,两个人都在笑。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明远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胸口那块橘子汁的印子,又看地上那半个橘子。他弯腰捡起来,橘子瓣已经摔散了,有一瓣滚到沙发底下。他没去够,把剩下的几瓣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回沙发上。
他打开手机微信,找到陈硕的头像——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明远,我跟小雅分了,难受。能不能让昭昭来陪我说说话?"他当时回了"你跟她商量",陈硕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那是林昭买的,她说"你屋里死气沉沉的,得放点活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够到地面了,是她每周浇水的功劳。她上周浇完水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给男朋友养了三年绿萝,他还是分不清它跟吊兰的区别"。
他确实分不清。
周明远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着,是她昨晚切的,说"你下班回来吃,冰镇的"。旁边是一碟凉拌黄瓜,她做这个菜喜欢多放蒜,他嫌味大,她就少放了一半。
他把保鲜膜揭开,用牙签扎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的,甜的,西瓜籽挑干净了,一粒都没有。
手机响了,陈硕打来的。
"明远,"陈硕声音很急,"昭昭刚到我这儿,情绪不对。她说你要跟她分手?"
"没有。"周明远把西瓜盒子盖上,保鲜膜重新蒙好,"她没跟我说分手。"
"那她说'只是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靠在厨房台面上,台面冰凉凉的,透过T恤贴着后背。他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的。"陈硕,"他说,"咱俩认识也三年了吧?"
"嗯。"
"你跟我女朋友认识八年,你们每周见面看电影、喝酒、聊到半夜。我从来没拦过,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明远……我跟昭昭真的就是朋友,你知道的。"
"我知道。"周明远说,"所以我没拦。但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知道她爱吃辣,但她胃不好,你每次约她吃火锅都点特辣,她回去要吃药。你知道她睡觉认床,去别人家睡要带自己的枕头。你知道她……"
他停了停,嗓子眼忽然堵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她其实不想去陪你过夜吗?她昨天跟我说你失恋了,她作为朋友应该去。我问她你想去吗,她说'不想去也不行,陈硕只有我一个朋友'。"
陈硕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周明远听见打火机"咔"一声,然后是一口吐烟的声音。
"明远,"陈硕的声音沙了,"我……我可能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昭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难受的时候想见她……"
"你难受了三年了。"周明远说,"每次你跟女朋友吵架、分手、工作不顺,就找她陪你。她陪你吃了多少顿火锅,熬了多少个通宵?上周她发烧三十九度,你叫她帮忙搬家,她去了。回来烧到四十度,我半夜送她去医院急诊。"
陈硕那边的烟好像呛到了,咳了几声。"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装不知道。"周明远把冰箱门关上了,厨房灯冷白白的,照着他胸口那块橘子汁印子,"我以前也不说,因为我想着她是成年人,她自己愿意。但是今天她问我'我到底是你什么人'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她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所以你跟她说,要陪过夜让她自己选,她选了,我没拦。但她摔门走了,是因为我告诉她她是我女朋友——她以为我要说的是别的。"
陈硕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给她打个电话,说你好了,不用陪了。然后你自己该哭哭,该喝酒喝酒,那是你的事。"
电话挂了。周明远把手机搁在台面上,回到客厅,从沙发底下摸出那瓣滚进去的橘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给林昭发了一条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五个字:
"回来吃西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把T恤脱了,拿湿毛巾擦胸口那块橘子汁。橘子的酸味还粘在皮肤上,闻着倒不讨厌。他擦了擦,换上另一件T恤,灰色的,跟刚才那件一模一样,林昭说"你能不能买点别的颜色",他说"不能"。
手机亮了。
林昭回了一条:"西瓜甜吗?"
他回:"甜。你切的。"
又等了一会儿。门锁"咔嗒"响了,很轻,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又停住。然后门开了,林昭站在玄关,行李箱搁在门外,她光脚穿着一双拖鞋——不是她的,大概是陈硕家的,男士的,大了一截。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圈还红着,但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丝。
"陈硕打电话来了,"她说,"说不用我陪了,他自己能行。"
"嗯。"
"周明远,"她走进来,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你刚才说'只是女朋友'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
"是'只是',不是'只是'。"他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了,"我想说的是——你只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别人的。所以别人难受了,你可以心疼,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不重,牙印浅浅一圈。
"你这个人,"她说,"话从来不会一次说完。"
"你回来不就行了。"他转身去厨房,把西瓜盒子端出来,牙签重新扎好递给她,"吃瓜。冰的。"
林昭接过盒子,坐在沙发上,盘着腿,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周明远坐她旁边,伸手把她卫衣帽子拽正了——刚才扔橘子的时候帽子歪到一边去了。
"以后别说'只是女朋友'了,"她嘴里含着西瓜,含糊不清的,"听着像备胎。"
"好。"他说,"那你是我未婚妻?"
林昭的西瓜呛住了,咳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蓝色绒面的,打开,里头是一枚戒指。不大,碎钻,在客厅灯底下闪着碎碎的光。
"买了三个月了,"他说,"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你老去陪别人,我连求婚都得排队。"
林昭把西瓜盒子放下了。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上周切菜不小心剁了指甲盖,气呼呼地全剪短了。
"戴上。"她说。
周明远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着她的手,往无名指上套。有点紧,他使劲推了一下,过去了,卡在指根上,刚刚好。
"周明远。"林昭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声音忽然柔下来,跟刚才摔门的时候判若两人,"你西瓜挑籽挑得挺干净的。"
"你切的。"
"但籽是你挑的。"她抬起头看他,"你知道我每次切西瓜都不挑籽。"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过来,戒指硌着他掌心,凉凉的。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那颗碎钻映出一点光,很小很小,但亮着。
远处陈硕大概正一个人喝酒,但不管了。今晚的西瓜得吃完,冰镇的,切好了,籽挑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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