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多瑙河水位双双告急，“我们甚至可以一路走到罗马”

进入8月，欧洲持续高温和随之而来的干旱正在将多条欧洲大陆的重要河流推向历史性低水位。从德国莱茵河到横贯中东欧的多瑙河，从法国罗讷河、加龙河到意大利波河，这些支撑工业运输、能源生产、农业灌溉和旅游业的重要水道，正因水量锐减而暴露出日益严重的系统性风险。

综合欧洲各国媒体的报道，在德国，莱茵河关键航运节点考布的水位一度降至25厘米，追平188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在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多瑙河水位过低已影响核电站冷却，部分机组被迫减产或关闭，将使得全国供电量锐减一半；在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地，退去的河水露出沉船、二战炸弹，甚至远古猛犸象遗骸。

极端高温带来的影响，已从森林火灾和农业减产蔓延至欧洲的工业供应链和电力系统。对这个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而言，河流干涸正在成为一场对20世纪基础设施的现实考验。

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孙劭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此轮极端天气充分体现了“复合极端事件”的特征。造成严重损失的往往并非单一高温，而是高温、干旱、野火等多种灾害连续发生、相互叠加并放大影响的过程。

“欧洲的持续干旱则不仅威胁农业生产，还造成了河流水位下降，进而影响内河航运、核电站冷却以及区域能源供应。这种一种灾害触发另一种灾害、并在不同环节持续放大风险的链式反应，正成为当前全球极端天气事件的重要特征。”他说。

他同时提醒，气候风险正在加速向系统性风险演变。过去提及高温，人们首先关注的通常是中暑、热射病等健康风险；而当前高温的影响已延伸至能源、水资源、交通运输、农业生产和生态系统等多个领域，且这些系统之间高度关联。因此，未来防灾减灾工作不能仅着眼于单一灾害的应对，还应加强对不同系统间风险传导机制的研究，提升能源、交通、水资源和农业等关键基础设施应对复合极端事件的韧性。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日，德国科隆，莱茵河水位达到历史最低水平。视觉中国 图

莱茵河逼近“世纪低点”，欧洲工业供应链承压

莱茵河发源于阿尔卑斯山区，经瑞士、德国、法国和荷兰流入北海，是欧洲最繁忙、最具经济价值的内河航道之一。化工原料、石油制品、煤炭、金属矿石、粮食及消费品长期经由这条水道运往德国南部、瑞士以及荷兰鹿特丹港等工业和贸易枢纽。

但在今年6月连番热浪和降雨不足的影响下，莱茵河水位快速下降。德国考布河段是通往德国南部和瑞士方向的重要瓶颈，其水位在8月初降至25厘米，与2018年大旱时的低点持平。德国联邦数据显示，若水位进一步降至预报中的24厘米，将创下自1880年开始记录以来的新低。

考布的水位数字并不等于航道实际水深，却是航运业评估通行风险的关键指标。水位越低，货船可承受的吃水深度越小，单船装货量就越低。一些船只不得不大幅减载，载货量可能仅相当于正常水平的约两成；部分船舶则可能因技术限制无法继续通航。

彭博社报道分析指出，低水位首先抬高的是运输成本。原本一次能够完成的货运，需要通过更多船次、较小船只，或转向铁路和公路完成。德国铁路货运公司DB Cargo称，正与受影响客户商讨替代运输方案；德国多家能源企业也在提前储备燃料，或准备使用小型驳船和铁路运输。

这并非欧洲工业第一次被低水位击中。2018年莱茵河干旱期间，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位于路德维希港的基地曾因原料和产品运输受阻而降低产量。有研究估算，那次低水位事件一度使德国工业产出减少约1.5%。此后，部分企业开始降低对内河航运的依赖，德国货运中内河运输占比也从2017年的4.7%降至2024年的4.1%，但替代运力有限且成本更高。

荷兰境内的莱茵河支流和入海河段同样面临低水位压力。荷兰自7月中旬已进入官方认定的水资源短缺状态，农业用水受到限制。对于高度依赖港口、航运和农业灌溉的低地国家而言，莱茵河的来水减少还可能加剧海水倒灌和水质恶化风险。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日，德国巴伐利亚州雷根斯堡，多瑙河在多处出现有记录以来最低水位。视觉中国 图

多瑙河水位告急：核电冷却受限，航运与旅游陷入停顿

如果说莱茵河的低水位主要触及西欧工业供应链，那么多瑙河的干涸则把危机直接推向中东欧的能源安全。

多瑙河流经或构成10个国家的边界，是连接中欧、巴尔干地区和黑海的重要水道。今夏，河流在匈牙利、塞尔维亚、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地的水位降至异常低水平，货运船舶被迫减载、等待，甚至停航；以多瑙河景观和游船业务为生的旅游业也受到直接打击。

