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幻想！光伏产能出清必须依靠“组合拳”

随着光伏行业价格合规指导活动的举行，公众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产能出清” 四个字。从硅料到组件，全产业链价格在低位反复震荡，企业开工率持续低迷。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这场席卷全产业链的内卷，既不可能靠一纸限价令终结，也无法通过无底线的价格战快速收尾。光伏产能出清没有捷径，需要“有形的手”和“无形的手”共同发力，形成一套“组合拳”，才是兼顾行业质量与出清效率的可行路径。

供需失衡的真相

去产量易，去产能难

当前行业内卷的根源，是全产业链产能与终端需求的显著错配。按照名义产能统计，国内多晶硅年产能达350万吨，可满足1400GW组件生产需求，硅片、电池、组件各环节产能普遍超过1200GW；而2026年全球光伏新增装机直流侧预期仅在600-650GW左右，名义产能已接近终端需求的两倍。

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产量收缩不等于产能退出。当前各环节产量的同比下降，更多是企业基于订单不足的被动减产，而非产能的永久性退出——闲置产线依然保留，设备并未拆除，一旦价格出现修复信号，产能随时可以重启。这种“去产量不去产能”的状态，决定了组件价格的修复空间会始终被悬顶的闲置产能压制，供需失衡的本质矛盾并未得到解决。

三条单一路径均难独自破局

面对困局，行业内流传着三种出清路径。行业组织划定价格底线、政府行政管控产能、纯市场化自由厮杀。逐一审视，但回到产业现实中，三条路径各有其不可回避的短板，单靠任何一种都无法实现平稳出清。

第一种思路是由行业组织出台指导价，按技术路线、企业体量划定价格底线，要求企业不低于成本价销售。但2024-2025年的行业实践已经证明，这条路径缺乏落地约束力。无论划定怎样的价格红线，企业都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绕开名义报价的限制，实际成交价持续突破底线，而监管层面始终面临“法不责众”的困境。当央国企的中标价格逐步下探至红线以下，所谓的价格底线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第二种思路是依托“有形的手”，由政府部门统筹规划产能规模、指导企业开工率，同时匹配下游装机节奏，通过计划性手段化解过剩。这种观点的核心逻辑是，当新能源渗透率提升到一定程度，光伏已不再是单纯的制造业，而是能源基础设施，理应具备更强的规划属性。

但这一思路的核心障碍在于地方利益的分化。光伏产能分布在全国多个省份，对地方而言，制造业投资、税收、就业都是刚性诉求，这就导致政策传导极易受阻——顶层强调化解过剩产能，地方却有充足动力通过注资、租金减免、协调信贷等方式为本地企业续命。缺乏地方执行动力的行政管控，很容易陷入“雷声大雨点小”的尴尬。

第三种思路则主张完全市场化，只要产品质量达标，就放任价格竞争，通过最快速度的洗牌淘汰落后主体。但光伏行业的特殊性在于，系统寿命长达25-30年，产品质量的差异在投产初期很难通过抽检完全识别。等电站运行数年后出现衰减超标、可靠性问题时，当初的生产企业很可能已经完成市场套现、抽身离场，最终的质量成本将由电站业主与全行业共同承担。

组合拳：从淘汰产能到筛选主体

索比光伏网主编、索比咨询首席分析师尹也泽在“小泽说”直播中提出，单一路径的局限，恰恰说明光伏产能出清需要一个综合方案——行政干预与市场机制的组合拳。其核心不是强行划定谁是落后产能、谁该退出，而是建立一套公允的市场筛选机制，同时辅以配套政策规范秩序，让出清过程更平稳、更可控。

首先要跳出“按技术代差认定落后产能” 的思维误区。当前行业内，除了少量建设很早的电池组件产线，绝大多数在产产能的效率差距并不显著。在技术代差大幅收窄的当下，强行认定落后产能，很容易演变为不同技术路线、不同企业之间的相互攻讦，失去出清的原本意义。

真正可行的筛选，是从“卷成本”转向“卷信用”。当产品技术与品质高度同质化时，决定企业生死的不再是百分之零点几的效率差，而是现金流健康度与供应链信用能力。当一家企业的应收账款坏账高企、供应商账期持续收紧、融资成本不断攀升，上下游供应链会自然做出选择——从账期合作转向现款现货，依赖高杠杆、长账期续命的企业会率先出现资金链断裂，自然退出市场。这种由供应链自发完成的主体筛选，比行政认定更公允，也更符合市场规律。

而出清的最终实现形式，不会是产能的物理销毁，而是所有权的重新整合。尹也泽指出，光伏行业可以借鉴LCD面板的出清路径。当年，国内面板行业同样经历过地方政府争相补贴、产能严重过剩、价格跌破现金成本的阶段，最终的出清不是靠砸掉产线，而是通过破产重整、资产折价并购完成的。头部企业以3-5折甚至更低的价格接盘优质产线，通过固定资产折价抹平成本，再结合产能集中后的议价权，推动行业价格回归理性。

他认为，光伏行业的产能出清大概率会遵循同样的逻辑：部分企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优质产能以折扣价被头部企业接手，产能总量没有大幅减少，但所有权向少数主体集中，行业议价权逐步回归。这套路径的推进速度，关键在于地方政府是否停止对“僵尸产能”的持续输血。在市场机制发挥主导作用，市场监管严守质量底线、规范竞争秩序的理想状态下，行业有望在2027年底完成核心出清，利润回归合理区间。

光伏将进入长期微利时代

无论出清路径如何推进，全行业都需要认清一个现实：组件价格大幅回归高位的时代已经过去，光伏行业终将走向大宗工业品的稳态格局。

很多人将价格修复的希望寄托于行业组织的一纸通知，或者央国企客户在采购时“抬价”，但尹也泽强调，这本质上违背了采购考核逻辑。对央国企而言，在没有代差级技术革新的前提下，单瓦造价同比下降是默认的审计要求，造价上涨往往意味着需要国有资产流失、利益输送的问责风险。与此同时，电价市场化交易下收益波动加剧、负电价与鸭子曲线效应显现，再加上收益率考核的约束，业主方压低初始投资是必然选择。指望采购方为了“行业健康”主动接受高价，是不可能的事。

这也意味着，光伏正在逐步脱离高成长、高利润的成长期，向水泥、螺纹钢等成熟大宗工业品靠拢——行业由少数头部企业瓜分主要市场份额，维持较低但稳定的利润率，新进入者很难再跨界分羹。

当行业出清到一定阶段，剩余的头部企业会发现，持续降价已经无法淘汰竞争对手，反而会陷入“集体自杀”的负和博弈。此时不需要任何外部发文约束，企业之间会自发形成价格默契与价格跟随机制，不再主动挑起恶性价格战，最终形成一个下游客户可接受、自身能维持现金流、供应链能正常运转的均衡价格。这种均衡不是靠自律公约维系的，而是靠市场博弈自然形成的，也是行业成熟后的必然状态。

总体看，产能出清从来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它必然伴随着企业的退出、人员的调整与行业的阵痛。但对光伏产业而言，经过一轮完整的周期洗牌，才能真正走向成熟。拒绝单一路径的幻想，用好行政干预与市场化的组合拳，在守住质量底线的前提下尊重市场规律，行业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走完这段必经的周期之路。