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因水位过低，游船不得不转移至上游靠泊，部分旅游航线被取消。多瑙河沿岸的诺维萨德附近，大量小船和货船被困在后退的河岸旁。当地一名观光船经营者称，河水已从岸边退去约15至20米，“对于乘船游览而言，这个夏天已经结束了”。

低水位更引发了能源警报。匈牙利帕克什核电站位于多瑙河岸边，已运行44年，是该国最大的核电设施，供应匈牙利约四成至近半数电力。由于冷却取水条件恶化，电站已被迫削减输出。报道称，该厂一度以不足50%的能力运行，并可能在短期内完全关闭；若多瑙河水位长期无法恢复，停机状态或持续数周。

匈牙利政府随即呼吁居民在傍晚用电高峰节约能源，包括减少使用空调、避免给电动汽车充电；汽车制造商和电池工厂也被要求压低用电和用水量。与此同时，该国一家大型燃气电厂发生故障，进一步加剧了电网供应紧张。

罗马尼亚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切尔纳沃德核电站的一台机组已因安全原因关闭，另一台机组也面临停运风险。罗马尼亚政府表示，停机可能持续一至两周，并要求民众减少晚间用电。

历史性退水还让多瑙河成为了“考古现场”。在塞尔维亚普拉霍沃附近，人们可以在河边看到露出的德国战舰残骸；在布达佩斯玛格丽特桥附近，一枚二战遗留炸弹因水位下降而露出，导致局部区域被临时封闭；保加利亚北部里亚霍沃村一名居民则在河床上发现猛犸象骨骼，专家随后赶赴现场进行鉴定。

多瑙河的退水，已让沿岸居民直观感受到这条欧洲第二长河的异常。在连接保加利亚维丁与罗马尼亚卡拉法特的跨河大桥附近，低水位使部分船只搁浅在岸边，依靠捕捞和水上运输谋生的居民被迫停工。“以前从来没有干涸到这种程度，”当地渔民罗森·多布雷夫告诉法新社，“现在我们甚至可以一路走到罗马尼亚。”

这些偶然出现的遗迹，为干旱增添了戏剧性，却也说明水位已跌至非常规水平。在未来数日当地气温可能超过38摄氏度、且预报未见明显降雨的背景下，多瑙河水位预计还将继续下降。

2026年7月18日，罗马尼亚卡拉拉西附近，多瑙河水位大幅下降后，牛群栖息在露出的沙洲上。

从法国核电到意大利农田：低水位或成“新常态”

欧洲河流危机并不局限于莱茵河和多瑙河。

法国的罗讷河和加龙河同样受高温、降雨不足和水温升高影响。对于高度依赖核电的法国而言，河流不仅提供冷却水，更承担着吸收电站排热的功能。当河流流量下降、水温持续升高时，核电站即使能够取水，也可能因排水温度触及生态限制而被迫降低功率，以避免对鱼类及河流生态造成更大压力。

在意大利，最长河流波河的水量也持续低于历史平均水平。波河流域是意大利重要农业和工业地带，水位下降意味着灌溉水源不足，也加大了河口地区海水倒灌的风险。盐水侵入会损害农田土壤、污染淡水资源，并使农业生产面临长期不确定性。

造成这场危机的并非单一原因。欧洲近期反复出现的高压系统阻挡湿润气流进入大陆腹地，导致河流流域降雨补给不足；持续高温则加速水面蒸发，并使植被和土壤吸收更多水分。即使局部地区出现降雨，干燥土壤也会优先“吞掉”雨水，难以形成有效径流补给河道。

阿尔卑斯山积雪和冰川融水的减少，则进一步削弱了莱茵河等河流在夏季的稳定水源。通常，夏季融水能够在晚夏为河流提供重要补给；但随着升温加剧，这种天然调蓄能力正在下降。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环境系统科学领域讲师多米尼克·舒马赫指出，人类活动导致的全球变暖已使当前干旱比原本更严重；在未来更高温的气候条件下，即使降雨缺口相同，干旱造成的后果也会进一步放大。

从莱茵河考布河段逼近146年来最低水位，到多瑙河沿线核电站首次因冷却问题停机，再到法国和意大利的能源、农业风险上升，在气候危机背景下，欧洲面对的已不是一次孤立的夏季灾害。过去围绕稳定水文条件建成的港口、航道、电厂和工业网络，正在被迫适应一个极端低水位更频繁出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